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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起于青萍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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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辞寄回的腐骨蜥毒样本,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墨锭,在卫清绝本就波澜起伏的研究中晕染开新的涟漪,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首先遭殃的是回春谷的药房空气。那暗绿色腐肉即便被药水浸泡封存,依然顽固地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腥臊、腐败和某种刺鼻矿物的怪味。
卫清绝不得不将它隔离在特制的通风橱(她自己用竹管和风扇改装的)里研究,但一丝若有若无的臭味还是顽强地飘散出来。
雷山第一次闻到,脸色大变,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啥玩意儿这么臭?比老子三天没洗的裹脚布还冲!” 结果动作太大又扯到胸口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臭味趁机钻入鼻腔,顿时一阵反胃。
苏月则被熏得小脸发白,但还是坚持帮卫清绝打下手整理其他药材,只是鼻尖总萦绕着那股怪味,让她食欲大减。
虎子好奇心重,凑过去想看看,被卫清绝一巴掌拍开:“小孩子离远点!这毒气吸多了不长个儿!”
唯一面不改色的是温言。他甚至凑到通风橱前,仔细分辨气味中的细微差别,不时提出一些专业到让卫清绝都侧目的见解,比如“此毒腐殖质气息中带有硫铁矿风化的涩感,恐与死人谷特有的地质有关”。
沈知微对此倒是适应良好,只是某次卫清绝端着刚提炼出的、气味更加“浓郁”的毒液精华路过她窗前时,正在抚琴的教主大人琴音几不可察地乱了一个音,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当天的琴曲里,莫名多了几分金戈肃杀之意。
其次,是研究带来的连锁反应。卫清绝发现,腐骨蜥毒虽然霸道猛烈,但其破坏人体组织的某种“崩解”模式,与蚀功散那种“蚀化”内力根基的阴毒方式,确实存在某种奇特的镜像关系。
就好像一个是狂暴的烈火,一个是阴冷的寒潮,但都能达到“摧毁”的目的。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一振。如果能解析腐骨蜥毒崩解肌理的原理,或许就能逆向推导出如何“粘合”或“加固”被蚀功散侵蚀的经脉。
她开始尝试用各种已知的解毒、固本、生肌药材进行配伍,在陈七身上做微量实验,同时记录下每一丝微小的反应。
这个过程繁琐而精细,耗费心神。卫清绝常常在药房里一待就是一天一夜,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
沈知微看在眼里,虽未多言,但每日雷打不动地让苏月或虎子送去精心调制的药膳和安神茶,有时甚至会亲自端来,站在药房门口默默看一会儿,再悄然离去。
谷中其他人也各司其职,或忙碌,或“养伤”。
雷山胸口的伤痂终于完全脱落,留下一个狰狞的疤痕。他被允许进行一些恢复性训练,但严禁动武和剧烈跑跳。
于是,回春谷里经常能看到一个魁梧壮汉,以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动作打着一套类似老年健身操的拳法,表情憋屈又认真,旁边蹲着看热闹的虎子时不时发出“雷大叔,你这招好像我奶奶赶鸡”之类的点评,引来雷山的怒目而视和苏月的掩嘴轻笑。
温言几乎成了藏书阁的常住客。他不再轻易触发机关,而是以一种近乎考古学家的严谨态度,系统性地阅读、抄录、整理。他对医仙留下的那些关于各地奇毒、异物、罕见病症的笔记尤其感兴趣,常常拿着一些晦涩难懂的记录来找卫清绝探讨。
卫清绝发现,温言在毒理和药理上的造诣,深不可测,许多见解让她茅塞顿开。两人之间的对话,渐渐从最初的警惕试探,多了几分学术上的惺惺相惜。只是卫清绝心底那根弦,始终未曾完全放松。
苏月除了照顾陈七、料理药田,还跟卫清绝学了些基础的医术和毒物辨识。她心思细腻,学得很快,尤其擅长处理外伤和配制药膏。
有一次雷山练拳不慎被荆棘划伤手臂,苏月动作轻柔地为他清洗、上药、包扎,手法之熟练老道,让卫清绝都挑了挑眉。这个看似柔弱的“沧澜阁小姐”,恐怕也不简单。
平静的日子在忙碌中又过去数日。
这天下午,卫清绝刚记录完一组实验数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溪边透透气,虎子忽然气喘吁吁地跑来:“师父!师父!谷口……谷口有动静!好像有人要进来!”
所有人瞬间警惕起来。温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主屋廊下,手里捏着几枚黑色的棋子,他不知何时用硬木自制的。
雷山肌肉紧绷,下意识去摸刀,刀被卫清绝以“妨碍养伤”为由没收了,放在库房。苏月快步走到陈七房外,掩上了门。沈知微则静静坐在窗边,指尖按在琴弦上。
卫清绝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走到谷口阵法枢纽处,通过一处隐蔽的窥孔向外望去。
只见谷外狭窄的石缝前,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北地皮袄、风尘仆仆的汉子,面容粗犷,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精干手下。他们并未强行闯阵,而是其中一人取出一支造型奇特的骨笛,吹出几个高低起伏、不成调的音节。
是魔教北疆分坛的联络暗号!而且是最高级别的那种!
