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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删不掉的惊扰 高 ...

  •   高三上学期,距离高考仅剩八个月,西北体院的招生简章被牢牢贴在公告栏中央。阿鱼和齐远并肩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田径专业”几个字上,不约而同地弯起了嘴角。他们早已悄悄约定,要一起考上那里,一起站在更大的赛场上,让梦想在跑道上开花。

      可命运的齿轮,却在此时猝不及防地转了方向,将两个人所有憧憬都碾入尘埃。

      一次上午的高强度集训后,阿鱼刚冲过终点线,便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滚烫的跑道上。被紧急送往医院检查后,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期待:长期过度训练叠加营养不良,引发了严重贫血,还伴随轻微心肌炎,必须立刻休学静养,否则会落下终身后遗症,再也无法踏上跑道。

      拿到诊断书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阿鱼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指尖攥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浑身颤抖,眼泪却无声地砸在纸页上,晕开淡淡的墨痕。

      她想不通,为什么偏偏在离梦想最近的时候,身体会突然垮掉。齐远默默陪在她身边,沉默了许久,才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

      “没关系,你先好好养病,我等你。西北体院,我们一定要一起去。”

      阿鱼抬头望他,他眼底的笃定依旧,可她却觉得,那座承载着两人期许的体院,正隔着一层浓雾,离自己越来越远。

      休学回家后,阿鱼每日守着一堆堆苦涩的药片,坐在窗边望着田埂发呆。她多想重回操场,多想和齐远一起挥汗备战,可虚弱的身体却连起身跑两步都不允许。

      起初,齐远每周都会准时给她打电话,絮絮叨叨地讲学校的事:田径队的队友们都念着她,教练还特意留了她惯用的起跑器,他自己也在按着计划加练,等她回来一起冲刺。

      那些话语,是她灰暗日子里仅有的光。

      可现实的重量,远比想象中更沉重,轻易就压垮了那点微光。

      休学三个月后,阿鱼的身体刚有起色,父亲却突然查出胃癌,必须立刻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费,对本就拮据的家而言,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阿鱼心里清楚,父亲这是常年思念早逝的母亲和哥哥,积郁成疾。家里本就靠着父亲卖豆腐和山货勉强维持,为了给她治病,积蓄早已耗尽,如今父亲病重,更是雪上加霜,连下锅的米都快凑不齐了。

      父亲倒下的那一刻,阿鱼感觉自己像被抽走了所有依靠,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气息微弱的父亲,她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无法呼吸。

      她挨家挨户地借钱,可乡里乡亲也都不宽裕,跑了整整三天,只借到不足三千块,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走投无路之际,阿鱼脑海里闪过了齐远的身影。她知道齐远家条件不错,或许能帮她渡过难关。在犹豫与挣扎中,她攥着手机反复摩挲,终于鼓起勇气按下了拨号键。

      齐远接到电话后,几乎是立刻赶了过来。看到阿鱼眼下的乌青、憔悴不堪的模样,他心里一紧,话都没多问,只攥着她的胳膊说: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齐远找到阿鱼,说他父母同意伸出援手,但希望阿鱼能跟他回趟家,当面说说情况,另外他们也想见见未来的儿媳妇。

      阿鱼有些惊喜,可转眼有觉得莫名地局促。她不想让齐远的父母看到自己这般狼狈落魄的样子,但一想到病床上走投无路的父亲,她还是咬着唇点了点头。

      齐远的家在县城里,是一栋宽敞的五层小楼,装修精致,一楼二楼供一家六口居住,三楼以上对外出租。

      踏入齐家大门的那一刻,阿鱼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齐远的父母起初十分客气,给她倒了热茶,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可当问及她的学业,得知她因生病休学、大概率无法参加高考时,眼神里的热情渐渐淡了下去,语气也添了几分疏离。

      那天晚上,阿鱼终究没能拿到钱。

      齐远的母亲单独把她叫到阳台,语气委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阿鱼,我们知道你家不容易,也清楚你和齐远关系好。但齐远是要考重点大学、有大好前途的人,你现在这个情况,和他走得太近,只会耽误他。我们可以帮你家一点忙,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联系齐远了,让他安心备考。”

