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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舆论风暴 周一早晨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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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七点,江野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沈屿的名字。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沈屿急促的声音:
“看新闻。”
江野瞬间清醒,翻身下床,打开笔记本电脑。
本地最大的新闻网站首页,一条标题刺眼地挂在头条位置:
“‘创新’还是‘破坏’?百年老宅修复引争议,专家质疑‘钢铁骨架’恐伤文物原貌”
点开文章,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文章用“知情人士透露”的口吻,详细描述了老宅修复项目中采用的“拐杖”支撑结构,配上了现场偷拍的照片角度刻意选择了最突兀的视角,让那些银色的钢结构看起来像插在老宅身上的“钢钉”。
文中引用了三位“古建筑保护专家”的观点。第一位说:“古建筑修复的首要原则是‘最小干预’,这种大规模的外部支撑结构,已经严重违背了这一原则。”第二位说:“老宅的木结构本身就有百年历史,强行附加现代钢结构,两种材料的物理特性不同,长期可能产生不可预见的相互作用,危害建筑安全。”第三位更直接:“这根本不是在修复,而是在做建筑实验。把百年老宅当试验品,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文章最后,作者“呼吁相关部门介入调查”,并“建议暂停施工,重新评估方案”。
江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他继续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太可怕了,好好的老宅被搞成这样!”
“这就是有钱人的游戏吧,根本不在乎文物价值。”
“那个设计师是谁啊?这么不负责任!”
“林氏集团也不管管?为了赶进度什么都做得出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澈。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江野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看到了。”江野强迫自己冷静,“文章里的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问题。那些‘专家’…”
“我都查过了。”林澈打断他,“第一位‘专家’是某三流大学的退休教授,五年前因为学术不端被调查过。第二位开了一家古建筑咨询公司,去年破产了。第三位…是林美琴大学同学的老公。”
江野握紧了手机:“所以是她干的。”
“对。”林澈说,“她选在开工仪式前一天发难,就是想制造舆论压力,让董事会叫停项目。今天上午九点的董事会紧急会议,就是要讨论这件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们按原计划准备开工仪式。”林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十点准时开始,媒体都请好了,不能改。至于这篇文章…我自有办法。”
挂断电话,江野立刻给沈屿打回去。
“联系所有合作过的媒体,把老宅修复的真实情况、‘拐杖’结构的原理和优势、还有周明的验收报告,全部发过去。”他语速很快,“另外,联系张师傅他们,看能不能请几位真正的古建筑修复专家出来说话。”
“已经在做了。”沈屿说,“但舆论这东西,一旦起来,很难压下去。”
“那就用事实说话。”江野看了眼时间,“八点半老宅见。开工仪式不能乱。”
他匆匆洗漱,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下楼时,手机又响了,是林焰。
“江野,你…”
“我没事。”江野打断她,声音尽量放柔,“你别担心,照常准备开工仪式。相信我,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你。”林焰说,“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
“我答应你。”
挂断电话,江野冲进清晨的街道。
城市刚刚苏醒,上班族行色匆匆,早餐摊冒着热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江野知道,今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八点半,老宅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项目组的工作人员、施工队、还有七八家媒体的记者。看到江野下车,记者们立刻围了上来。
“江先生,对今天早上的报道有什么回应吗?”
“那个‘钢铁骨架’真的安全吗?”
“林氏集团是否为了赶进度牺牲了修复质量?”
“听说董事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项目可能会被叫停,是真的吗?”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
江野停下脚步,面对镜头。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工装,没打领带,但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坚定。
“各位,关于今天的报道,我只有一句话事实胜于雄辩。”他的声音清晰有力,“老宅修复的所有方案都经过严格论证和专家评审,施工过程有专业监理全程监督。至于具体的技术细节,稍后的开工仪式上,我们会做详细说明。”
“但专家质疑…”
“我们尊重所有专业人士的意见。”江野打断记者,“但我们也希望,评价一个项目,应该基于全面的事实,而不是片面的信息。稍后,我们会公布完整的修复方案、专家评审意见、以及第三方监理报告。欢迎大家监督。”
说完,他微微颔首,穿过人群,走进老宅。
沈屿已经在里面了,正和张师傅说话。看到江野进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外面怎么样?”沈屿问。
“还能应付。”江野说,“林澈那边有消息吗?”
