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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宴微澜 林家晚宴定 ...

  •   林家晚宴定在周五晚上七点,但林澈要求江野和沈屿六点半就到。
      “父亲不喜欢等人。”她在电话里对沈屿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而且有些事,需要在晚餐前先沟通。”
      沈屿挂掉电话时,江野正对着工作室里唯一一面全身镜打领带一条深灰色的斜纹领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磨损。
      “别看了,”江野从镜子里瞪他,“我只有这一条能看的领带。”
      “我没说话。”沈屿低头检查自己的西装袖口,确保没有线头。他的西装是去年做的,黑色,款式经典,但料子一般,在特定光线下能看出细微的色差。
      “你心里说了。”江野把领带扯下来,又重新开始打,“妈的,这玩意儿比调钢丝还难。”
      沈屿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领带:“我来吧。”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沈屿的手指灵活地翻动布料,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怎么会这个?”江野低头看着他的手。
      “大学时在高级餐厅打过工,要穿正装。”沈屿平静地说,“经理教了我们十七种领带打法。这是最简单的温莎结。”
      “十七种?”江野嗤笑,“有钱人的规矩真多。”
      “有时候规矩不是枷锁,是语言。”沈屿打好结,轻轻往上推,收紧,“你遵守了,他们才会听你说话。”
      江野盯着他:“你是在教我做人?”
      “我是在告诉你游戏规则。”沈屿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今晚我们不只是去吃饭,是去谈判。林澈能给我们争取到这个机会不容易,别搞砸了。”
      “我不需要她争取”
      “你需要。”沈屿打断他,眼神认真,“江野,我知道你讨厌这些,我也讨厌。但老宅项目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不只是钱的问题,是…一个证明。证明我们能做真正的好东西,证明我们配得上。”
      江野沉默了。
      他看着沈屿,这个认识了七年的兄弟,这个总是收拾他烂摊子的人,此刻眼底有他很少见到的恳切。
      “行了。”他拍拍沈屿的肩膀,“我会尽量…文明。”
      “尽量?”
      “我尽量不在餐桌上抽烟,不骂脏话,不摔盘子。”江野咧嘴笑,“其他的,看心情。”
      沈屿叹了口气,知道这已经是江野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六点二十五分,两人到达林家别墅门口。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道上铺着细碎的白石子,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两侧是精心修剪的园艺,晚灯已经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江野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紧张?”沈屿问。
      “有点。”江野承认,“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
      车子在主屋前停下。那是一栋三层的法式洋房,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拱形窗透出柔和的灯光。门口站着一位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应该是管家。
      “江先生,沈先生,晚上好。”管家微微躬身,“林总在客厅等二位。”
      两人跟着管家走进门厅。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墙上挂着大幅的油画不是装饰品,是真迹。江野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当代画家的早期作品,在拍卖行至少值七位数。
      他感觉自己的旧皮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犯罪。
      客厅里,林澈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条香槟色的长裙,款式简约,但剪裁完美地勾勒出身材曲线。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比平时在办公室的样子柔和许多。
      “你们很准时。”她站起身,“父亲和母亲还在楼上,马上下来。坐吧。”
      三人坐下,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沈屿先开口:“林总,关于老宅项目的初步预算,我们做了调整。江野在现场勘测时发现了一些可以节省成本的结构处理方法,这是修订后的方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递给林澈。
      林澈接过,快速浏览。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眼神专注,手指偶尔在某个数字上停顿。
      江野靠在沙发扶手上,打量着这个客厅。家具都是古董,但保养得很好。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全家福林父林母坐在中间,林澈和林焰站在两侧。照片上的林焰大概十七八岁,笑容灿烂,眼睛里有种未被磨灭的光。
      “这个数字比之前降低了百分之十二。”林澈抬头,“怎么做到的?”
      “结构加固部分,我们打算用传统榫卯工艺结合现代碳纤维技术。”江野接过话,语气是少有的认真,“老宅的木结构本身就很结实,只是有些地方腐朽了。与其全部替换,不如局部修复。我认识几个老木匠,他们懂这些。”
      林澈看着他:“你会木工?”
      “学过一点。”江野说,“我爸…以前教过。他说真正的建筑师应该懂材料,懂工艺,不能只会画图。”
      沈屿看了他一眼。江野很少提起父亲。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头。
      林父林建邦先走下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中式上衣,手里拿着烟斗。他的眼神锐利,扫过江野和沈屿时,像在评估两件商品。
      林母跟在后面,气质温婉,穿着藕荷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的目光柔和许多,带着礼貌的好奇。
      “爸,妈。”林澈站起来,“这是‘屿野设计’的江野和沈屿。江野是艺术总监,沈屿是技术总监。”
      “林董,林夫人。”沈屿起身,微微欠身。
      江野也站起来,但动作有些僵硬,只是点了点头:“晚上好。”
      林建邦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大家都坐。
      “我听小澈提过你们。”他开口,声音低沉,“老宅是我夫人的娘家祖产,这次买回来,是要好好修复的。但修复不是重建,要修旧如旧,你们明白吗?”
