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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运动会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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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举行得如火如荼,九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操场上,将塑胶跑道晒得发烫。广播里激情澎湃的播报声、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裁判清脆的哨声,交织成高中校园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安独暄最终还是被温屹昕拉到了看台上。他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头顶是简陋的遮阳棚,投下的阴影只勉强遮住半张脸。空气里浮动着汗水和防晒霜混合的气味,看台的水泥台阶被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校裤布料传递着热度。
温屹昕坐在他旁边,脚踝上还缠着绷带,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她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红旗,跟着广播的节奏胡乱挥舞,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赛场。
安独暄没动,目光落在远处跳高场地上跃起的身影上,声音平静:“热。”
“你就是不想动。”温屹昕撇撇嘴,但也没勉强。
看台上确实又热又晒,汗水顺着安独暄的额角滑下来,流进衣领。他抬手擦了擦,站起身:“我去买水。”
“帮我带瓶冰的!”温屹昕头也不回地喊。
安独暄点点头,走下看台。小卖部在操场另一头,需要穿过半个校园。他沿着树荫慢慢走,避开喧闹的人群。
走到篮球场附近时,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尖叫声和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安独暄站在人群外围,透过缝隙往里看。场内,靳铮言刚接过章序之的传球,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起身、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三分。
场边爆发出更大的欢呼。靳铮言落地,抬手和章序之击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着运动后特有的、明亮的光。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头,朝安独暄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飞扬的尘土,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
靳铮言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迅速转身回防。
安独暄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慌忙移开视线,装作只是路过,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那个画面——靳铮言跃起时绷紧的肌肉线条,汗湿的额发,还有那个隔着人群、平静而简短的对视。
他走到饮料自动售卖机前,才发现这里也挤满了人。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挡住了机器。安独暄皱了皱眉,正想绕开,却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去,真崴了?”
是萧然。
安独暄脚步一顿,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只见萧然坐在地上,一只脚踝已经肿了起来,脸上龇牙咧嘴,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饮料瓶。几个女生围着他,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安独暄蹲下身。
萧然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暄哥!别提了,这帮大小姐挤来挤去,我躲的时候踩空台阶了……哎哟!”
安独暄检查了一下他的脚踝,又看了看旁边被踩得东倒西歪的饮料瓶和湿滑的地面,心下明了。他抬头对那几个女生说:“麻烦让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下意识地让开了。
安独暄弯下腰,手臂穿过萧然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就把人背了起来。
“我靠!”萧然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安独暄的脖子,“暄哥你……”
“别动。”安独暄打断他,声音很稳。他背着萧然,快步穿过人群,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萧然趴在他背上,还能闻到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汗意。安独暄看着瘦,背脊单薄,可背着他走起来却步伐沉稳,呼吸都没怎么乱。萧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上次是温屹昕,这次是他。安独暄这个人,平时冷冷清清,对谁都爱答不理,可身边的人真出了事,他却总是不声不响地第一个冲上来。
“暄哥,”萧然忍不住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要不……这三千米,你替我跑得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三千米,不是三百米。安独暄看起来就不像擅长长跑的人,而且替跑违规,被发现两个人都得挨处分。
安独暄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萧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笑了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话没说完,安独暄已经背着他走进了医务室。校医正在给另一个学生处理擦伤,看见他们,指了指旁边的空床:“放那儿。”
安独暄把萧然放在床上,等校医过来检查。萧然还在絮絮叨叨:“先不说帮不帮的事,就算你真替我跑了,拿了名次,功劳也算不到你头上,何必呢……”
校医检查完,确定是扭伤,开始上药包扎。萧然疼得龇牙咧嘴,没注意到安独暄的眼神。
等校医包扎完,转身去拿绷带时,安独暄突然伸手,摘下了萧然别在胸前的号码牌——白底红字,303号。
萧然愣住了。
安独暄面无表情地把号码牌别在自己胸前,校服衬衫上立刻多了一块突兀的标记。他的动作很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萧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先看伤。”安独暄只扔下这四个字,转身就走出了医务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
萧然呆呆地看着门口,半晌,才喃喃道:“暄哥……你来真的啊?”
校医拿着绷带回来,看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萧然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脚疼了,单腿跳下床:“医生!快!给我缠上!缠结实点!”
篮球场那边,靳铮言和章序之刚打完一场,坐在场边休息。章序之拧开一瓶水递给靳铮言,随口问:“萧然呢?不是说要来看你打球?”
