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眼熟 ...
-
电梯口只有他们两个人,何献瞥了他一眼,电梯门缓缓合上,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弥漫着股熟悉的味道,不仅仅是古龙香水味,而是一种更久远的,藏在他记忆深处的。
“宋设计师对这次的方案很有信心?”何献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宋棠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缓缓道:“我做了很久,但总还觉得差点什么。”
”差什么?”何献挑了挑眉。
“差一点…活气,”宋棠斟酌着词语,“我觉得老城区不该只是冰冷的建筑,应该是有烟火气的,可我想不起那种感觉了,我记性不太好。”
何献听到他说记忆不太好时抽了抽嘴角,没说话,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良久他才低声说:“老城区的根不在图纸上,在巷子里的青苔里,在墙头的涂鸦里,在人们的生活里,你没灵感时可以多去看看。”
宋棠对于这张冷冰冰的脸说出这么有温度的话有些想不到,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了,何献率先走了出去。
宋棠跟在他身后,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开口问道:“何总,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关于老城区的改造,以后想请教一下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在心里骂自己的莽撞,像人家这种身份,手里握着的项目不知道有多少,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次老城设计给他联系方式。
刚才那不知从哪冒出的勇气瞬间溃不成军,他能感觉到自己脸有点烫,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等着何献拒绝的话。
何献向前走的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背影矗立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尊静止的雕塑,离开宴会厅,已经没那么吵了,但宋棠现在却觉得头有点疼。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名片递到宋棠面前,语气轻的像叹气:“随时。”
宋棠接过名片,塞进他的口袋里,明明只是一张卡片,他却感觉那很重,落在口袋里,使他莫名其妙的有些安稳。
“谢谢何总。”宋棠下意识的说。
何献微微颔首,然后重新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根本没有发生。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何献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放在身侧的手已经用力攥的发白,指尖深深的嵌进掌心,留下几行月牙形的印记。
七年了。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是在数着一场漫长的,不敢触碰的时光。
酒店大厅里的暖光被廊下的风切出一道冷边,刚迈出门,一股带着水汽的闷意扑面而来,夏季的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先是零星几点砸在地上,转瞬就织成了斜斜的雨丝。
风卷着雨点扫过肩头,何献下意识侧了侧身,左肩隔着高定西装的布料,顿时泛起熟悉的钝麻,痛感来的悄无声息,顺着骨缝慢慢往上爬。
酒店门口的礼宾赶忙撑着黑伞上前,伞骨撑出一方干燥的阴影,“何总,小心淋雨。”
何献抬手虚挡了一下,指尖碰到微凉的雨水。他抬眼望了望眼前的雨幕,雨丝织成一张密网,把整个首都裹在里面,连远处楼宇的轮廓都隐在朦胧的雨雾里。
他转身坐进停在廊下的黑色宾利,车门轻合的瞬间,将雨的声响与湿意隔绝在外,但却隔不住左肩那点愈演愈烈的钝痛。
司机识趣的没说话,只是沉默的开着车。何献抬手按在左肩,指尖隔着布料,摸到那道蜿蜒的疤痕轮廓。
这车,这衣服,还有今晚张主任恭敬的提到“年轻有为的何总。”竟觉得有些悲哀,这些都是他从十七八岁的泥泞里一步一步熬出来的,可熬掉了穷、熬掉了青涩,却永远熬不掉这条不断提醒他曾经的伤疤。