      “明白。”沈屿接话,“我们做了详细的历史调研,包括1908年的原始图纸和建造者日记。我们的方案是在尊重原貌的基础上,做最小干预的现代化改造。”
      “现代化?”林建邦挑眉,“什么程度的现代化?”
      江野想说话,被沈屿用眼神制止。
      “主要是基础设施。”沈屿不卑不亢,“水电管线更新,地暖系统,隐蔽的智能控制。外观和主要结构完全保留,包括所有的雕花、窗棂、砖瓦纹样。”
      林建邦沉默了几秒,抽了口烟斗。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预算呢?”他问。
      林澈把文件递过去:“这是修订后的方案,比之前降低了百分之十二。”
      林建邦戴上眼镜,仔细看起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林母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林建邦这才放下文件:“边吃边谈。”
      餐厅比客厅更正式。长条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六人座次有讲究林建邦坐主位,林母在右侧,林澈在左侧,江野和沈屿坐在林澈旁边,林焰的位子还空着。
      “焰焰呢?”林母问。
      “她说马上到。”林澈看了眼手表,“刚才发消息说路上堵车。”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林焰冲进餐厅,脸颊微红,头发有些凌乱。她今天穿了条黑色的吊带长裙,外面套了件机车皮衣,脖子上戴着一串很夸张的金属项链和整个餐厅的氛围格格不入。
      “对不起,迟到了。”她拉开椅子坐下,这才看到对面的江野和沈屿,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你们已经到了。”
      江野看着她,眼神复杂。
      今天的林焰和那天在他工作室里的样子又不一样更锋利,更张扬,像一把出鞘的刀。
      “林焰,注意仪态。”林建邦皱眉。
      林焰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好。
      晚餐开始了。
      第一道是开胃汤。江野拿起汤勺,发现餐具的摆放顺序很讲究,左右各三把不同大小的勺子,还有各种他不认识的叉子。
      他看了一眼沈屿,发现对方动作标准,显然是知道规矩的。
      妈的。
      江野硬着头皮,模仿沈屿的动作。
      汤很清淡,味道不错。但江野喝得如坐针毡他习惯了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吃外卖,这种一勺一勺慢慢喝的方式,让他想砸碗。
      “江先生,”林建邦突然开口,“我听小澈说,你父亲以前是建筑设计师?”
      江野的手顿住了。
      汤勺停在半空,汤汁滴回碗里。
      “是。”他放下勺子,声音很平,“市建筑设计院,副院长。”
      “哦?”林建邦若有所思,“江文涛…我好像有点印象。十五年前那桩受贿案?”
      空气骤然凝固。
      沈屿在桌下轻轻踢了江野一脚。
      林澈的脸色微变:“爸”
      “没错。”江野打断她,抬起头,直视林建邦,“就是我爸。判了十年,表现良好减刑两年,八年前出来了。现在在老家开个小建材店,勉强糊口。”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层冰。
      林建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改过自新。”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江野听出了里面的意味怜悯,或者说是居高临下的宽容。
      他握紧了拳头。
      沈屿在桌下又踢了他一脚,这次更重。
      “江野在结构设计方面很有天赋。”沈屿适时开口,转移话题,“老宅的勘测大部分都是他完成的。有些腐朽的木构件,他能一眼看出是哪个年代的木材,用什么工艺修复最合适。”
      林母感兴趣地看过来:“江先生还懂古建筑修复?”
      “学过一点。”江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老宅的木结构主要是楠木和杉木,楠木耐腐,但虫蛀严重的地方还是要替换。我们打算用同年代的老料,做新旧拼接,这样既保证强度,又保留历史痕迹。”
      他开始讲技术细节,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随着讲解,气氛逐渐缓和。林母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林建邦虽然没说话,但也在听。
      林焰一直安静地吃饭,但江野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主菜是牛排。江野看着盘子里那块完美的、三分熟的肉,突然想起自己工作室冰箱里那些快要过期的速冻饺子。
      “江先生,”林建邦又开口了,这次是另一个方向,“听说你除了建筑设计,还做艺术装置?”
