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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是谁 我梦见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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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太阳晒得燥热,求印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
青石板,小溪流,自己正盯着水里的鱼入神。
乡下的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求印可反应过来,这是在做梦。熟悉的夏天,滑溜溜的石板,是自己七岁那年。
他不知道是哪个顽皮的孩子踹了他一脚,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踹他,身体只一歪,来不及叫喊就栽进水里。
求印可在水里扑腾,手脚乱抓,河水呛进鼻腔,感觉肺快要炸开,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一只手忽然划破黑暗抓住了他。
那只手很小,和他差不多大,拽着他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拎了上来。
求印可趴在岸边拼命咳嗽,咳得他分不清脸上的是河水还是眼泪。等他终于喘过气来,想回头看看到底是谁救了自己,抬头,却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怎么会?他明明记得,自己当时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脸,怎么这场梦里只是个影子?
“谢谢。”求印可听见自己说。
那个影子没说话,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看不清脸,求印可却觉得,那道目光似曾相识。
然后影子站起来,跑远了。
“等等——”求印可伸出手,想叫影子回来。
伸出去的手变成了拳头。
求印可环顾四周,还是那个村子,自己扎着马步,站在一棵高大的白茶花树下。
自己的手大了好几圈,是十四岁的求印可在花树下练功。爷爷教的拳法,一招一式,满头大汗。
树很高,花开得白,像落了一树雪。
“你这姿势不对。”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求印可吓了一跳,抬头看。
树杈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看上去很贵的衣服,晃荡着两条腿。脸还是像磨砂纸一样模糊。
“你是谁?”十四岁的求印可问。
“你管我是谁,我救过你命,你信吗?”那人说,“你这拳头软绵绵的,连蚊子都打不死。”
求印可感觉自己的脸腾地红了。
蚊子还是可以打死的吧!
小时候的求印可是头倔驴,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不行。爷爷让他练武,他练。每一次的招式爷爷都说“不行”、“不够”、“再来”……
他就不信练不好,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富家小子,凭什么笑话他!
“你行你来啊。”求印可梗着脖子。
那人笑了一声,从树上跳下来,像一片花瓣落地。
然后他就来了。
求印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撂倒在地,不疼,懵了。
“服不服?”那人蹲在旁边,明显在笑。
求印可瞪着他,不说话。
那人也不恼,就这样看着他。
过了几秒,求印可从地上爬起来:“你,你怎么学的?”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不再笑:“富人家嘛,总希望自己的孩子什么都会。钢琴、绘画、外语、武术……一样不能少。”
求印可想起爷爷整天逼他练武时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练到手都抬不起来,爷爷还站在旁边喊“再来”。想起他问爷爷为什么要练,爷爷说:“练好了才能保护爷爷,保护自己”。
他以为只有自己这样。
原来也有人和他一样,被逼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那你喜欢吗?”求印可突然问。
那人转回头看他:“什么?”
“练武。你喜欢吗?”
沉默了几秒。
那人没回答,反问他:“你喜欢吗?”
求印可想了想,摇头:“不喜欢。”
“那你还练?”
“爷爷让我练。”求印可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花瓣,“他说练好了才能保护他,保护自己。我不想让他失望。”
又是一阵沉默。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这回没那么轻飘飘的。
“我也是。”他说,“富人家的孩子,什么都要会,不然丢人。”
两个少年站在白茶花树下,谁也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下来,歇在求印可肩上。那人伸手,把那片花瓣拈起来,松开手,让它飘走。
“那你……”求印可开口,“要不,你教我?”
“你教我打架。”求印可认真地说,眼睛亮亮的,“你打得好。我陪你练。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练了。”
“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也不用一个人练了。”那人说。
求印可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人看着他笑,好像也有点愣。过了一会儿,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行吧。”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白茶花树下都会出现两个少年的身影。
朴素的,是求印可。讲究的,袖口绣着金色花纹,衣料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细的光。
求印可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反复琢磨。那人就站在旁边看,偶尔开口指点两句,偶尔上手给他调整姿势。
“手腕,这里要稳住。”
“腿再开一点,对。”
“用力,你没吃饭啊?”
求印可每次都梗着脖子回嘴:“吃了!你才没吃!”然后继续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那人有时候会笑,是真的被逗笑。虽然脸还是模糊的,但求印可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笑。
“你笑什么?”
“笑你。”那人说,“这么不服输。”
“不服输怎么了?”求印可抹了把汗,“不服输才能赢。”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求印可练累了,一屁股坐到树下。那人也挨着他坐下,两个人靠着树干,看头顶的白茶花。
“你叫什么名字?”求印可突然问。
那人侧过头看他。
“我问你名字。”求印可说,“都一起练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似乎模糊的面庞就要清晰,他刚要开口——
整个梦境开始崩塌。
白茶花树在摇晃,花瓣像雪一样往下掉,铺天盖地,什么都看不见。那人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被一只手拖进了黑暗里。
求印可想追,想抓住他,想听清他说的话,但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无声的口型,在崩塌的梦境里开合。
他叫什么?
他到底叫什么?
~
求印可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床单是白的。
医院。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正抓着什么。
转头。
户青川趴在床边,睡着了。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他的手被求印可死死抓着。
求印可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抿着的嘴唇。
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突然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
求印可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户青川像是感觉到什么,动了动,抬起头。对上求印可的眼睛,他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清醒过来。
“醒了?”他声音沙哑,眼眶下面乌青一片,“渴不渴?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求印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户青川,眼眶一点点泛红。
户青川被他看得有点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你说话——”
“户青川。”
“嗯?”
求印可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事。
但最后,他只是攥紧了户青川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
“我梦见你了。”
户青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求印可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
久到求印可以为他不会再抬头的时候,他听见户青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边传来:
“我也是。”
“每天都梦见。”
窗外的天快亮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求印可的手还被户青川握着,温热的,干燥的,像很多年前那只把他从水里拽出来的手一样,很有力。
他看着天花板,突然轻声问:
“户青川,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只是握紧了求印可的手。
很久之后,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那段时间太忙啦,抱歉断了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