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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运动会结束 ...

  •   运动会结束后,学校难得仁慈地没安排补课,大多数学生欢呼着提前离校,校园很快从喧嚣重归寂静。

      安独暄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课桌,把散落的试卷一张张对齐,装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温屹昕的座位已经空了——她脚伤未愈,大概是提前被家人接走了。教室空了大半,只剩下桌椅投下的长长影子。

      “暄哥,”萧然背着书包凑过来,脸上挂着惯有的、阳光灿烂的笑,“一起去靳哥家不?先认认门,周末给雨眠妹妹补课也好找地方。”

      安独暄拉上书包拉链,声音平静:“改天吧,我着急回家。”

      章序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哪有‘应聘’的人不着急上岗,反而着急回家的道理?”

      靳铮言背起书包,顺手搭了一把萧然的肩:“那先去你家,再去我家去看”

      安独暄顿了顿,对上靳铮言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施舍,没有好奇过度,只是一种……朋友间的理所当然。

      “不嫌弃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些,“随意。”

      四个人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繁华的主街,拐进老城区,周围的景象逐渐褪去光鲜。墙面斑驳的老楼,纵横交错的电线,巷口坐着摇扇的老人,空气中飘着饭菜的烟火气。

      靳铮言一行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安独暄身后。他们看着这个清瘦的少年穿过熟悉的街巷,脚步沉稳,背影挺直,仿佛这片陈旧的土地是他最坚实的铠甲。

      老楼没有电梯,楼道狭窄,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剥落。安独暄在七楼停下,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柄磨得光滑,显然用了很久。

      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铁门打开,里面还有一扇更旧的木门。安独暄推开门,侧身让开:“进来吧。”

      萧然第一个跨进去,眼睛很快适应了室内稍暗的光线。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老式的阳台边,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勾勒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纤细身影。女孩背对着门口,似乎听到了声响,头微微偏向一侧,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哥?是你吗?”

      安独暄将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走过去,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将轮椅转了过来。他蹲下身,与女孩平视,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阿晴,今天开心吗?”

      女孩——安晴,缓缓点了点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含着两汪清澈的泉水。然后,她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三个陌生人。

      安独暄起身,为她拢了拢膝上的薄毯,语气平常地介绍:“他们是哥哥的朋友。”他转向门口,“我妹妹,安晴。”

      这是安独暄第一次带除了温屹昕以外的人回家。他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我……去房里收拾一下,你们随便坐。”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还养着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萧然率先反应过来,他蹲下身,视线与安晴齐平,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妹妹你好呀!我叫萧然,你可以叫我然然哥哥!”

      安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然然哥哥好。”

      她的目光随即移向靳铮言。这个人……她认得。她曾在哥哥的手机屏幕上,偶然瞥见过这张脸。哥哥当时有些慌乱地按灭了屏幕,低声说:“阿晴,要保密。”

      安晴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靳铮言也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一个坐在轮椅上,苍白脆弱;一个站在门口,挺拔沉默。

      章序之轻轻拍了拍靳铮言的肩,打破这微妙的寂静,对安晴温和一笑:“妹妹好,我叫章序之。这个不爱说话的臭脸哥哥,叫靳铮言。”

      安晴依旧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却还在靳铮言脸上停留了一瞬。

      安独暄推开一扇紧闭的房门。房间里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长年卧床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那是他的父亲,安如柏。

      三年了。

      安独暄走到床边,从床头的盆里拧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宽厚有力,能把他高高举起,能修理家里任何坏掉的东西,也能做出让整条街邻居都称赞的小吃。如今,它们静静地放在身侧,皮肤苍白,指节分明,却毫无生气。

      “爸,”安独暄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希望他能听见,“睡得够久了,就醒醒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父亲紧闭的双眼上,那里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看看我。”

      房间里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和他自己平静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毛巾,为父亲掖好被角,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静沉睡的人,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萧然和章序之正坐在旧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安晴则安静地看着膝上摊开的一本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安独暄叹了口气,看向靳铮言,用眼神示意:可以走了。

      安晴疑惑地看着他:“哥,你还要出门吗?”

