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上完上午的 ...
-
上完上午的课,安独暄和温屹昕在食堂吃午饭。食堂里人很多,窗口前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安独暄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默来找你了?”温屹昕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独暄轻咳了一声,吞下一口饭:“你知道?”
温屹昕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目光落在那些青椒和肉片上,却不像是真的在看。“我还不了解你?”她说,“怎么会看不出来。”
安独暄眼神飘忽了一下。他夹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他问出了声:“真想离婚?”
温屹昕拨弄菜的手停了一下。安独暄知道她舍不得。他认识她二十多年了,知道她所有的逞强都是装的,所有的无所谓底下都藏着很深的在意。他想暗示她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这些天还在喝中药吗?”
温屹昕猛地抬起头。她又不笨,怎么会不知道安独暄的意思。他想说,沈默不是不在意你,他是记得你身体不好,记得你总是喝中药,记得那些你自己都快忘了的事。
可是她想了些什么,又低下了头。她放下筷子,把它们整齐地搁在碗沿上。“他有难处,”她说,“我不为难他。”
安独暄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没开口。他看见温屹昕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开心,是某种更用力的东西。
“你现在和靳铮言算是冰释前嫌了吧?”她说,“好好珍惜吧你。”
安独暄看着温屹昕脸上那抹笑。那笑容太亮了,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一盏灯调到了最高的亮度,刺得人眼睛疼。刚看了一会儿,那笑容就淡了下去。像水面上的涟漪,散开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别像我一样,”她说,“折腾了这么些年,还是要一个人。爸妈又要念叨了。”
安独暄心有不忍,但又没有立场说什么。他不是沈默,不能替沈默解释;他也不是温屹昕,不能替她做决定。他只是站在那里,哑口无言。
温屹昕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阿暄,”她说,“对不住,不想把你扯进来的。”
安独暄拿起餐盘起身。“说什么呢。”他说。
温屹昕愣了一下,转身看见安独暄在笑。那个笑很淡,但很真,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下周阿晴订婚,别哭丧着脸,”他说,“兴许过段时间,有些事情全都明了了。”他拍了拍温屹昕的肩,“走吧。”
安晴和章序之订婚那天,来的人很多。
酒店的大厅被布置得很漂亮,白色的桌布上摆着粉色的花,水晶吊灯垂下柔柔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安独暄一家就三个人——他、李素云、安晴。温屹昕是和父母一起来的。大多数是萧然那边的人,亲戚、朋友、合作伙伴,热热闹闹地坐了好几桌。
温屹昕一到酒店就随了礼。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负责收礼的亲戚。安独暄站在一旁看见了:“随这么多?”
温屹昕狠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轻,疼得他龇了龇牙。“你妹订婚,”她说,“我还能随少?”
安晴从一旁凑过来,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衬得脸色很好。“谢谢温姐姐。”她说,声音甜甜的。
温屹昕看了安晴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很轻,但安晴看得见。“和章序之好好的。”温屹昕说。她虽然在笑,但安晴听得出来,她的情绪不高。
温父温母去长辈那桌了。温屹昕叹了口气,拢了拢大衣。“你们忙,”她说,“我先进去找个地方坐坐。”
安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才转过头对安独暄说:“哥,温姐姐不开心。”
安独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嗯。”他说。
宴席厅里坐了几桌。安独暄走进去,远远就看见萧然在朝他挥手。他走过去,发现靳铮言左边的两个座位是空着的。温屹昕一句话没说,走向最左边那个,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安独暄呆了一下,然后走向靳铮言旁边,坐下来。
靳铮言倒了杯茶,递给他。茶杯温热,白瓷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你们吵架了?”他问。
安独暄心觉荒唐。要是他和温屹昕吵架就好了,至少会好解决一点。他摇了摇头,示意靳铮言别再问了。
菜上齐了,大家才动筷。安独暄刚拿起筷子,靳铮言就往他碗里夹了一点油麦菜,翠绿翠绿的,还冒着热气。安独暄吃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靳铮言就凑了过来,面部镇静,声音压得很低:“那次之后,身体会不舒服吗?有生病吗?”