靳铮言接过水喝了一口,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不知道,可能……”
话音未落,他们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医务室方向蹦蹦跳跳地过来——准确地说,是单腿跳。
萧然拄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树枝当拐杖,一跳一跳地挪过来,样子滑稽得让人想笑。
章序之忍俊不禁:“萧然,你跑个步怎么还给自己跑瘸了?”
“滚蛋!”萧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老子还没开始跑呢!就那群女生挤来挤去,害我踩空台阶崴了脚!”
靳铮言挑了挑眉,语气平淡:“身残志坚。”
“你可拉倒吧!”萧然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把拐杖往地上一扔,“重点是暄哥!我就随口开了个玩笑,说让他替我跑三千米,结果他真把我的号码牌摘了,自己去了!”
靳铮言喝水的动作顿住了。
章序之也收敛了笑容:“安独暄?替跑?三千米?”
“对啊!”萧然一脸不可思议,“他就说了一句‘你先看伤’,然后就走了!我现在都怀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靳铮言放下水瓶,站起身:“去看看。”
三人赶到三千米跑道时,比赛已经快要开始了。跑道外围满了人,参赛选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活动。靳铮言个子高,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起跑线附近的安独暄。
他穿着普通的校服衬衫和长裤,胸前别着萧然的303号号码牌,在清一色的运动短裤选手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发呆。
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照得有些透明,隐约可见少年清瘦的肩胛骨轮廓。
发令员举起发令枪。
萧然顾不上脚疼,扯着嗓子喊:“暄哥!加油!!!”
这一嗓子吼得惊天动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安独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抿了抿唇,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的跑道上。
靳铮言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安独暄的背影上。他看着那个清瘦的少年在发令枪响后迈开脚步,一开始并不快,甚至有些保守,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靳铮言注意到,安独暄的步频很稳,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他并不急于超越,只是牢牢跟在第一梯队后面,像一只耐心的猎豹,等待合适的时机。
一圈,两圈……
太阳越来越烈,跑道上的选手们开始出现疲态。有人掉队,有人开始走路,有人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安独暄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节奏,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他没有减速。
第三圈过半时,他突然开始加速。
不是爆发式的冲刺,而是一种平稳而坚定的提速。他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一个,逐渐逼近领跑的那位体育生。
靳铮言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他看着安独暄在弯道时微微倾斜的身体,看着他在直道上绷紧的腿部线条,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衬衫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清晰的脊椎形状。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样子?
最后一圈。安独暄已经稳居第二,和第一的体育生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了,但他必须守住这个位置。
最后一百米,安独暄咬紧牙关,开始冲刺。
所有的疲惫、酸痛、缺氧的感觉都在这一刻爆发,喉咙里像着了火,肺部剧烈地收缩,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停,只是拼命地向前冲,冲过终点线——
巨大的惯性让他向前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臂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
安独暄下意识抓住那只手臂,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滴落在地面上,很快被滚烫的塑胶跑道蒸发。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那只手臂还环在自己腰上。他抬起头,想道谢——
然后看见了靳铮言的脸。
那人微微低头看着他,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刚才打球留下的,还是跑过来时出的汗。他的眼睛里映着九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
“厉害。”靳铮言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安独暄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疲惫、缺氧、眩晕感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靳铮言近在咫尺的脸,和腰间那只手臂传来的、隔着薄薄衣料的温热触感。
“暄哥!”萧然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他单腿跳过来,一把搂住安独暄的肩膀,兴奋得手舞足蹈,“你真可以啊!三千米!第二名!牛掰!”
安独暄这才回过神,不动声色地从靳铮言的手臂间退开一步。腰间的温度骤然消失,带来一阵莫名的凉意。
温屹昕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瞪了萧然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让阿暄替你这个傻子跑三千米,你怎么想的?”
“我羡慕吧?”萧然得意地扬起下巴,“你没这个待遇!”
“你——”
温屹昕刚要发火,安独暄已经横在了两人中间。他微微侧身,挡在温屹昕面前,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安抚:“小事。”
他的声音还有些喘,但已经很平静了。说完,他转头看向靳铮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说了两个字:“谢谢。”
靳铮言看着他。少年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汗水沿着下巴的弧度滑落,滴进锁骨凹陷处。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
“不用。”靳铮言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领奖台,“去领奖吧,第二名。”
安独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领奖台那边已经开始叫号了。303号,第二名。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号码牌,又看了看萧然,突然有些恍惚。
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吗?
他替萧然跑了三千米,拿了第二名。靳铮言在终点接住了他,还对他说“厉害”。
阳光依旧炽烈,操场上喧嚣依旧。安独暄站在人群中,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滑下,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然后他抬起头,朝领奖台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像一棵正在拔节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