      “是。”
      “艺术这条路不好走。”林建邦切着牛排,动作优雅,“尤其是没有家族支持的情况下。你考虑过专攻建筑方向吗?那样可能…更稳妥。”
      江野感觉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
      “林董,”他放下刀叉,“艺术和建筑对我来说是一回事。都是在用材料说话,用空间表达。我不觉得需要‘专攻’什么。”
      “但现实是,人要吃饭。”林建邦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针,“理想不能当饭吃。你父亲当年如果懂得这个道理,也许就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江野的呼吸粗重起来。
      沈屿在桌下第三次踢他,但这次江野没反应。
      他盯着林建邦,盯着那张保养得当、从未为生计发过愁的脸。
      “林董,”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父亲做错了事,他付出了代价。但有一件事他没做错他教会了我,建筑不只是钢筋水泥,它是有呼吸的。你砸再多钱,雇再好的设计师,如果心里没有敬畏,做出来的也只是豪华的坟墓。”
      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林建邦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澈的手紧紧握着餐巾。
      沈屿闭上了眼睛。
      只有林焰,突然笑出了声。
      清脆的,毫无顾忌的笑声。
      “爸,”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您就别为难人家了。江野说得对,老宅要是修成豪华坟墓,外婆在天之灵会生气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紧张的气球。
      林母也笑了,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就是。妈生前最喜欢那栋宅子,说那里有烟火气。咱们要是修得金碧辉煌的,妈反而不喜欢。”
      林建邦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最终叹了口气。
      “吃饭吧。”他说,算是揭过了这一页。
      但江野知道,这件事没完。
      余下的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进行。沈屿努力维持着话题,林澈偶尔接话,林焰则时不时抛出几个尖锐但有趣的问题,让气氛不至于太僵。
      甜点上桌时,江野已经想走了。
      就在这时,林建邦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然后起身:“我接个电话。你们慢慢吃。”
      他离开餐厅后,空气明显松弛下来。
      林母抱歉地笑了笑:“建邦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们别介意。其实他对老宅很上心,只是…表达方式不太对。”
      “我们理解。”沈屿说。
      林焰突然站起来:“我吃饱了。江野,沈屿,要不要去阳台透透气?屋里有点闷。”
      江野看了沈屿一眼。
      沈屿轻轻点头。
      三人离开餐厅,穿过客厅,来到外面的露台。
      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植物的清香。露台正对着花园,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林焰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细长的女士烟,夹在她纤细的手指间。
      “刚才表现不错。”她对江野说,“没当场掀桌子。”
      江野也点了支烟,这次没拒绝:“差点。”
      沈屿站在一旁,没抽烟,只是看着夜色:“林董那边,后续我会再沟通。今天主要是认识,真正的谈判在后面。”
      “我姐会帮你们的。”林焰吐出一口烟雾,“她既然选了你们,就会坚持到底。我爸那边…其实他没那么顽固,只是需要台阶下。”
      江野看着她被烟雾模糊的侧脸,突然问:“你为什么帮我说话?”
      林焰转过头,眼神在夜色中闪烁:“因为你说得对。豪华坟墓,这个词很准确。”
      她顿了顿。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把百年老宅拆了盖豪宅,把古街区推平了建商场。美其名曰‘开发’,其实是谋杀。我不想老宅也变成那样。”
      沈屿轻声说:“我们也不会让它变成那样。”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林焰打了个寒颤。
      江野下意识地脱下了西装外套那件其实不太合身的外套,递过去。
      “穿上。”
      林焰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上有颜料和烟草的气味,还有他的体温。
      “谢谢。”
      沈屿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但没有说话。
      客厅里传来林澈的声音:“焰焰,妈叫你。”
      “来了。”林焰把烟摁灭,“你们再待会儿?我先进去。”
      她离开后,露台上只剩下两人。
      江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弹进旁边的花盆然后想起这是林家,又弯腰捡起来,尴尬地捏在手里。
      沈屿笑了:“有进步。”
      “闭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江野,”沈屿突然说,“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掀桌子。”沈屿转头看他,“也谢谢你…提起你爸时,没有逃避。”
      江野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说实话。”他最终说,“我爸做错了,但他教我的东西是对的。我不能因为他错了,就把对的东西也否定掉。”
      沈屿点头。
      他知道这有多难。
      客厅的玻璃门被推开,林澈走了出来。
      “父亲在书房等你们。”她说,“单独。”
      江野和沈屿对视一眼。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悬念:林建邦单独见江野和沈屿要谈什么?晚宴上的冲突会如何影响老宅项目?林焰披上江野外套的那个瞬间,是否意味着什么?而书房里的谈话,又将如何决定“屿野设计”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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