卫清绝看向沈知微。沈知微微微颔首。
卫清绝这才启动机关,移开部分藤蔓,露出通道,但并未完全打开阵法。
“来者何人?” 她隔着石缝问。
为首汉子抱拳,声音洪亮:“北疆分坛,雪狼旗旗主,赫连铁树!奉总坛长老之命,护送‘雪魄蟾酥’至此,面呈教主!有令牌与密信为凭!” 说着,举起一块玄铁令牌和一封火漆密信。
卫清绝检查无误,这才完全打开通道。
赫连铁树带着两名手下大步而入,看到谷内景象,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收敛,目光迅速锁定站在主屋前的沈知微,单膝跪地:“属下赫连铁树,参见教主!教主万安!”
“起来吧。一路辛苦。” 沈知微声音平稳,带着久违的威严,“东西带来了?”
“是!” 赫连铁树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晶莹剔透的寒玉雕成的盒子,双手奉上。“两份雪魄蟾酥,皆以寒玉盒封存,置于北疆万年冰髓之中运送,药性完好。” 他又递上密信。
沈知微接过寒玉盒,入手冰凉刺骨。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小团洁白如雪、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寒气的胶状物,正是雪魄蟾酥。她将盒子递给卫清绝,然后拆开密信。
卫清绝捧着寒玉盒,感受着那沁入骨髓的寒意和其中蕴含的磅礴又精纯的极寒药力,心头一松。最关键的一味药引,终于到手了一部分!
沈知微看完密信,眉头却微微蹙起,对赫连铁树道:“信中说,北疆近来不太平?详细说来。”
赫连铁树脸色一肃:“禀教主,约半月前起,北疆各处边镇和我们的分坛据点附近,出现了一些陌生的中原武林人士,还有几个西域面孔。他们行踪诡秘,不惹事,但四处打听消息,尤其关注极寒之地的出产和……关于‘雪魄蟾’、‘无根水’的古老传说。我们抓了几个舌头,但都服毒自尽了,没问出什么。分坛已加强戒备,但总觉得有异常。”
又是打听雪魄蟾和无根水!卫清绝和沈知微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对方不仅知道解毒需要这些,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他们会去北疆寻找,提前布下了眼线甚至陷阱!
“你们来时,可发现有人跟踪?” 温言忽然开口问。
赫连铁树看向温言,目光中带着审视,但见沈知微没有表示,便答道:“我等一路极其小心,绕了远路,换了三次装束,确认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才敢接近回春谷范围。进山后更是布下多处疑阵。应当无人跟踪至此。”
话虽如此,但众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且情报网络极其灵敏。
“辛苦了。你们先在谷中歇息,稍后另有安排。” 沈知微对赫连铁树道。
“谢教主!” 赫连铁树三人被虎子引去空置的竹屋休息。
卫清绝拿着寒玉盒,心事重重地回到药房。雪魄蟾酥是到了,但无根水调和之法仍是谜。而敌人似乎已经将触角伸向了北疆。
她正对着寒玉盒和一堆关于无根水的零碎记载发愁,温言走了进来。
“卫大夫可是在为调和之法烦心?” 温言问。
卫清绝点头:“‘寅卯之交,雪山初融,玉瓶承之,不可触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每一步都是难关。雪山初融之水,是取冰檐滴落的第一滴水,还是收集朝阳照射下最先融化的那片雪水?玉瓶材质,是普通白玉,还是必须寒玉?承水之后,如何保存?如何与雪魄蟾酥调和?比例、水温、手法……一概不知。”
温言走到桌边,看着那些记载,缓缓道:“古籍残缺,或许我们可以从药性本身逆推。”
“逆推?”
“雪魄蟾酥,至寒至纯,有凝固本源、镇压奇毒之效。无根水,取自天地阴阳交汇、最纯净未染尘垢之时,性灵动,可引药性深入,调和刚猛。两者结合,既要激发蟾酥的极致寒性以冻蚀‘蚀功散’的阴毒,又要依靠无根水的灵性将其疏导化解,而不伤及陈七本已脆弱的经脉。”
温言分析道,“所以,调和的关键,或许不在‘刚’,而在‘柔’,在于找到那个让至寒与至纯完美交融、如冰化水的平衡点。”
他顿了顿,看向卫清绝:“卫大夫精于针灸,对人体气血流转、阴阳平衡把握入微。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模拟。用你特制的、性质温和的‘仿经脉’药液,加入微量雪魄蟾酥,再尝试用不同方法采集、处理的‘模拟无根水’进行调和,观察药液反应,寻找最接近理想状态的那个‘平衡点’。”
卫清绝眼睛一亮!这思路可行!虽然仍是笨办法,需要大量实验,但总比凭空臆想强!而且回春谷环境清幽,材料相对充足,正好可以进行这种精细又耗时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