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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桌上的酸辣 ...

  •   桌上的酸辣粉还滚烫着,红油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酥脆的黄豆,香气随着热气袅袅上升。温屹昕面前的那碗小馄饨已经没了半碗,汤清馅嫩,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掠过桌对面的靳铮言。

      靳铮言坐在那里,小吃店的桌椅对一米八五的他来说显然有些局促。两条长腿在桌子底下无法伸展,只能微微曲着,膝盖偶尔会碰到对面的桌腿。他吃得很慢,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次性筷子,连吃路边摊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动作优雅得不合时宜。

      安独暄安安静静地站在柜台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帽衫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了那张带着伤的脸——嘴角破了皮,脸颊有块明显的红肿,右眼角下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伤口不深,却足够刺眼。

      李素云刚好忙完最后一桌客人,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儿子的脸,她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阿暄,你这是……”

      温屹昕连忙反应过来,抢在安独暄开口前,故作轻松地笑道:“阿姨,您都不知道,他有多笨——出去买点东西都能摔成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李素云的表情。这个瘦小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此刻,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李素云淡淡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又看看温屹昕明显在打掩护的样子,心下已经了然。她太了解安独暄,这孩子从小到大,身上但凡有伤,从来都不是“摔”的。但她没有说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又无奈的笑容,伸手接过安独暄手里拎着的原料袋:“下次小心点,别再受伤了。”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安独暄的手背,那是只有母子之间才懂的、无声的安抚。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门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安独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静止的门帘,喉咙发紧。妈妈的体谅,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他心疼,也让他更觉得自己必须撑起这个家。

      “站着干嘛?”温屹昕用勺子敲了敲碗沿,“过来坐啊。”

      安独暄这才走到柜台后,搬了张高脚凳坐下。他坐在门口的位置,目光不自觉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温屹昕继续吃着馄饨,萧然和章序之似乎在讨论墙上的某道特色菜,而靳铮言……还在和那碗酸辣粉“战斗”。他显然不太能吃辣,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可筷子没停,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服输的认真。

      温屹昕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勺子停在半空:“阿暄,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安独暄没开口,只是仓促地将视线从靳铮言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交握的手上。指尖冰凉。

      一旁的萧然饶有眼力见,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的‘真面目’我们可都见识过了,还有什么大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安独暄沉默。确实,他在靳铮言面前几乎毫无遮拦——酒吧打工、打架、窘迫的家境……一层层剥开,那些他拼命想藏起来的、不够体面的部分,几乎全暴露了。但他最大的秘密,那个关于“为什么总是追逐那个身影”的秘密,却被他用最坚硬的壳包裹着,深埋心底。

      他定了定神,转头问温屹昕,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你上次说的那个家教,我还有机会吗?”

      问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门帘后面传来水流声和切菜声,妈妈还在忙碌。

      温屹昕擦完嘴,眼睛亮了起来:“当然有啊!你终于肯考虑了?那家人挺好的,孩子在读初二,数学和物理是短板,时薪给得也公道……”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

      “我家里有一个妹妹。”

      是靳铮言。他放下了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依旧慢条斯理。然后他抬眼,目光笔直地看向安独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妹妹,靳雨眠,今年初三。”

      安独暄怔住,下意识地歪头看向他,等着下文,心脏却在胸腔里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他主动跟自己说话?还提起家里的事?

      但靳铮言说完这句就停了,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或者一个话题的开端,却没有要继续的意思。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章序之看了看靳铮言,又看看一脸茫然、耳根却悄悄泛红的安独暄,心下明了,适时地开口解释,声音温和:“铮言的意思是,他家里最近在给他妹妹找家教,主要补数学和物理。费用方面……可以商量,不会亏待。”

      最后那句“不会亏待”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足够明确。

      可以商量……意味着可能是一笔对他来说相当可观的、稳定的收入。安独暄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掌心和虎口都有薄茧——那是常年搬货、洗盘子留下的痕迹。这双手,需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理智与情感无声拉扯。理智告诉他,这是天降的机会,安全、体面、报酬优厚。情感却在尖叫:去靳铮言家?每周近距离接触?看他生活中的样子?这无异于将一颗心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就当是……交个朋友。”萧然趁其不备,笑嘻嘻地揽上安独暄的肩,语气随意自然,“铮言他妹挺乖的,就是理科不开窍。你成绩那么好,教她肯定没问题!我们也多个人一起玩嘛。”

      安独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推开。他抬眼看向温屹昕,寻求一丝确认。温屹昕给了他一个复杂但鼓励的眼神——接,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他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门帘缝隙里,妈妈微微佝偻的背影一闪而过,她正弯腰收拾着什么,动作有些迟缓。安独暄心头一酸。

      最终,对家庭的责任,以及对“朋友”这个可以光明正大靠近的身份的贪恋,压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靳铮言平静等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笃定。努力克制着声线里可能泄露的、不属于“朋友”范畴的微颤。

      靳铮言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的认真。然后,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极淡的满意一闪而过。他没说“谢谢”,也没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重新拿起筷子,仿佛这只是一桩谈妥的小事。

      但萧然敏锐地注意到,靳铮言微微抿紧的嘴角,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知道,靳铮言这是真的想交这个朋友——以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理解的、带着点补偿和探究意味的方式。

      次日早晨,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英语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解虚拟语气,声音抑扬顿挫。安独暄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着重点和例句。他不自觉地咬着笔尾,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试图将所有杂念——尤其是关于周末家教的——都驱赶出去。

