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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望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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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霄大学的夜晚,路上都亮着彩灯。那些小灯串被精心地铺在草坪上,沿着小路蜿蜒,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暖黄色的、淡粉色的、浅蓝色的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把整片草坪照得像一个柔软的梦。
有情侣上完晚课,手牵着手出来约会。彩灯亮着的地方,都成了知名的打卡点。女孩们站在灯海里笑,男孩们举着手机认真地拍,偶尔有风吹过,灯串轻轻摇晃,光影也跟着晃动,像碎了的星星落了一地。
安独暄和温屹昕走在出校门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夜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远处草坪上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温屹昕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身影,心情莫名地低迷起来。
她和沈默是在这个学校认识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背着书包,在图书馆里占座,在食堂里排队,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匆匆擦肩。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三个人常常待在一块儿——她、沈默、安独暄。关系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铁三角。
可是沈默那个人,不解风情得很。
大学四年,晚上居然一次都没有和温屹昕去过那片有彩灯的草坪。她暗示过,明示过,甚至直接拉着他的袖子往那边走过。他每次都只是看她一眼,说“人多”,或者“太吵”,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摇摇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案例。
温屹昕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鞋尖踢到一颗小石子,滚出去,停在路边的草丛里。
安独暄盯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在想沈默?”
温屹昕怔了一下,脚步没停。
“没有。”她说。
安独暄心知肚明。温屹昕现在很不高兴。她的不高兴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而是藏在平静的语调里,藏在微微抿起的嘴角里,藏在踢那颗小石子的力度里。但他作为朋友,也不能多说什么。有些事,只能两个人自己解决。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校门口。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独暄看了她一眼。
“回去好好说。”他说。
温屹昕呆呆地点了点头。
安独暄到家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李素云在厨房里热着饭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安独暄放下帆布包,往厨房里探了探头。
“阿晴回来了?”他问。
李素云端着菜走出来,脸上带着笑:“你就知道了?”
安独暄笑着帮忙盛饭:“我什么时候上完晚课回来吃过饭。”
话音没落,安晴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
“哥!”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里亮着光。和以前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判若两人——不,应该说,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安独暄弯着眼睛看她:“今天工作不忙?怎么回家了?”
安晴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今天只有一份画稿要完成,”她说,“我完成得早,老板就让我提前回家了。想着好久没吃妈做的菜了。”
安独暄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那边租房贵吗?”他问,“不够的话我……”
安晴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打断:“不贵的。而且环境也不错。我现在赚钱了,哪能一直让你给我花钱啊。”
安独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再怎么能赚钱,”他说,“你还是我妹。”
安晴笑了一下,继续吃着菜。安独暄看着自家妹妹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安晴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会笑,会说话,会反驳他,会为了一点小事开心半天。
“你和章序之,”他忽然问,“怎么样了?”
李素云洗了一些水果放在桌上,随口接了一句:“你不知道?”
安独暄懵懵地看向安晴。安晴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阿然妈妈说,”她的声音小了一些,“我们年纪不小了了。如果我愿意的话,订婚的时间由我定。”
安独暄震惊地看向李素云,又看向默默吃饭的安晴。
“不是才在一起没几年吗?”他问,“你自己怎么想?”
安晴的嘴角弯了弯。
“我答应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下周订婚。明年春天选个日子,正式结婚。”
她说完,停下碗筷,抬起头看着安独暄。
“哥哥,你那天不忙吧?”
安独暄笑了一声。
“你是傻瓜吗?”他说,“再怎么忙,你订婚我怎么会不回来。”
安晴笑出了声。李素云也笑了。一家人的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暖融融的,像窗外的灯光一样。
温屹昕和沈默住在离学校有点远的地方。
说是离学校远,其实是离沈默的工作地点近一点。那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倒是旺盛。客厅里的沙发是深灰色的,沈默挑的,说耐脏。温屹昕当时说他是直男审美,他也没反驳。
钥匙转动,门推开了。
屋里亮着灯,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新闻。沈默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案卷。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温屹昕身上,又移回电视屏幕。
温屹昕叹了口气。她把钥匙塞进口袋,大衣也没脱,走到沈默旁边坐下。
“今天不住律所了?”她问。
沈默皱了下眉。他的眉头总是这样,不自觉地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问题。
“有点累,”他说,“回来歇一天。”
气氛太安静了。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一字一句,规规矩矩,像在读判决书。温屹昕坐在那儿,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了口。
“情人节那天,”她的声音故作轻快,“我会和阿暄一起出国玩哦。羡慕吧?”
沈默的手指动了动。他掰了掰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非得是安独暄吗?”他问。
温屹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沈默看起来很累。他的眼下有青黑的痕迹,胡茬也没刮干净。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温屹昕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别的什么。
“你和他就非得绑一块儿吗?”他问。
温屹昕原先担心沈默会很生气。她准备好了迎接他的质问、他的沉默、甚至是难得的吃醋。可是听到他说的话,她发现自己更委屈。
“那你呢?”她反问。
沈默喉头哽住了。
他转过头,发现温屹昕在落泪。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安安静静的,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又滴在大衣的领口上。她甚至没有去擦,就那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不是你那天要开庭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绷得太紧的弦,“你自己看看,一年到头有多少天在家?你有对我说过几句好听的话?你以为我愿意情人节和除了自己先生之外的人出去玩吗?不是你没时间吗?”
她深吸一口气。
“你凭什么说阿暄!”
