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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阳台夜话 林建邦的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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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邦的书房在二楼,门是厚重的实木,关起来时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江野和沈屿敲门进去时,林建邦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烟斗。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齐白石的虾真迹。
“坐。”林建邦没转身。
两人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很软,坐下去几乎陷进去。江野觉得不自在,调整了一下姿势。
林建邦终于转过身,走到书桌后坐下。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老宅项目,”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我看了你们的方案。技术上没问题,预算也合理。”
他停顿,抽了口烟斗。
“但是,”这个转折词让空气一紧,“我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沈屿问。
“保证这个项目不会因为…个人情绪,而受到影响。”林建邦的目光落在江野身上,“江先生,我欣赏你的才华,也欣赏你的直率。但在商场上,直率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是致命的缺点。”
江野的手指收紧。
“林董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建邦把烟斗放在桌上,“老宅对我夫人很重要,对整个林家都很重要。这个项目不能有半点差池。所以我需要知道,当项目要求和个人情绪冲突时,你会怎么选择。”
问题很直接,也很锋利。
江野看着林建邦,看着那张在阴影里依然威严的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林董,”他说,“您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接这个项目吗?”
“为什么?”
“不是因为钱。”江野靠回沙发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了些,“虽然我们确实需要钱。也不是因为这是林氏的项目说实话,我对‘林氏’这两个字没什么好感。”
沈屿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但江野没理会。
“我接这个项目,是因为那栋宅子。”他继续说,“我去勘测过三次,每次都在里面待一整天。我摸过那些墙,数过那些梁,看过光线在每个时辰的变化。那宅子…在说话。”
林建邦的眉头微微皱起。
“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它累了。”江野的声音低下来,“一百年了,它一直在那里,看着人来了又走,看着家族兴衰,看着时代变迁。现在它老了,有些地方漏雨,有些地方腐朽,但它还没准备好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钟摆的嘀嗒声。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所以你想救它。”林建邦说。
“我想让它继续活着。”江野纠正,“不是作为博物馆的标本,而是作为一栋还能呼吸、还能容纳生活的房子。这是我能给它的,也是它应该得到的。”
他顿了顿。
“至于个人情绪…林董,我不保证我不会发脾气,不保证我不会说难听的话。但我能保证的是,只要是为了那栋宅子好,我可以把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踩在脚底下。这一点,沈屿可以作证。”
沈屿点头:“是的。江野在工作上的专业程度,远超外人想象。”
林建邦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重新拿起烟斗,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好。”他终于说,“我相信你们。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项目出现任何问题,我会第一时间换人。林氏不缺少好的设计师。”
“明白。”沈屿说。
“合同下周一签。”林建邦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细节小澈会跟你们对接。”
两人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林建邦突然又说了一句:“江先生。”
江野回头。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林建邦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一些,“但他应该为你骄傲。”
江野的喉咙发紧。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
书房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每隔几步就有一幅画。
走到楼梯口时,江野停下,手撑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
“你还好吗?”沈屿问。
“还好。”江野直起身,“就是…有点累。”
“刚才说得很好。”
“是吗?”
“是。”沈屿认真地说,“尤其是关于宅子在说话那段。我都不知道你会说这种话。”
江野笑了:“我也不知道。”
两人下楼,回到客厅。
林母和林澈在喝茶,林焰不见踪影。
“焰焰在阳台。”林母说,“她说屋里闷。你们要喝点茶吗?”
“不用了,谢谢。”沈屿礼貌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告辞了。”
林澈放下茶杯:“我送你们。”
三人走到门口,林澈突然说:“江野,能单独说两句吗?”
沈屿看了江野一眼,先走向玄关。
林澈带江野走到客厅角落的一扇窗前,这里相对隐蔽,能看见外面阳台的一角林焰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我父亲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林澈开门见山,“他习惯了用那种方式和人说话。”
“没事。”江野说,“比这难听的话我听多了。”
林澈看着他,眼神复杂。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她压低声音,“老宅项目会很多人盯着。林氏内部,家族亲戚,还有业内的竞争对手。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任何失误都可能被用来攻击你们,也攻击我。”
江野挑眉:“你在警告我?”
“我在提醒你。”林澈纠正,“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不只是因为它是母亲的念想,也因为它是我接手投资部后的第一个大型文化项目。如果做成了,我能证明一些东西。如果做砸了…”
她没说完,但江野听懂了。
“所以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以这么说。”林澈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所以,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也请务必认真对待。”
江野看着她,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人,此刻眼里有真实的担忧。
“我会的。”他说,“不为别的,就为了那栋宅子。”
林澈点点头:“谢谢。”
短暂的沉默。
阳台那边,林焰似乎听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隔着玻璃,她的目光和江野的对上。
夜色中,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去吧。”林澈突然说,“她在等你。”
江野愣了一下:“什么?”