“咳咳咳!!!”安独暄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一口饭差点呛出来。他左右看了两眼,发现没人注意到这里,才松了口气。
“没有。”他说。
他偷偷看了一眼温屹昕。她坐在最边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其他菜一筷子都没动。她就那么默默吃着,一口一口,像是吃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安独暄什么也没说。他拿起一只蟹,掰下蟹腿,把里面的肉剔出来,放在温屹昕的碗边。
温屹昕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那块蟹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又一声不吭地埋头吃饭,把蟹肉也吃了。
安晴和章序之还在敬酒。安晴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和章序之一桌一桌地走,和长辈打招呼,接受祝福。她的脸被灯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灯。
走到安独暄那桌的时候,安晴从旁边的甜品台上拿了一块小蛋糕,绕到温屹昕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温姐姐,”她说,“吃蛋糕。”
温屹昕连忙放下筷子,接过蛋糕。“订婚快乐。”她说。
安晴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对面的萧然忽然大声说:“章哥,今天真是哥,订婚快乐!”他的嗓门本来就大,一激动就更响了,整个厅里都听得见。
章序之连忙拿起一杯酒,脸上带着笑:“今天你酒不能少喝。”
这边闹的动静不小,不少长辈也端着酒来凑热闹。碰杯声、笑声、祝福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温屹昕默默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她抬起头,正好和安独暄对上视线。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温屹昕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精致,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
“怎么没叫上沈默啊?”她问,“最近就这么忙?”
温屹昕把蛋糕放下,动作有点重。“我就一个人来不行吗?”她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旁边交谈的人都安静下来,纷纷转过头看她。
温屹昕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不好意思。”她说。
温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大部分长辈都去包房打牌了。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服务生在收拾杯盘。
温屹昕和母亲并排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好久没说话。头顶的水晶吊灯还亮着,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
过了很久,温母开口了。
“吵架了?”
“嗯。”温屹昕的声音很轻。
温母叹了口气。“夫妻嘛,”她说,“床头吵架床尾和的。”
温屹昕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我会和他离婚。”她说。
旁边的人没有再讲话。过了很久,久到温屹昕以为母亲已经走了,她才听见一句:“我先去找你爸了。”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很轻,轻得像风,又很重,重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温屹昕坐在那里,没有动。
安独暄越想越放不下心。他站起身,准备去大厅看看。靳铮言从旁边拉住他的胳膊。
“要去大厅?”他问。
安独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素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看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低头笑了笑。
安独暄这才发觉,两人的手还紧紧握着。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了。靳铮言也不生气,只是把手插进衣兜里,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捻了捻,像是在留住什么温度。
李素云环顾了一下周围,才开口:“屹昕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安独暄点了点头。
李素云心下了然。她看了看安独暄,又看了看靳铮言。“你们谁都别去,”她说,“我去。”
安独暄猛抬起头,转头看向靳铮言,又回头看向母亲。“好。”他说。
李素云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儿子好像找到依靠了。那些下意识的动作——遇事先转头看靳铮言,遇事先征询他的意见——不会骗人。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手在靳铮言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很轻,但意思很重。
靳铮言眨了眨眼,转头对安独暄说:“去玩儿吧。”
李素云到大厅的时候,温屹昕正戴着耳机发呆。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人忘了浇水的植物。目光落在大厅尽头的某幅画上,一动不动,耳机里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
李素云走过去,一句话不说,在她旁边坐下来。
温屹昕感觉到沙发陷下去了一点,转过头,摘下耳机。“阿姨。”她说。
李素云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奶糖,递给她。奶糖的包装纸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头奶牛,很旧式的那种。
温屹昕笑了笑。“阿姨,我不是小孩子了。”
李素云把糖强塞进她手心里。“谁说的?”她说,“对我来说,你们都是小孩儿。”
温屹昕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看着手心里那颗奶糖,白色的包装纸已经被她的掌心捂得有点软了。
李素云看着面前透明的茶几,上面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模模糊糊的。“小默对你,”她问,“也会像对小孩子一样吗?”
温屹昕喉咙梗塞了一下。“会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李素云又撕开一颗糖,放进自己嘴里。奶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一点一点散开。“他很喜欢你。”她说。
温屹昕听到这句话,眼泪忽然就控制不住了。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那颗奶糖上。
“阿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不喜欢我的。他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和他,是要离婚的。”
李素云狠狠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他自己说的?”她问。
温屹昕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说,”她说,“应该是默认了。”
李素云握住温屹昕紧攥着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都是冰的。她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捂暖。
“如果,”她说,“他只是不想答应离婚,才不说话的呢?”
温屹昕的手紧了紧。
李素云用另一只手抱住温屹昕的手,两只手一起,把她冰凉的指尖捂在掌心里。
“有些事,”她说,“要好好聊过才知道。爱就是这样的。”
大厅里很安静。远处的包房里隐约传来笑声和麻将碰撞的声音。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叠在一起。
温屹昕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奶糖还在她的手心里,包装纸已经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
她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