      后排,萧然的脑袋正遵循地心引力规律,一上一下地点动着,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

      章序之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醒醒,老师看这边了。”

      萧然猛地惊醒,茫然地眨眨眼,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瞬间切换成“好学生”模式。

      靳铮言坐在章序之旁边,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却越过前排同学的肩头,落在斜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上。阳光恰好落在那人发梢,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色,连耳朵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想起昨晚在小吃店,安独暄点头时的表情——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随后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这个人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像一本晦涩却引人探究的书。靳铮言想翻开看看,仅此而已。他对“朋友”的定义向来挑剔,安独暄的沉默、坚韧和那些不为人知的棱角,恰好让他觉得……或许可以。

      “靳铮言,”英语老师突然点名,“这个句子,你来翻译一下。”

      靳铮言从容地站起身,甚至没看黑板,流利而精准的英文便脱口而出,发音标准得像磁带里放出来的。

      老师满意地点头,示意他坐下。

      下课铃就在这时清脆地响起。

      英语老师前脚刚走,班主任林书昀后脚就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知性。

      她敲了敲讲台,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通知一件事,”林书昀的声音温和但清晰,“学校后天举行秋季运动会。我们一班虽然是重点班,学习任务重,但学校也鼓励大家劳逸结合,踊跃参与。报名表在这里,”她扬了扬手里的几张纸,“交给体育委员,有兴趣的同学课后去报名。”

      她把表格放在体委桌上,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教室立刻喧腾起来。

      “运动会!终于可以放松了!”

      “我报跳远!初中我可是年级第二!”

      “有没有人组队接力啊?”

      温屹昕趴在桌上,侧头看着安独暄,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阿暄,你要报什么项目吗?展现一下男子气概?”

      安独暄正把英语笔记本收进书包,闻言头也不抬,语气毫无波澜:“我体育不好,不凑热闹。”

      话音未落,肩膀就被人从后面重重地揽住。

      萧然半个身子探过来,笑得阳光灿烂:“别啊暄哥!重在参与嘛!小爷我报了三千米,到时候你来终点给我送水加油啊!有你在,我动力十足!”

      安独暄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浑身僵硬,不动声色地挪开身子,把那条过分热情的手臂从肩上卸下来,声音冷淡:“算了吧。”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朝靳铮言常坐的方向瞥了一眼。

      靳铮言果然正看着这边。他手里随意地翻着一本体育杂志,但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安独暄身上。那目光很平静,没有笑意,也没有探究,只是单纯地看着,像看教室里任何一件物品。

      可就是这种平静的注视,让安独暄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他迅速收回视线,指尖微微发凉。

      坐在靳铮言旁边的章序之这时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对萧然惯有的调侃:“你慢慢挑战极限吧,我和铮言约好了去打篮球。三千米……友情提醒,校医室周末可能不上班。”

      萧然立刻戏精上身,做出一副痛心疾首、遭受背叛的夸张表情,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O”型,指着章序之:“章序之!你!你还是不是我兄弟!说好的一起为班级争光呢?!”

      他这副浮夸的“悲痛欲绝”模样实在太过滑稽,安独暄一个没忍住,极短促地“噗嗤”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转瞬即逝。

      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捕捉到。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然缓缓地、极其戏剧化地转过头,眼睛一点点瞪大,像发现了什么史前奇迹。章序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屹昕也惊讶地捂住了嘴,看看安独暄又看看萧然。

      而靳铮言,放下了手里的杂志。

      安独暄僵在原地,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耳朵更是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窘迫得无以复加,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他居然……在靳铮言面前,这么失态?

      “哟——!!!”萧然拖长了音调,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冲破屋顶,“我听见了什么?!暄哥!安独暄同学!你刚刚是不是笑了?!是不是?!百年难得一见啊!快,再笑一遍,我没听清!”

      安独暄强作镇定,但通红的耳根和脖颈彻底出卖了他。他避开萧然灼灼的视线,干巴巴地否认:“你听错了。”

      说完,他几乎是狼狈地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温屹昕,扔下一句硬邦邦的“我们去打水”,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背影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教室里瞬间爆发的、萧然那毫不掩饰的、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他跑了!他居然害羞跑了!!”萧然笑得前仰后合,拍着章序之的肩膀。

      章序之也忍俊不禁,摇摇头:“你收敛点,他脸皮薄。”

      靳铮言没说话。他重新拿起那本杂志,指尖划过光洁的铜版纸页,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上面。他看着教室门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午后明亮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耀眼的光斑,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逃离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明知道他容易不好意思,还总这么逗他。”

      萧然还在笑,一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边说:“你不懂,铮言。就这种平时跟个小冰山似的,对谁都爱答不理,结果稍微一逗就脸红到脖子根儿的——这种反差,多有意思啊!”他顿了顿,收起几分玩笑,看着靳铮言,“而且,你不是也觉得他这人……挺特别的吗?”

      靳铮言没接话。他不否认安独暄特别,但这种“特别”目前仅仅停留在“值得观察的交友对象”层面。他转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安独暄和温屹昕正从开水房的方向走回来。安独暄手里拿着两个水杯,微微侧头听着温屹昕说话,脸上的红晕似乎还未完全褪去,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温屹昕走在他身旁,一瘸一拐,但笑容明亮。

      阳光很盛,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靳铮言的目光在那清瘦的背影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平静地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杂志上。

      但那一页关于NBA球星的分析文章,他看了许久,标题下的配图里,篮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不知怎的,让他联想到刚才某人逃离时,那急促而不稳的脚步。

      他合上杂志,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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