“阳台。”林澈转身走向玄关,“走之前,总该道个别。”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林澈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阳台上的林焰。
然后他推开通往阳台的门。
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花园里植物的香气。
林焰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杯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谈完了?”她问。
“嗯。”江野走到栏杆边,和她并肩站着,“你爸没把我轰出去,算是成功了。”
林焰笑了:“哪有那么容易轰出去。我姐选了你们,我爸再怎么不满意,也会给她面子。”
“所以你姐的面子很大?”
“非常大。”林焰喝了口酒,“她是林家的骄傲,也是我爸妈最放心的孩子。不像我…”
她没说完,但江野听出了里面的自嘲。
“不像你怎么了?”
“不像我,学艺术,搞创作,整天不务正业。”林焰转头看他,“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做事情全凭喜好,没有规划,没有未来。”
江野看着她,看着月光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
“那你觉得自己是吗?”他问。
林焰沉默了几秒。
“有时候是。”她承认,“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们根本不懂我。他们觉得艺术是玩,是消遣,是上流社会的点缀。但他们不知道,当我站在画布前的时候,我在拼命拼命把自己掏空,拼命让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颜色和形状。”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你知道吗,江野?那天在你工作室,看到你墙上那些画,我突然觉得…我不孤单。原来也有人像我一样,把命都画在墙上,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能不能卖钱。”
江野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面被色彩覆盖的墙,想起那些无人知晓的夜晚,想起自己一笔一笔涂抹时的绝望和希望。
“那面墙,”他轻声说,“是我五年的日记。”
林焰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
“我知道。”她说,“我看懂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但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江野,”林焰突然说,“周五勘察,我能跟你一组吗?”
“为什么?”
“因为我姐肯定要和沈屿讨论技术问题,我在旁边也听不懂。”她顿了顿,“而且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工作的。怎么听一栋房子说话。”
江野笑了。
“行啊。”他说,“但先说好,现场很脏,可能有蜘蛛老鼠,你穿着裙子高跟鞋”
“我可以换。”林焰打断他,“工装裤,运动鞋,怎么样?”
江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那肯定很有意思。”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焰举起酒杯,“为…合作愉快?”
江野看了看她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我没酒。”
林焰把杯子递过来:“分你一半。”
江野接过,就着她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口。
红酒很醇,带着果香和她的唇膏味道。
他把杯子递回去,林焰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间接接吻。
两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都没说破。
月光下,林焰的脸微微泛红。
“江野,”她又叫他的名字,“你相不相信,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会和对方发生故事?”
江野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夜色中明亮得不真实的眼睛。
“相信。”他说,“但我不相信故事都有好结局。”
“那你觉得我们的故事会是什么结局?”
“我不知道。”江野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你现在吻我,我一定会回应。”
林焰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野以为她会转身离开。
然后她踮起脚尖。
吻上来了。
不是额头,是嘴唇。
带着红酒的甜,和夜晚的凉。
江野僵了一秒,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加深这个吻。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热烈,急切,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林焰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江野的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压向自己。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花园里的虫鸣声突然大了起来,像在为这一刻伴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急促。
“这算好开头吗?”林焰轻声问。
“算。”江野的拇指擦过她的唇角,“但我要提醒你,艺术家都很麻烦。”
“我知道。”林焰笑了,“但我就喜欢麻烦。”
江野也笑了,低头又吻了她一下,这次很轻,像盖章。
“周五见。”
“周五见。”
他松开她,转身离开阳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焰还站在那里,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却坚定,像一株在夜色中绽放的花。
江野推开门,走进客厅。
沈屿已经在玄关等他,林澈站在旁边。
“走吧。”沈屿说。
两人向林澈道别,走出大门。
夜风很凉,江野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还残留着红酒的味道。
还有她的味道。
“怎么样?”沈屿突然问。
“什么怎么样?”
“阳台夜话。”沈屿看了他一眼,“你的领带歪了。”
江野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带,果然歪了。
“靠。”
沈屿笑了,没再追问。
两人上车,驶离林家别墅。
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江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吻。
还有林焰说“我就喜欢麻烦”时的笑容。
他伸手摸了摸嘴唇,那里还在发烫。
前排,沈屿的手机亮了。
是林澈发来的消息:
“合同初稿发你邮箱了,有问题随时沟通。”
沈屿回复:
“收到。谢谢。”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晚的牛排很好吃。”
几秒后,林澈回复:
“下次请你吃更好的。”
沈屿看着这句话,嘴角微扬。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光的河。
而在这条河的两岸,有些东西正在发芽。
有些故事,刚刚写下第一个字。
【悬念:阳台上的那个吻,会如何改变江野和林焰的关系?林澈和沈屿之间微妙的短信往来,又暗示着什么?周五的老宅勘察,两对关系初定的男女将如何共事?而那栋百年老宅,又将向他们展现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