      那些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阿鱼的心里。她一直都清楚自己和齐远之间的差距,可此刻,这份差距被赤裸裸地摆上台面,裹着居高临下的轻视,狠狠践踏了她仅存的自尊心。

      她没有接齐远母亲递来的两千块钱。那点钱,在齐远母亲眼里,或许不过是买断她和齐远关系的“补偿”,是无需偿还的施舍。

      阿鱼强压着心底的酸涩,顺着齐远母亲的话说,自己对他并无别的心思,至于齐远的想法,她管不了。

      她识趣地早早起身告别,甚至没敢告诉齐远,便转身逃离了那栋让她窒息的小楼。走出大门时,天空早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混着滚烫的泪水滑落,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阿鱼想,大概是天上的母亲,也在为她心疼吧。

      那一刻,她更加坚定:无论多难,都不能放弃父亲,更不能丢掉自己最后的尊严。

      回到村里,阿鱼放下所有体面,挨家挨户磕头借钱。额头磕得红肿发紫,嘴唇说得干裂脱皮,终于在村委会的帮助下贷了一笔款,勉强凑够了父亲的手术费。手术很成功,父亲暂时脱离了危险,可后续的护理、用药,仍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金钱。

      休学一年后,阿鱼彻底错过了高考。

      巨大的债务压得她喘不过气,重返校园的念头,终究成了奢望。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带着术后需要照料的父亲,跟着南下打工的人流,辗转来到了深圳。在一家电子厂,她找到了流水线的工作,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累得倒头就睡,白天还要挤时间给父亲做饭、熬药、擦洗身体,日子过得暗无天日。

      即便如此艰难,她也从未抱怨过,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不自觉地想起五中的操场,想起那个和她约定要一起考西北体院的少年。

      她不知道齐远有没有考上,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从那以后,他们便断了所有联系,像两条交叉过的线,各自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远方。

      长期的劳累与精神重压,终究还是压垮了阿鱼。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她在流水线前突然晕倒,被厂里的同事送往医院。医生说她是过度劳累导致身体严重透支,必须立刻休息,否则会重蹈覆辙。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望着窗外陌生城市的霓虹,阿鱼第一次感到了绝望。她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带着父亲回到老家。或许在熟悉的地方,日子能稍微好过一些。

      回到村里后,在街坊邻居的帮扶下,阿鱼和父亲的身体渐渐好转,日子似乎在慢慢向好发展,可巨额债务依旧像一座大山,压得她抬不起头。

      为了还债,阿鱼在家附近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可微薄的薪水,远远不够支撑家用和还债。

      看着家里的困境,村里热心的媒人主动找上了门,给她介绍了邻村的刘锁。刘锁比阿鱼大一岁,性子却显得比她稚嫩些,是村里少见的独子,母亲一手将他拉扯大,父亲在他十五岁时因车祸离世。刘锁的父亲生前做过家具生意,攒下了些积蓄,家里日子还算安稳。虽说刘锁没继承父亲的手艺,只是走街串巷收废品,却也能给家里带来稳定的收入。

      刘家娶媳妇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要找个能挑大梁、踏实过日子的人。

      刘母清楚儿子没什么大出息,但胜在老实本分,便一心想找个能干利索、不矫情的儿媳,把自己守了二十多年的家托付出去。

      在媒人的撮合下,阿鱼和刘锁见了两次面,彼此不算讨厌,刘母也看中了阿鱼的能干与温顺。只是阿鱼家里的债务,让刘母十分犹豫。

      刘家虽不算富裕,却也不至于要娶一个负债累累的姑娘。但架不住儿子愿意,又被阿鱼的懂事打动,刘母在媒人的反复劝说下,终究松了口。

      她心里的算盘很简单:先帮阿鱼家还清债务,往后就让阿鱼自己挣着补回来。

      阿鱼满心感激,深知刘母这一松口,能让她少还多少利息,少受多少奔波之苦。

      她暗暗发誓,要用一辈子的真心,回报这个待她如亲女的婆婆。父亲虽不舍女儿早早嫁人,可看着她为了债务日夜操劳、日渐憔悴的模样,也只能默许。对他而言,女儿能有个安稳的家,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百年之后,也能无愧地面对妻与子了。