“刚发来信息,董事会会议开始了。”沈屿压低声音,“她说林美琴在会上拿出了那篇文章,要求立即暂停项目,成立调查组。”
江野的心一沉:“然后呢?”
“林董没表态,让各方陈述意见。林澈正在发言。”沈屿看了看手表,“九点半会议结束,十点开工仪式…时间很紧。”
江野走到庭院中央,仰头看着老宅。
晨光中,那些银色的“拐杖”结构闪着冷硬的光,但仔细看,能看出设计的精巧每一个连接点都考虑了原建筑的结构特点,每一根钢材的走向都顺应了老宅的轮廓。
这不是破坏,是守护。
是给一位百岁老人一副结实的拐杖,让他能继续站立,继续呼吸。
“张师傅,”江野转身,“开工仪式上,您能说几句话吗?”
张师傅抽着烟,点点头:“江工放心,该说的我都会说。我们这些老匠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知道什么是用心,什么是糊弄。这宅子,我们是用心修的,谁来说都不怕。”
“谢谢您。”
九点四十分,林澈的车到了。
她下车时,脸色有些苍白,但步伐依然稳健。林焰跟在她身后,看到江野,微微点了点头。
“怎么样?”江野迎上去。
“暂时压住了。”林澈轻声说,“我爸没表态,但也没同意暂停项目。他给了我们一周时间如果一周内舆论不能平息,或者再出任何问题,项目就要重新评估。”
一周。
江野握紧了拳头。
“够了。”他说,“一周时间,足够证明我们是正确的。”
林澈看着他,眼神复杂。
“江野,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她压低声音,“美琴在董事会上,不只攻击了项目,还攻击了你。她说你…背景复杂,父亲有案底,不适合负责这么重要的文化项目。”
江野感觉心脏被狠狠捶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闪,直视林澈的眼睛。
“那您觉得呢?”
“我觉得,”林澈一字一句地说,“评价一个人,应该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他父亲做过什么。你今天应对媒体的表现,刚才张师傅对你的评价,还有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切…都证明,我没选错人。”
江野的喉咙发紧。
“谢谢。”
“不用谢我。”林澈看向正在布置的开工仪式现场,“十点快到了,准备开始吧。”
十点整,开工仪式准时开始。
来了比预期更多的人除了邀请的媒体和嘉宾,还有很多闻讯赶来的市民。老宅所在的巷子被挤得水泄不通,警察不得不来维持秩序。
江野站在临时搭起的小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质疑的,期待的,还有不怀好意的。
林澈先发言。她穿着利落的白色西装,站在话筒前,气场全开。
“各位来宾,媒体朋友,市民朋友们,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老宅修复项目的开工仪式。”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巷子,“我知道,今天早上有一些关于这个项目的争议。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想说的是林氏集团对这个项目的重视,超越任何商业考量。这是林家的祖产,是我母亲的念想,更是这座城市历史记忆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选择了最审慎的方案,聘请了最好的团队。所有的设计都经过反复论证,所有的施工都接受严格监督。我们不怕质疑,因为事实会证明一切。”
接下来是沈屿做技术说明。
他用PPT展示了“拐杖”结构的设计原理、力学模拟数据、以及与传统加固方法的对比。语言专业但不晦涩,配图清晰直观。
“这个结构最大的优点,是可逆性。”沈屿最后说,“它就像给老宅穿了一件可以随时脱下的‘外骨骼’。将来如果有更好的技术,或者老宅自身结构稳定后,可以完全拆除,不留任何痕迹。这是一种对历史最小干预的现代守护。”
台下的记者们认真记录,有的还在点头。
然后轮到张师傅。
老人没准备讲稿,就站在话筒前,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
“我干古建筑修复四十年了。修过庙,修过塔,修过祠堂。但我最愿意修的,是这种有人住过、有故事的老宅子。因为房子啊,跟人一样,老了就得有人照顾。”
他指了指老宅。
“这宅子一百岁了。它看过战乱,看过兴衰,看过好几代人出生、长大、离开。现在它老了,有些地方站不稳了。我们给它做这个‘拐杖’,不是要改变它,是要帮它站得更久,看得更远。”
老人朴实的话语,比任何技术说明都更有力量。
台下响起了掌声。
最后是江野。