车载香氛是冷调的木质香,压掉了雨的潮味,却没压住不可控制涌出的回忆——那是失去宋棠的第三年,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时他刚大三,在设计工作室里打杂,租着老巷的单间,那天他加班到深夜,雨下得瓢泼,他撑着破伞往回走,肩膀疼的他倒吸冷气。不知怎的走到了宋家小区外的梧桐巷,他这几年来总会这样,毫无目的的来到宋棠家外面,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他看着巷口的路灯在雨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光。
就是那时候,他看到宋棠了。
宋棠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今天的一样。被宋母挽着胳膊从小区里走出来,坐进一辆白色的轿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何献看到他笑了,梨涡陷下去,和七年前的一样,只是现在的宋棠,身边没有他了,只有体面的家人、安稳的生活,连眉眼间的青涩,都被养的温润干净——是他当年拼了命想带他逃向的“安稳”,如今却不是和他一起。
何献撑着伞,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左肩钻心般的痛,止痛片早就吃完了,他只能咬着牙硬抗,他眼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汇入车流,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他那时候突然想,也许当年是他错了,他不应该去扰乱宋棠的生活,他自以为的自由根本不算什么,他的出现,从来都是宋棠光鲜人生里的瑕疵,不如就这样,远远看着,再不打扰。
那天他在墙根下站了很久,雨把伞骨泡的发软,后背全湿了,却没感觉冷,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也被雨水泡透了。
那之后,他更拼了。没日没夜的跑工地、谈客户,把所有的痛和思念都砸在工作里。左肩的伤因为没钱治,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每逢下雨天,疼痛成了常态,他就随身带着止痛片,疼了就吃一片,两片或更多。想宋棠了,就绕远路走一遍梧桐巷,看一眼陈家小区,再默默离开。
他拼成了人人口中的“何总”,买了遮雨的伞,更大的房子,却始终改不了一个习惯——下雨天总会下意识绕到梧桐巷,哪怕只是开车路过,看一眼雨里的梧桐树,就够了。
车载时钟的指针偏过深夜十一点,雨珠敲在车窗上。
司机轻声问:“何总,回公寓吗?”
何献收回思绪,指尖还按在左肩上,疼痛淡了些,却余味绵长。
他淡淡开口:“回。”
简单一个字,像敲在平静水面上,却藏着这些年的克制。他早不是当年了,如今的他有能力掌控一切——不会再回头了,回头的经历太苦了,他不想再重温。
也许以前执着的那个何献留在了那年的深夜里。
司机应声打着方向盘,宾利平稳的汇入车流。雨丝汇成细细的水流,从车窗上往下淌,模糊了窗外的街景。何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从储物格里掏出一瓶止痛片,倒出一粒,干咽下去——没有水,也不需要水,七年了,他早该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的念想,藏在体面的外壳下,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
而宋棠这里,目光送走何献后,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他没回家,而是将车停在路边,给李绍打了电话。
“祖宗!大半夜的,什么事不能明天说?”电话那头传来李绍含糊的哈欠声,仔细听背景音还有细细的雨声,“我刚洗完澡躺在床上,差点就睡着了。”
“不好意思啊绍医生,但是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宋棠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声音压得很低,说着说着无意识地抬手,指尖划过耳骨处的耳洞——那里藏着一颗极小的银色耳钉,被垂落的碎发严严实实盖住,是在他车祸后,瞒着父母偷偷打的。
在别人眼里,宋棠是恪守规矩的设计师,是典型的别人家孩子,其实只有他自己独处时,才会流露出骨子里的那点野性。
“哦?什么样的人,能让我们宋大设计师大半夜不回家给我打电话?”李绍语气中带点调侃,“是帅的惊天动地,还是富可敌国?”
宋棠一下比他逗笑了,摇摇头,指尖还在耳骨上轻轻摩挲:“都不是,我总觉得他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我就是想不起来,刚才碰到他的瞬间,头突然很痛,脑子里突然浮现梦里的场景。”
李绍那里沉默了几秒,没了调侃的语气:“是记忆复苏的现象,不是坏事,你的记忆是选择性封闭,不用着急。”李绍顿了顿,又开始忍不住打趣,“长得帅吗?”