      婚礼办得简单,却足够隆重。阿鱼的孝心与刘母的善举,打动了两个村子的乡亲。没有洁白的婚纱,没有娇艳的鲜花,乡亲们却在接亲的路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几十号人主动赶来帮忙,热闹非凡。

      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大婚礼,让刘母越发笃定自己没看错人。这个儿媳,果然是个能撑起家的好手,即便付出了些代价,也值得。

      新婚之夜,刘锁握着她的手,语气朴实却真诚: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和爸爸的。”没有华丽的情话,却给了阿鱼久违的安稳感。她以为,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便是她往后余生的全部了。

      可命运终究不肯眷顾她,再次给了她沉重一击。结婚两年后,父亲的病情突然复发恶化,即便她拼尽全力抢救,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父亲。临终前,父亲紧紧拉着阿鱼的手,眼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阿鱼,是爸对不起你,耽误了你……”

      阿鱼泣不成声,她知道父亲一直为没能让她参加高考、没能实现梦想而自责。可她从不怪父亲,她只怪命运的无常,怪自己无能为力。

      送走父亲的那天,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和当年她从齐家出来时一样凉。阿鱼趴在父亲的坟前,望着墓碑上父亲、母亲和哥哥的名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所有东西。

      这些年的奔波、挣扎、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蹲在坟前,失声痛哭,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衫。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过往。阿鱼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恍惚间又看到了五中的操场,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和齐远并肩站在公告栏前,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约定要一起奔赴西北体院。

      那些年少时的梦想,那些朦胧的好感,像旧时光里的碎片,散落在记忆的长河中。如今,梦想早已远去,爱情也无迹可寻,只剩下满身的伤痕与疲惫。可她清楚,日子还要继续,刘家的恩情、未还的债务,都容不得她沉溺悲伤。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意外,也装满了无法弥补的遗憾。阿鱼早已在泪眼模糊中,弄丢了前行的方向。她忍不住想,若当年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病痛,没有父亲的重病,没有命运横插的那些坎儿,今天的她和齐远,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她拼命想勾勒那“另一番光景”的模样,却始终看不到轮廓。她搜遍身边所有称得上幸福的夫妻模样:巷口并肩卖菜、相互搀扶的老两口,傍晚牵手散步、低声说笑的年轻伴侣,甚至是邻居家偶尔拌嘴、却始终彼此牵挂的模样。

      她试着把这些温暖的碎片,叠在她和齐远年少的身影上,拼凑他们本该拥有的今天。可那些想象终究散乱又钝拙,像被雨水打湿的宣纸,晕开一片模糊的影子,怎么也描不真切。

      青春里最明媚的记忆,能给她的线索不过寥寥几笔:是两个校队队长在操场边抢一瓶矿泉水,为了一个起跑技巧争得面红耳赤;是跑累了并肩坐在看台上,看夕阳把红色跑道染成金红,有一搭没一搭地畅想西北体院的塑胶跑道,聊未来要参加的比赛;是拌嘴抬杠里藏着的默契,是并肩奔跑时那份无需言说的笃定,是眼里都装着跑道与梦想的平等与热烈。

      他们曾是那样契合的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也有吵不完的架,可那样的时光,那样的相处,算不算她此刻拼命想抓住的“幸福”?阿鱼说不清,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吹走了最重要的拼图,剩下的碎片再怎么拼凑,也填不满那份遗憾的空缺。

      “阿鱼,咱们好好聊聊。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溜走的。”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像一道闪电斩断了阿鱼翻涌混乱的思绪,将她狠狠拽回现实,一个满身尘土、靠收废品讨生活的女人的现实。

      是齐远发来的信息!屏幕上方还躺着几个未接来电,备注都是“齐远”。她方才沉浸在回忆里,竟毫无察觉。

      阿鱼的心脏骤然缩紧,慌得像揣了只拼命扑腾的麻雀,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飞快地划过屏幕,删掉了那条信息,也清空了未接来电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所有被惊扰的痕迹。

      她抬手,用手背相对干净的一侧胡乱抹了抹眼角未干的泪痕,目光紧张地扫过四周,生怕刚才失态落泪的样子,被街角熟悉的商贩或是同行瞧见,落得一身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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