他走到话筒前,沉默了几秒钟。
台下的摄像机对准他,闪光灯不断闪烁。
“我叫江野,是这个项目的设计负责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早上,我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很生气。不是气被质疑,而是气有人用片面的信息,误导公众,伤害这个项目,伤害那些为这个项目付出心血的人。”
他看向台下的张师傅和他的徒弟们,看向沈屿,看向林澈和林焰。
“但后来我想,也许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它让我们有机会,把一切摊开来,让大家看到真相。”
江野调出另一份PPT。
“这是我的父亲,江文涛。”屏幕上出现一张老照片,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建筑模型前,笑容温和,“他曾经是一位建筑设计师,也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教会我,建筑不只是钢筋水泥,它有呼吸,有记忆,有温度。”
台下一片寂静。
“十五年前,他犯了错,入了狱。那之后,我从‘设计院副院长的儿子’,变成了‘贪污犯的儿子’。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很多人觉得,我完了。”
江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空气里。
“但我父亲在狱中对我说:小野,爸爸做错了,爸爸认。但爸爸教你的东西,都是对的。你不要因为我,就怀疑那些对的东西。”
他顿了顿。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只是作为一个设计师,更是作为一个儿子,一个想要对得起父亲教诲的人。老宅修复项目,我会用我全部的专业和良心去做。如果有一天,它被证明是错的,我承担全部责任。但如果它是对的…”
江野看向镜头,眼神坚定如铁。
“我希望所有人,包括写那篇文章的人,都能来看看,来看看老宅如何在现代技术的守护下,获得新生。来看看历史与现代,如何在这里对话。来看看我们这一代人,如何接过上一代的担子,把该守护的东西,好好守护下去。”
说完,他微微鞠躬。
台下静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林焰在人群中,眼泪无声滑落。
林澈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开工仪式在掌声中结束。
记者们围上来采访,但这次的问题温和了许多。
“江先生,您父亲现在…”
“他在老家开个小店,过得很好。”江野微笑,“我们经常通电话,聊建筑,聊设计。他是我最好的老师。”
“那个‘拐杖’结构,真的可以拆除吗?”
“随时可以。”江野肯定地说,“所有连接点都设计了可拆卸装置。我们修复的不是一个标本,而是一个可以继续生活的空间。”
“那舆论压力…”
“用事实说话。”江野看向正在合影的项目团队,“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中午十二点,人群渐渐散去。
老宅恢复了宁静。
江野站在庭院里,看着工人们开始第二阶段的准备工作。
林焰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今天说得很好。”她轻声说。
“我说的是实话。”江野转头看她,“林焰,如果…如果因为这个项目,你和你家人的关系…”
“不会。”林焰打断他,“我爸今天也来了,就在巷子口的车里。他没进来,但看了全程。”
江野愣住了。
“他没说支持,但也没反对。”林焰笑了,“这已经是很积极的信号了,不是吗?”
江野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阳光很好,照在老宅斑驳的墙上,也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远处,沈屿和林澈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
“他们很配。”沈屿轻声说。
“嗯。”林澈点头,“都是真实的人。”
沈屿转头看她:“你今天在董事会上…”
“我赢了这一局。”林澈淡淡地说,“但战争还没结束。美琴不会罢休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澈看向远方,眼神深邃。
“接下来,”她说,“该我们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