“挂了啊。”宋棠抽了抽嘴角,按下了挂断键。雨还在下,他看着玻璃上流淌的水痕,第一次对自己空白的过去生出强烈的探究欲。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宋棠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宴会上与何献相遇的画面。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的睡去。
梦里,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暴雨倾盆,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抱着前面的人。那个后背很宽,很温暖,依旧是熟悉的味道,前面的人回过头朝他笑,这次宋棠终于看清他的脸,眉眼清晰——是何献。
宋棠猛的惊醒,窗外雨已经没有再下了,天边泛起一片白色。他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晨光,心里无比确信,梦里的少年,就是何献。
为什么会是他?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宋棠再也睡不着。从昨天穿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何献的名片,按出何献的手机号,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发出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异常清晰,过了很久,宋棠本来以为他不会接了,没想到铃声突然中止,何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不易察觉的疲倦:“喂?哪位。”
宋棠深吸一口气,有点紧张,“何总,我是宋棠。不知道你最近两天有没有时间,我想约你在咖啡店聊聊设计的事,顺便…想问你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何献冷淡又清晰的声音:“可以,时间地点你定。”
挂了电话,宋棠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他不知道这次见面会揭开怎样的真相,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要找回那段记忆。
而此时的何献,坐在阳台上,左肩的旧伤昨天淋了雨还在隐隐作痛,手里还握着手机,眼神复杂。
午后的咖啡馆飘着拿铁香,落地窗外的阳光洒在桌面上,何献的眼底有些沉郁。他到得早,靠窗的角落座位,指尖轻摩挲着玻璃杯壁,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目光落在窗外的车流上,平静无波,不愿让任何情绪显露在脸上。
宋棠推门进来时,何献才收回了目光,脸上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疏离,是工作里常见的“何总”的样子。
“何总,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宋棠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轻缓,他穿了件浅灰色t恤,抬手时,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露了出来。他自己早忘了这伤的来历,何献却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目光扫过,随即就移开了。
“没事,”何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伸手推了推面前的设计文件,“先说说方案,你有什么想法?”他刻意先扯工作,指尖在文件边缘轻敲,他不想告诉宋棠以前的事情,更怕自己一开口,压了他七年的那些愧疚与悔恨会溃堤。
宋棠抿了一口柠檬水,放下杯子时,指尖轻轻搭在杯沿,没急着接话,语气带着点试探,却很平和:“方案的事不急,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何献大约已经猜到他要问什么,但还是让他继续:“你问。”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宋棠没说那个梦,也没提那些模糊的画面,就这样直白又温和的地问,点到为止,不想给何献留下不好的印象。
何献抬眼看向宋棠,目光依旧很平静,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还是那副很淡的样子,听不出情绪:“是,同校,一届的。”就这一句,不多说,不解释。没提来往多少,没提当年的任何事。
宋棠眼睛亮了亮,不是激动,是一种心里的猜测落了地的笃定,嘴角勾了勾,松了口气似的:“我就说怎么感觉眼熟,总怕自己记错了。”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上次见我的时候,怎么没认出来?”
何献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垂着眼睫挡住眼底的波澜。宋棠那句“感觉眼熟”像根细针,扎进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高中的时候在天台抵着他的肩亲得发烫,在巷口攥着他的手跑过夏天,还有说好一起逃去南方的约定,那些炽热到几乎要烧起来的时光,如今竟只配得上“眼熟”?
他喉结滚了滚,压下那份不甘,“时间久了,当时没认出来。”
何献心疼他空白的记忆,又恨他忘的干脆。他有点不敢抬头,怕眼底那点没磨平的少年意气露出来,更怕自己忍不住问出那句“当年手也牵了,嘴也亲了,你就只觉得眼熟?”,打乱现在的平静。
宋棠看他垂着的眼,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噢”了一声,他能感觉到何献在回避,却不想逼的太紧,只是指尖悄悄碰了碰耳骨上的细银钉,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心里的疑惑又深了些。
何献抬眼时恰好瞥到他这个动作,目光凝在那枚耳钉上,喉结又轻滚了一下。是失忆后打的,他想。
何献没接话,只是拿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压下心底那点翻涌,那些没头没尾的过往太痛了,他没办法做到坦然聊当年,更不想把旧事摊开,既怕揭开自己的伤疤,又怕扰了宋棠的平静。
“没想到这么巧,工作上还能碰到。”宋棠先转了话题,语气自然,像普通合作方遇到旧识的寒暄,“提前只知道合作方姓何,倒没往老同学那方面想,毕竟我对高中的事都记不太清了,连同班同学都没什么印象。”
他说的坦诚,没有半分试探,只是顺着工作提了句过往,随后抬手翻了翻设计稿,“说回正事吧,这是工作室改了三版的老城区初稿,你是甲方总设计,比我更了解一些,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何献应声点头,将目光落在设计稿上印着“青石板巷37号”的标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