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南方向来温 ...
-
南方向来温和，即使到了九月，依旧湿热难耐。午后阳光穿过校道两侧开始泛黄的银杏叶，在地上洒下细碎摇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晒熟的气味，混着少年人奔跑带起的汗意，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皮肤上。
安独暄踏进校门时，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他抬手擦去滑到眉骨的汗珠，指尖触到太阳晒过后发烫的皮肤。白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形状。今天是高中部开学第一天，也是他喜欢靳铮言的第三年。
分班榜前人头攒动，刚经历完中考的少年们挤作一团，寻找自己的名字和新班级。安独暄站在人群外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落在红榜最上方的位置——那里张贴着年级前十的照片和姓名。
靳铮言，高一(1)班。
他自己的照片就在靳铮言的右下方：安独暄，高一(1)班。
排名第二，一如往常。就像这三年来，他一直安静地跟在那个名字后面，隔着十几分的距离，隔着走廊和教室，隔着人群与目光。初中随机分班，他和靳铮言从未被分到同一间教室。有时安独暄会在课间故意绕远路，经过靳铮言班级的窗外，匆匆一瞥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身影，便像偷得了什么珍贵的宝物，能欢喜一整天。
还好，高中按成绩分班。
安独暄轻轻呼出一口气，胸腔里悬了一整个夏天的不安终于落定。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人群散去一半，久到太阳向西偏移，树影拉长，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凝固在九月的阳光里。
“你们说，这人在这儿站多久了？”
不远处，萧然抱着手臂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清瘦的背影。阳光落在他左耳的银钉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天生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起来眼睛微弯，嘴角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章序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理性：“我们五分钟前到这儿时他就在了。”
“看分班要看这么久吗？”萧然挑起眉，“该不会是在找谁吧？”
“也许。”章序之平静地说，视线却已经转向别处。他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更何况今天靳铮言心情似乎不太好，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
靳铮言站在两人身侧，目光淡淡扫过红榜。他的五官生得极好——浓眉，高鼻梁，下颌线清晰利落，是那种兼具精致与硬朗的骨相。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照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少年人挺拔的身形。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却自带一种疏离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也看到了安独暄。
对这个名字，靳铮言有印象。初中三年，每次大考后的红榜上，这个名字总紧跟在自己后面。有时在颁奖典礼上，他会在台下看见那个清瘦的少年走上台，接过第二名的奖状，然后迅速退到角落，好像生怕挡住了别人的光。
靳铮言记得那双眼睛——浅色的瞳仁，长睫毛，看人时总是平静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不起波澜。
但也仅此而已。
“阿暄！”
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安独暄的出神。温屹昕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身边，“看这么久，跟靳大帅哥一个班高兴傻了？”
安独暄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小声些。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红榜上，落在靳铮言的照片上。那是张标准的学生照，蓝底，白衬衫，连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照片里的靳铮言没有笑，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
安独暄却想起了那一张脸。
初三那个沉闷的午后，他被几个人堵在走廊尽头。脏水泼在校服上，课本散落一地，那些嘲弄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听见胸腔里心跳声越来越响，响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安独暄抬起头，看见逆着光站着的靳铮言。走廊窗外的阳光太盛，在那个人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清晰的侧脸，和那只伸向他的手。
“起来。”靳铮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那之后靳铮言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帮他捡起散落的书本，整理好，递到他手里，然后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多看那几个欺负他的人一眼。
但那只手，那个声音，那个逆光的轮廓，从此在安独暄的记忆里生了根。
“至于吗？”温屹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顺着安独暄的目光看向靳铮言的照片，叹了口气，“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
安独暄垂下眼。他知道温屹昕说得对。初中三年，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次都是因为班级事务或者老师安排。靳铮言大概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全。
但他还是想靠近一点。哪怕只是站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同样的空气，看着同一个方向。
“走吧。”安独暄终于转身，却在抬眼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靳铮言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和萧然说着什么。阳光从他身后洒过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靳铮言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安独暄身上。
荒茫的眼睛，自此亮起一片星河。
但靳铮言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安独暄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有多冒昧。他慌忙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温屹昕使了个眼色，迈开脚步往教学楼方向走。温屹昕礼貌地朝靳铮言那边笑了一下，小跑着追上安独暄。
“你刚才那眼神，”温屹昕压低声音，“跟要吃了人家似的。”
安独暄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衬衫后背湿透的地方贴着皮肤，有点凉。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虽然知道那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靳铮言大概早就忘了刚才那个站在红榜前发呆的陌生人。
“不过说真的，”温屹昕继续说，“你打算怎么办？高中三年都这么偷偷摸摸地看着？”
“我没偷偷摸摸。”安独暄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是是是，你光明正大。”温屹昕翻了个白眼，“那你要不要去跟他打个招呼？现在可是同班同学了。”
安独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用。”
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望太多。能在一个班级里，能每天看见靳铮言，已经足够了。至于别的——安独暄想起今早出门前，妈妈一边给妹妹喂药一边嘱咐他好好学习的样子，想起躺在医院里三年没有醒来的父亲，想起小吃店灶台上永远洗不干净的油渍。
他的人生，没有资格奢望星星。
教学楼里传来上课预备铃的声音，清脆悠长，回荡在九月的校园里。安独暄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回心底，走向高一(1)班的教室。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靳铮言又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认识？”萧然顺着靳铮言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靳铮言收回视线，语气平淡：“红榜上排第二那个。”
“哦，安独暄。”章序之接话，“初中好像也是我们学校的，每次都考第二，挺厉害的。”
“是挺厉害，”萧然耸耸肩，“不过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冷冰冰的。”
靳铮言没再说话，只是迈开长腿往教室走去。白衬衫的衣角在转身时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很快又落下。
九月的风吹过校园，带着南方特有的湿热，吹动了红榜的边角，也吹动了少年们白衬衫的衣摆。蝉鸣还在继续，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宣告着什么开始，又像是在预示着什么结束。
安独暄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靳铮言——那人正戴着耳机看书，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安独暄找了个离靳铮言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两排座位。这样正好，既能看见，又不会太明显。
他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余光里，靳铮言摘下一只耳机，转头对旁边的萧然说了句什么，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安独暄低下头，在课本扉页上轻轻写下今天的日期。
9月1日。高中第一天。
窗外，南方的太阳依旧热烈，晒得树叶微微卷边。远处操场上有高一新生在军训，口号声嘹亮而整齐。教室里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不散闷热，却吹动了少年额前细碎的发。
安独暄想，这大概会是很长的三年。
他不知道的是，这三年，远比他想像的，还要长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