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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是这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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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凉的，顺着校服领口往下淌，浸透的布料贴在后背上，黏腻的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宋棠蜷缩在自行车后座，双臂紧紧环着身前人的腰，少年的腰很细，但却不单薄，像棵即使被暴雨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
湿透的衬衫下，他能感受到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手臂，和自行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的节奏重合，竟有些安稳。
“抓紧了。”
少年的声音裹在雨里，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他的下颚滑落，落在宋棠手臂上，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宋棠嗯了一声，将头埋在他后背，鼻尖蹭到他浸湿的校服衬衫，是雨水夹杂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很熟悉，这种气味将他包裹起来。
“快到路口了，”少年的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往后伸，攥住宋棠的手腕，掌心的薄茧摩挲着他的皮肤，带着温度，像是一辈子也不想撒开。“马上到了车站，我们就能离开这儿了，再也不用怕了。”
宋棠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说不出话，他能看到前面模糊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越来越不安，像有什么在暗处看着他们，他们却找不到。
自行车转过了一个拐角，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划破雨幕！
强光瞬间刺破黑暗，是货车的远光灯，刺的宋棠睁不开眼，他能感受到前面的人身体瞬间紧绷，后背变得僵硬，攥着他的手掌忽的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同时一个匆促又滚烫的吻落在他额头上。
宋棠感觉那一秒像电影镜头般被拉的很长很长，甚至还能感受到喷洒在他皮肤上温热的呼吸。
“别回头！”
少年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宋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扑——
“唔！”
宋棠猛地坐起身，胸呛剧烈起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浸湿了脑门上的碎发，后背的睡衣也黏腻的贴在后背上，和梦里被雨水浇透的感觉一模一样。
窗外还没完全亮，细微的晨光也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房间里很静，只有他急促的呼吸，还有始终落不下来的心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没有任何红痕，甚至白的有些透明，但却残留着一种清晰的触感。
又是这个梦。
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宋棠抬手抹了下脸上的冷汗，指尖冰凉，没有了再接着睡下去的心情。正好今天是约了心理治疗的日子，干脆直接去了医院。
在咨询室里，医生点了香薰，木质的清香将宋棠心里的不安驱散了不少，他的心理医生李绍听完他梦里的叙述后，眉头微蹙。
“根据你以前的描述与这次的对比，创伤记忆具象化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李绍翻看着往日的梦境记录，“你最近是不是接触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七年了，自从十八岁那年的车祸之后，这个梦就没断过，虽然身体上没落下什么很严重的病根，但心理上却漏了一个很大的窟窿。医生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也是他失去部分记忆的原因。
在三年前偶然的一次交流会上认识了心理医生李绍，李绍年纪轻轻就在心理学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从那以后，在李绍的心理治疗下，宋棠幸运的找回了一些零碎的记忆，但不多。
但这个梦，一直是个不解的谜团。
宋棠摇了摇头，他痊愈以后，在他父母的物质推举下，再加上他自己也感兴趣，宋棠成为了一位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最近一直在忙一个老城区改造的设计项目，整天对着图纸熬到深夜，脑子里全是那些玩意儿，哪儿还有时间碰到熟悉的东西。
临走之前，李绍拍了拍宋棠的肩膀，安慰道：“可能是潜意识在修复记忆创伤，你不用强迫自己回忆，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宋棠对这个梦也实在没什么招了，走出医院后，回了趟父母的家里。
自从工作后，他就因为设计师的工作总是作息不规律，怕影响到父母就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了，就偶尔周末有时间的时候会回去陪他们一会。
父母年轻的时候都是很高的学历，目前都还在任职大学教授，所以对宋棠的教育方面很关注，物质方面从不吝啬，他自己倒是对原生家庭很满意。
回到家时，宋母正在厨房里做午饭，隔着客厅喊道：“阿棠回来啦，你去客厅稍等一下，你爸今天上午有课，一会儿才到家。”
宋棠将外套挂在玄关处，踩着拖鞋朝厨房走。
“知道了妈，今天吃什么啊？”
江兰正背对着厨房门，围着围裙在炒菜，一缕长发别在耳后。
江兰虽然年过五十，但毕竟腹有诗书气自华，在她身上不仅很难找出岁月的痕迹，而且从内而外都散发着温文尔雅的气质。
听到宋棠的脚步声，她笑着扭过头看他，“今天早上看到你发的消息说要回家，我就去超市买了条鲈鱼，老板说特别新鲜，特别适合清蒸的呀。”
宋棠靠在门边待了没一会，江兰就催他出去。
“厨房油烟味很重的，你快去沙发上坐。”
宋棠没有动，又朝江兰走近了一点儿。
“妈，七年前，我出车祸的时候，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吗。”
虽然这个问题，这些年他已经问了不下三十遍了，但他还是觉得那个梦没那么简单。
江兰拿铲子的手顿了一下，叹气道：“对啊，怎么又问起这个了，当时都是爸爸妈妈的错，和你吵完架还放你一个人出去。”江兰对于这件事确实很愧疚，如果那年没有和儿子吵架，就不会出这场意外了。