      “嗯,”安独暄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出去有点事,很快就回来。你自己在家可以吗?妈应该快回来了。”

      安晴乖巧地点点头:“可以的。哥,早点回来。”

      下楼时,楼道里比来时更暗了。走到街边,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萧然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暄哥,你妹妹她……”

      安独暄望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车祸。三年前,和我爸一起。”

      靳铮言的眼神晦暗了一瞬。他看着安独暄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很紧。他想起刚才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苍白却微笑的女孩,想起那扇紧闭的房门后面无声无息躺着的安独暄父亲。

      “她还能……”靳铮言的问题刚开了个头。

      “会站起来的。”安独暄打断了他,语气笃定,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医生说,坚持复健,有希望。”

      明明他的生活已经千疮百孔,明明现实冰冷如铁,他却依然能在裂缝里,生出这样一簇微弱却顽固的希望。靳铮言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这笑容轻轻刺了一下。

      靳铮言现在住的地方在蕤城一个不错的小区,环境清幽,但谈不上豪华。他们家真正的根基在遥远的静山市,母亲靳舒同带着他和妹妹来这里,美其名曰“体验生活”、“锻炼心性”。只有靳铮言知道,母亲是想暂时离开那个充满不愉快回忆的城市。结果妹妹靳雨眠也吵着跟了过来。

      家里公司的业务依然要处理,许多会议都改在了线上进行。

      钥匙转动,门刚打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探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回来啦!”

      今天是运动会,连初中部也放了假。靳雨眠穿着居家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她看到靳铮言身后的人,眼睛睁得更大了。

      靳铮言侧身,把安独暄轻轻往前推了半步:“给你找的家教,安独暄。”

      靳雨眠上下打量着安独暄,目光直白而好奇:“哇,哥哥你真好看!”她凑近一点,语气里带着天真的怀疑,“你真的会教课啊?”

      萧然大笑着揽住安独暄的肩:“嘿!小丫头片子,光看脸了是吧!可别小看这位哥哥,他可是我们年级第二,厉害着呢!”

      安独暄的耳根又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他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夸奖和注视,微微垂眼,声音很轻但清晰:“你好,我是安独暄。以后……请多指教。”

      这时,主卧的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眉眼间与靳铮言有几分相似,但更添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从容。她目光柔和地扫过几个少年,最后落在安独暄身上。

      “铮言,今天带了新朋友回来?”她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那目光沉静而通透,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底的忐忑。安独暄感到一丝不自在,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些。

      靳铮言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对家人才有的随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妈,这是我好不容易交到的新朋友,您可别给我吓跑了。”

      安独暄心头微震。“朋友”这个词从靳铮言嘴里说出来,如此自然。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朋友……已经很好了。足够了。

      他礼貌地微微鞠躬:“阿姨好,我叫安独暄。是靳同学介绍过来,给您女儿补课的。”

      章序之在他身边,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紧张,随意点就好。”

      女人——靳舒同,闻言笑意更深了,那笑容宽容而充满智慧:“在家里不用这么拘谨。我是铮言的母亲,靳舒同。这两个孩子都随我姓,”她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家里没有爸爸。”

      靳铮言立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母亲的话。安独暄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疑问,但很快恢复平静。父母离异?或是其他原因?

      一整个下午,安独暄都在靳雨眠的房间给她补课。女孩虽然一开始跳脱,但一旦进入学习状态却很认真,基础虽然薄弱,但理解力不错。安独暄讲题耐心,思路清晰,靳雨眠很快就跟上了节奏。

      客厅里,靳铮言、萧然和章序之坐在地毯上打游戏,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句压低的笑骂。靳舒同则坐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眼神温和。

      当那扇房门再次打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安独暄和靳雨眠一前一后走出来,女孩脸上还带着解题后的兴奋红晕。

      “哥!安哥哥讲得可好了!比我们老师讲得还清楚!”靳雨眠跑到靳铮言身边,眼睛亮闪闪的。

      靳铮言放下游戏手柄,站起身,看向安独暄:“今天的补完了?”

      安独暄点点头,将手里几页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递给他:“这是今天的重点和给她留的练习题。她悟性很好。”

      靳舒同也合上书,笑容温煦:“正好,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尝尝阿姨的手艺。”

      那邀请真诚而热情。安独暄看着靳舒同含笑的眼睛,又看了看靳铮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清醒。他礼貌地笑了笑,笑容干净而疏离:“谢谢阿姨,不过不用了。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他知道,妈妈一定在店里忙碌到很晚,而妹妹安晴,正在家里等着他。

      靳铮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安独暄眼神亮了一下,像落入星子的湖面:“好的。”

      他换好鞋,拉开大门。门外是即将完全降临的夜色,和楼道里感应灯亮起的昏黄光芒。

      “安哥哥再见!周末见!”靳雨眠在身后挥手。

      安独暄回头,朝屋里的人再次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温暖的灯光、游戏音效、女孩的笑语和饭菜将熟的香气。

      门外是寂静的楼道,和即将独自走入的、沉沉的夜色。

      安独暄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清晰而孤单。

      但不知为什么,他并不觉得冷。

      口袋里,握着那枚依旧温热的钥匙,和一份刚刚敲定的、能带来稳定收入的家教工作。

      还有,靳铮言那句“路上小心”。

      他想,今天,似乎也不算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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