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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色微澜 晚上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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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林家别墅的书房还亮着灯。
林建邦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本泛黄的老相册。灯光下,那些黑白照片里的人像仿佛随时会从纸页里走出来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海棠树下,梳着两条长辫的少女在庭院里嬉笑,还有一张全家福,四代同堂,每个人都笑得拘谨而真诚。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母端着参茶走进来。
“还在看这些老照片?”她把茶杯放在桌上,俯身看向相册,“这张…是妈出嫁前拍的吧?真年轻。”
林建邦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
“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守住老宅。”他轻声说,“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有一天能把宅子买回来,一定要好好修,让林家的根有个地方。”
林母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小澈做得很好。”她说,“今天验收,周工都说没问题。那些老匠人也站出来作证…建邦,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林建邦沉默地点点头,合上相册。
“但美琴不会罢休的。”他的眼神沉下来,“她今天在验收现场的表现,你也看到了。要不是周明为人正直,张师傅他们站出来说话…”
“美琴她…”林母叹了口气,“她也是心里不平衡。爸当年把林氏交给大哥,后来又交给你,她和二哥都没份。现在看到小澈这么能干,难免…”
“这不是理由。”林建邦打断她,“林氏的规矩,能者居之。她有本事,可以自己做出成绩来,而不是处处给小澈使绊子。”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花园里,夜来香开了,浓郁的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甜得发腻。
“建邦,”林母突然问,“你觉得江野…怎么样?”
林建邦看了妻子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焰焰今天从老宅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林母轻声说,“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在说江野今天怎么应对质疑,张师傅他们怎么支持他…我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这么…骄傲了。”
林建邦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江野这个人,”他缓缓开口,“有才华,有骨气,也有担当。今天那种场面,他能不卑不亢,还能让那些老匠人心甘情愿为他说话,不容易。”
“那你…认可他了?”
“认可他的能力,和认可他做林家的女婿,是两回事。”林建邦放下茶杯,“老宅项目才完成第一阶段,后面还有更难的。而且美琴那边…”
他顿了顿。
“美琴今天没得逞,接下来只会变本加厉。江野如果连这些都应对不了,他怎么保护焰焰?”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吧。”她站起身,“太晚了,早点休息。”
林建邦点点头,但没有动。
等妻子离开后,他又翻开那本老相册,看着母亲年轻时的笑脸。
“妈,”他轻声自语,“如果您还在,会怎么选呢?”
照片不会回答。
只有窗外的花香,越来越浓。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酒吧里。
林美琴重重地把酒杯砸在吧台上,威士忌溅出来,在深色木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那个周明,不识抬举!”她咬牙切齿,“我给他开的条件不够好吗?非要装什么清高!”
坐在她旁边的赵副总监小心地赔笑:“林姐,消消气。周明在业内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油盐不进。咱们换个人…”
“换谁?董事会指定的第三方,是说换就能换的吗?”林美琴瞪了他一眼,“还有那个张德顺,一个老木匠,也敢跟我叫板!谁给他的胆子?”
林子豪懒洋洋地靠在卡座里,玩着手机游戏:“妈,要我说,您就别跟林澈较劲了。老宅项目她爱怎么搞怎么搞,反正最后不还是林家的产业?”
“你懂什么!”林美琴劈手夺过儿子的手机,“林澈要是把这个项目做成了,她在董事会的地位就稳了!到时候你爸留下来的那些股份,还有你爷爷的遗产分配…全都得看她脸色!”
林子豪撇撇嘴,没敢顶嘴。
赵副总监压低声音:“林姐,其实咱们没必要在技术层面跟他们硬碰硬。老宅修复,最怕的是什么?是舆论压力。”
林美琴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您想啊,”赵副总监凑近些,“古建筑修复,最讲究的是什么?是‘修旧如旧’,是‘最小干预’。江野他们搞的那个‘拐杖’结构,说是创新,但如果有人写文章,说这是‘破坏性修复’,说他们把老宅变成了‘钢铁怪物’…”
林美琴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然后咱们找几个‘专家’发声,找几家媒体跟进。”赵副总监阴笑,“舆论一炒起来,董事会那边压力就大了。到时候,林澈要么换方案,要么换人。无论哪种,对咱们都有利。”
林美琴慢慢端起酒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好主意。你去找人,钱不是问题。我要在下周一开工仪式之前,就看到文章。”
“明白。”
赵副总监匆匆离开。
林子豪重新拿回手机,继续玩游戏,嘴里嘟囔:“至于吗,为了点钱,搞得跟宫斗剧似的。”
林美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你闭嘴!我要不是为了你,我至于这么费劲吗?你看看你自己,大学勉强毕业,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投资赔了多少?我要不给你争,你以后怎么办?”