宋棠看到母亲情绪有点不太好，伸出胳膊搂了搂她的肩，不打算再继续问这个话题，换了个角度问：“那我高中的时候，有什么……比较好的朋友吗？”
“这……”
说话声被关门声打断，是父亲宋志成回来了。
“宋棠，怎么又靠在你妈妈身上，都多大年纪了，像什么样子。”
相比于妈妈江兰，宋志成对宋棠总是更严厉一些，偶尔训斥宋棠，所以宋棠和他也不怎么亲近。
“啊，阿棠刚才在问我车祸的事，我们阿棠多大都是我儿子呀，儿子和我亲一些怎么了呀。”江兰嗔怪道。
宋棠直起身子，表情无辜的看着宋志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江兰的话。
“都是一些过去的事情了，这对于我和你妈妈来说是个伤疤，你别总问了，现在好好的不就不行了。”
宋棠不愿听他父亲唠叨，转身朝客厅走，“知道了知道了，不问了还不行嘛。”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宋志成在厨房开始给江兰打下手，这忙碌又温馨的场面，宋棠心里一软，那个梦爱怎样怎样吧，只要他们一家三口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三天后，老城区改造项目的甲方对接会。
会场设在市中心的豪华酒店宴会厅里，宋棠今天穿了一件比较正式的白色衬衫加黑裤，水晶吊灯垂落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洒在深酒红色的地毯上。
人有些多，宋棠跟着设计院的张主任往里走，怀里抱着一叠设计稿，他刚结束一晚上的修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倦。
宋棠觉得自己现在颇有打工人的命苦，和周围光鲜亮丽的大老板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宴会厅的门口签到处围满了人，低声交谈，人来人往，宋棠侧身想绕过去，没想到脚突然一顿，被地毯上的褶皱绊了一下，怀里的设计稿瞬间失去平衡，像片片雪花一样哗啦啦散了一地，最上方那张核心规划图飘的很远，恰好落在一双黑色皮鞋前。
那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鞋，鞋型利落，衬着裤脚一丝不苟的折痕，透着显而易见的贵气。宋棠觉得有点窘迫，下意识弯腰去捡，指尖刚要碰到图纸边缘，另一只有力的手先一步伸了回来。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腕间戴着一块低调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名表，表盘在灯光下闪过一道极淡的银辉，有点闪瞎宋棠的眼睛了。
男人蹲下身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拂过图纸上老槐树的线条时，手指稍微顿了一下。被宋棠捕捉到了，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是深不见底的黑，似乎藏着说不清的故事，眼尾上挑，长又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对视的那一瞬间，宋棠的心脏猛的漏了一拍。
男人身形挺拔，穿着裁剪精致的黑色西装，肩线流畅，但左肩膀处有微微倾斜的弧度，像是旧伤留下的伤痕，逆光之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光，和梦里穿着被浸湿的校服衬衫，在他梦里无数次死去的少年竟诡异的重叠在一起。
“是宋设计师，我没猜错吧。”男人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沉郁的磁性。
宋棠点了点头，没想到面前这位大佬认识自己。
“你的设计风格很出名，”他将手里的设计稿朝宋棠递过去，“这棵老槐树的保留，倒是比其他几家多了点意思。”
宋棠赶忙接他递过来的图纸，不经意间，两人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
那感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遍宋棠的四肢百骸，脑海里骤然闪过破碎的画面：雨夜里温热的掌心，强烈的心跳和颠簸的道路，还有他醒来后急促的呼吸声……
宋棠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肯定不太好，因为他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男人注意到他的异样，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有些欲言又止，过了一会他道：“宋设计师，没事吧？”
“没、没事。”他低着头强迫自己稳下来，攥着设计稿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您是？”宋棠的目光再次落到男人脸上，礼貌的问了句。
旁边的张主任连忙出来打圆场，脸上堆着职业假笑，语气里满是讨好的意味：“宋棠，这是咱们这次项目的的甲方总负责人，何总，何献。”他特地加重了“何献”两字，“何总可是城西老城区改造的关键人物，手里握着好几个地块的开发权，简直是年轻有为啊！”
何献。
这两个字清晰的落在宋棠耳朵里，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像是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陌生名字，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关于它们的记忆，可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像是在抗议他的遗忘。
何献看着他茫然不知的表情，眼睫颤了颤，没再多说什么，目光扫过他怀里的设计稿，又落回他手腕内侧的疤痕，停留了半秒便移开了视线。
那眼神里流露出许多复杂的情绪，还有宋棠读不懂的，浓重的悲伤，不过何献隐藏的很好，只一刹那，那情感的涌出就被关上了闸门。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的目光投在了这两位帅的很出众的人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
何献转身朝宴会厅深处走去，路过他时，声音低沉，“图纸收好，别再掉了。”
“谢谢何总。”宋棠低声应着，看着何献离开的背影，身后跟着两三个助理，气场强大的让人不敢靠近。
张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发什么愣呢，走了走了，对接会要开始了。”
宋棠回过神，点了点头，跟在了张主任后面，感觉刚才的一切有点不真实。目光下意识朝主位望去，何献已经坐在了那里，指尖夹着一只钢笔，正低头听身边的人汇报着什么，侧脸在冷色的灯光下显得更疏离。
整个对接会进行的一场顺利，宋棠松了口气，这顿饭下来他也没吃什么，现在肚子还有点饿，准备结束后去吃个宵夜。
他收拾完自己的设计图，笔和文件夹，准备出宴会厅的时候，正巧碰到何献和人道别，这时他身后倒没跟着那么多人，看着他走向电梯，鬼使神差的，宋棠快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