沈默插不进半句话。他有苦衷,但他更加理亏。他知道自己这些年亏欠她多少——那些没陪她过的节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她等了又等、最终不再等的东西。
温屹昕的眼泪止不住。
忍了好几年,好像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出口。那些积压的委屈、失望、不甘,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成断断续续的句子。
“回来前,阿暄还在开导我,”她的声音不断颤抖,“让我好好和你沟通。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
沈默的瞳孔放大了。他转头看向温屹昕,嘴唇动了动。
“我——”
话没说出口,又被她打断了。
“你有一丁点是爱我的吗?”她问,“还是说,这些年只是觉得亏欠?”
沈默的手快要把沙发扣烂了。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温屹昕还在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在茶几上。
“你前些天说丢了张照片,”她说,“是这个吧。”
沈默看见那张照片,彻底坐不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很年轻,很漂亮,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温屹昕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当初试探你,我以为你真的改变主意喜欢上我了。现在想来,是不会拒绝吧?怕我伤心?”
她转头看向沈默。
“我曾经和你说,想和你有个孩子。你说还不是时候。现在,我快三十岁了。还不是时候吗?”
灯很暗。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昏昏黄黄的,照不清温屹昕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轮廓,和那些亮晶晶的泪痕。
电视机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热闹的、欢快的音乐,和这个角落的气氛格格不入。
温屹昕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自嘲般笑了一下。
“看来我还是做不到阿暄交代的那样,”她说,“和你谈不了。”
沈默整个人紧绷着,不敢放松。他盯着她的侧脸,盯着她嘴角那个苦涩的弧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直到温屹昕那句话落下来。
“我们离婚吧。”
她站起身。
“受够了。”
她甚至没有换鞋。进门的时候就没换,大衣也没脱,就那么穿着,毅然决然地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落了锁。
咔哒一声。
很轻。
但很重。
只剩下沈默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照片还躺着,女孩的笑容和温屹昕的泪痕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刺眼。
第二天,安独暄很早就到了办公室。
他把包放下,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往旁边的座位看了一眼。
空的。
温屹昕的座位上什么都没有。书立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也整整齐齐,好像昨天就没有人来过。
他的眼皮不自觉跳了跳。
他拿起手机。
安独暄:[屹昕,还没到吗?]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温屹昕:[马上。]
信息刚到,人也到了。
温屹昕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笑,朝安独暄打了个招呼。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脸色很好,头发扎得高高的,看起来精神抖擞。
安独暄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认识了二十多年才会有的、微妙的直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默:[有时间出来聊聊吗?]
安独暄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温屹昕。她低着头,翻着一沓论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思考了一下。
安独暄:[我现在有时间。地点。]
沈默:[你们学校旁边的咖啡厅。]
那边几乎秒回,好像一直在等着。
安独暄抄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走。
温屹昕抬起头:“阿暄,有急事?”
安独暄想了想,决定不告诉她。
“我想到好像有个东西忘家里了,”他说,“去拿一下。”
温屹昕皱了皱眉:“来得及吗?”
安独暄象征性笑了一下:“隔得近,来得及。”
安独暄狂奔出校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沈默站在咖啡厅外面。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站在那里,等什么人。
安独暄跑过去,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等呼吸平复了,他示意沈默一起进去。
两个人坐定。
咖啡端上来,谁都没喝。
安独暄先开了口。
“你们俩,昨天是不是聊了?”
沈默看着眼前那杯白水,声音很低。
“屹昕想要离婚。”
安独暄震惊地看着他。
“这么突然?”
沈默把那张照片摆在桌上。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灿烂,年轻,鲜活,像春天里刚开的花。
安独暄看了一眼,面露不满。
“所以你喜欢的是她?”
沈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以前喜欢过,”他说,“但她已经去世了。”
安独暄的心跳停了一拍。
沈默看向窗外。咖啡厅的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光秃秃的梧桐树,和偶尔经过的行人。
“高考完那年暑假,”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出了车祸。留给我的只有这张照片。”
安独暄找回呼吸。
“你还爱她?”他问。
沈默摇头。很坚定。
“不爱了。”他说,“只是大学没遇到屹昕那段时间,还爱着。后面和屹昕在一起后,照片不知道怎么处理。扔掉和烧掉,都太不尊重逝者。”
安独暄沉默了一会儿。
他理解。但心里还是有不舒服的地方。
“你应该早些和屹昕说清楚。”他说。
沈默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是我的错,”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都是我的错。”
“不该一直不和她坦白。不该昨天晚上因为你乱吃醋。不该这么些年一次都没有主动哄她。不和她生孩子,也是因为我知道她这几年身体不好,总是吃中药。但是我总不跟她说原因。”
安独暄低下头,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看,”他说,“你这不是知道原因嘛。”
沈默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安独暄。
安独暄站起身,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话留给屹昕吧,”他说,“我得上班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默,”他没有回头,“她等了你很多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沈默在咖啡厅又坐了好久。
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移到西边,落在桌面上,又慢慢移走。咖啡凉了,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他摇摇头。
手机亮了一下。
乖乖:[找个时间,把离婚证领了。]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揪得疼。
乖乖。她给他的备注还是“乖乖”。从大学时候就是这个,从来没改过。每次看到这两个字,他都会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我就是喜欢你呀。”
他想不到理由推脱。
但他知道,这段时间准备案子,是个好借口。
沈默:[等我这阵忙完,可以吗?]
乖乖:[那就等情人节过完我回国,隔天去领。]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可不可以不离……”
字打到一半,他停住了。
删了。
他怕温屹昕会更生气。
窗外阳光很亮,橘黄色的光,照在人群挤挤的街道上。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黑下去。
“乖乖”两个字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倒影,映在清透的玻璃上。
很模糊。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