林子豪不说话了,低头猛戳手机屏幕。
酒吧里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离。
但林美琴心里很清楚,有些战争,没有音乐,只有刀光剑影。
工作室里,江野和沈屿还在加班。
第一阶段的验收报告已经出来了,周明给的评价很高,但也提出了十几个需要改进的细节。两人正在逐条分析,制定第二阶段的优化方案。
“这条,”沈屿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建议加强对木结构虫害的监测和预防’。老宅的木构件多,虽然做了防腐处理,但长期的虫害风险确实要考虑。”
江野在图纸上标注:“可以在几个关键点位安装温湿度传感器和虫害监测装置,数据实时传回后台。发现异常,立刻处理。”
“成本呢?”
“一套系统大概五万,覆盖整个老宅需要三套,十五万。”江野快速计算,“但可以从材料费里省出来第二阶段用的木料,我们可以找更直接的供应商,跳过中间商。”
沈屿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墙上时钟指向十一点半。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但工作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
“江野,”沈屿突然停下笔,“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林美琴今天离开老宅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沈屿推了推眼镜,“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轻易罢休。第二阶段,可能会有别的麻烦。”
江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验收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不只是你。”沈屿的声音低沉下来,“还有林澈。她今天站出来为项目说话,等于公开跟林美琴叫板。接下来的斗争,可能会更激烈。”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
“沈屿,你说…我们做这个项目,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
“一开始,是为了钱,为了生存。”江野看着天花板上那幅未完成的星空画,“后来,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做出好作品。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觉得,这个项目成了某种…战场。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仅仅是技术选择,更是站队,是表态。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我们到底是在修一栋房子,还是在打一场仗。”
沈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
“江野,你还记得我们大二那年,去山西看应县木塔吗?”
江野点头:“记得。那天下了大雨,塔不让上,我们在下面站了三个小时。”
“对。”沈屿重新戴上眼镜,“那时候你说,一栋建筑能存在一千年,不是因为它有多坚固,而是因为每一代都有人愿意修它。修的不是木头砖瓦,修的是一种…传承。”
他看向江野。
“老宅也是一样。我们现在做的,不只是修复一栋房子,更是在延续一个家族的记忆,一个城市的文脉。至于那些斗争、算计、勾心斗角…那只是这个过程中的噪音。我们不能让噪音盖过了主旋律。”
江野静静听着。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远方的潮汐。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那就让他们吵吧。我们只管把房子修好。”
沈屿笑了:“这才像你。”
两人继续工作。
凌晨一点,方案初稿完成。
江野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手机震动,是林焰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江野回复:
“还没。在工作室。”
“我也没睡。在想今天的事。”
“想什么?”
那边停顿了几秒。
“想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不慌不乱的样子。很帅。”
江野的嘴角上扬。
“你姑姑瞪我的时候,其实我心里在打鼓。”
“但你没表现出来。这就是帅。”
江野忍不住笑了。
“下周开工仪式,你会来吗?”
“会。姐姐说,让我以林家代表的身份出席。”
“那我要好好表现。”
“不用。做你自己就好。”
对话在这里停顿。
江野看着屏幕,想象着林焰此刻的样子可能穿着睡衣,靠在床头,头发散乱,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想见她。
非常想。
“林焰,”他打字,“我想见你。”
这次回复很快:
“现在?”
“现在。”
“你在工作室等我。”
二十分钟后,林焰的车停在工作室楼下。
江野下楼接她。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颜,但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这么晚还出来,”江野牵住她的手,“你妈不说你?”
“我说来给你送夜宵。”林焰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真带了,生煎包,还热着。”
两人上楼。
工作室里,沈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林焰看到,放轻了脚步。
“他太累了。”江野轻声说,拿了条毯子给沈屿盖上。
两人走到工作区角落,那里有个小沙发。林焰打开纸袋,生煎包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趁热吃。”她递给他筷子。
江野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林焰笑了,抽纸巾给他擦嘴。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江野,”她突然说,“今天姑姑为难你的时候,我很生气。但我更生气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儿看着。”
江野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你站在那儿,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他认真地说,“而且你今天做得很好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你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林焰的眼睛微微发红。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被保护的小女孩了。我想保护你,保护姐姐,保护我们在乎的东西。”
江野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热热的,胀胀的。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林焰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沈屿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江野,”林焰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江野吻了吻她的头发,“我也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窗外,夜色最深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进工作室,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也照在沈屿疲惫的睡脸上。
这个夜晚,有人策划阴谋,有人坚守原则,有人沉睡,有人清醒。
但无论如何,黎明总会到来。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