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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喜还是惊吓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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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鱼抬眼瞥见门口的招牌,心头猛地一震。
齐远?是齐远吗?是那个齐远吗?真的是他吗?
这个尘封在记忆深处多年的名字,猝不及防被唤醒,阿鱼浑身麻意乍起,像瞬间遭了电击,心跳骤然失控,咚咚地撞着胸腔,说不清的焦灼和慌乱从心底翻涌上来,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
方才两人拼尽全力,才把沉重的跑步机抬到门口。两个人迫不及待的扔下绳索,眼巴巴望着阿鱼,意思再明白不过:活儿干完了,该结钱了。
可阿鱼此刻早已呆若木鸡,脑子里被“齐远”两个字填得密不透风,翻来覆去全是年少时的片段,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她像个被抽走魂的提线木偶,手脚不听使唤地从裤兜掏出一沓现金,都是一早在门口小商店换的散币,指尖发颤地抽出几张十元的,凑够一百块,递了过去。
年长的男人接过钱,手指沾了点唾沫快速点验一遍,确认数额无误后,和同伴对视一眼,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耽误自己的功夫。
原地只剩阿鱼一人,怔怔地站着,手足无措。良久,她才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里那个打了好几遍的“齐先生”。
怎么会?她怎么会没有半分的察觉?这个让她送货的“齐先生”,竟然就是那个刻在青春记忆里,曾让她心生无限心动和憧憬的齐远?那些年少时未说出口的情愫,那些早已被柴米油盐磨平的悸动,竟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刻,被一块招牌重新勾起来,搅得她心神不宁,乱了方寸。
“搬进来吧,我们老板一会儿出来给你结账。”
一个清脆的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阿鱼吓得浑身一激灵。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穿着崭新的运动服,正从店里探出头朝门口张望。她猛地回过神,反倒生出几分局促:是啊,闯入者从来都是她自己。
“我……我就不进去了。”阿鱼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往店里多看一眼,“你们……你们自己搬进去就好,钱我回头再来拿。”
她只想立刻转身逃走,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心里又急得想原地打转。天知道下一秒,那个叫齐远的男人走出来,会是怎样的场景?
老天也太捉弄人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身上套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蓝色粗布大褂,无论春夏秋冬,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层皮肤”。常年和废品打交道,布料早已被磨得发亮发黑,前襟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和灰尘,边角处起了毛球,一侧的衣角还卷着边,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平日里,她从没觉得这身衣服有什么不妥,它耐脏、耐磨,能护着里面的衣服不被弄脏,是她收货时的“战袍”。可此刻,在这间窗明几净、处处透着青春活力的健身馆门口,这身衣服却显得那样刺眼,那样讽刺。
她今年才三十刚出头啊,却活得像个分不清男女的“糙汉子”。双手布满厚茧,指甲缝里总塞满了洗不掉的污垢,连手掌的纹路里都夹着怎么也搓不干净的油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早被刚才搬器材冒出的汗水黏在额角,贴出狼狈的弧度。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偏偏遇见了青春里那个最清晰的见证者。
阿鱼不等那个大男孩回应,转身就要走,可脚步刚挪动半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余光里,一个身影从工作室深处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怎么不直接抬进来?”
阿鱼的呼吸骤然一窒。那道声音,那道穿透性的目光,像一把蒙尘却从未钝化的刀,瞬间划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是齐远的声音!
是齐远!
即便只是一个侧影,即便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那身形、那眼神里的锐利与笃定,和她记忆里反复盘旋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尽力低下头,让额前的刘海垂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眼底翻涌的仓皇与窘迫。不用抬头,她也能确认。
是他!真的是齐远!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方式,在她最措手不及、最狼狈的时刻重逢?
无数个“为什么”在胸腔里冲撞、翻涌,她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水泥地,仿佛要在坚硬的地面上,看出一道裂缝来,然后自己能迅速地钻进去。
“远哥,就她一个人送上来的,我俩实在挪不动这大家伙。”旁边的小伙子连忙上前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急切。
“我去叫人。”小伙子说完,便匆匆跑回店里,留下阿鱼独自站在原地,直面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尴尬像涨潮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连指尖都绷得发紧。
齐远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又落在地上的跑步机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的抱怨:“刘师傅明明说亲自送上来,怎么今天换了个女的?你们这事儿办的。”
他没再多看她一眼,只淡淡道:“我先验验机器,没问题你们再搬。”
“你看吧。”阿鱼的声音细若蚊蚋,刻意侧过身子,避开与他的正面相对,后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齐远转身进屋,很快拉着一根拖线板走了出来。插头插进墙角插座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俯身,手指在机器面板上快速按动,屏幕亮起淡淡的白光,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愈发分明,眉眼间,还是当年那副清隽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沉稳。
小伙子带着两个人很快折返,他机灵地跨上跑步机,摸索着各项功能。齐远围着机器转了两圈,目光在各个部件上仔细打量,确认无虞后,抬手示意他们把机器搬进屋里。
他抬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少许灰尘,顺势将手插进敞开的夹克内袋,掏出一个黑色钱包。“你是刘师傅的爱人吧?机器没问题,钱给你。一共一千五,我俩之前说好的,你回去给他说一声。”
一沓红艳艳的纸币递到眼前,阿鱼甚至没敢多看一眼,侧身伸手飞快接过,指尖触到纸币的瞬间,只觉得一阵发烫,像被火烧着一般。“好,你们说好就行。”她语速快得近乎急切,说完便转身要走,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心神不宁、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暂时看着没问题,要是今天用着有什么情况,我再联系你们。”齐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阿鱼的脚步猛地顿住,只觉得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灼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有形的线,紧紧缠在她的背上,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仿佛要穿透她那件破旧的蓝色大褂,看清她此刻慌乱的心跳,看清她心底的狼狈。
“行。”她只丢下一个字,几乎是逃一般地往楼下走去,脚步快得有些踉跄。
“阿鱼?是你吗?”
那道试探性的喊声,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阿鱼的耳边。
完了。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她的脚步僵在楼梯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纸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无论是丢脸,还是被质问,或许都是老天对她当年不告而别的惩罚。来吧,她倒要看看,命运到底想要怎样捉弄她?
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转过身。在狭窄的楼梯平台处,她微微仰头,看向原本站在她身后的齐远。
“你是?”她刻意放轻语气,脸上扯出一片漠然,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真的不认识他。
“我是齐远啊,你认不出来了?”齐远的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激动,眼神里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
阿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哦,你是齐远。好久不见,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是我,是我啊!”齐远的语气愈发激动,抬脚就往她这边走来,眼底的光亮几乎要溢出来,“可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一点都没变!”
然而,走了没几步,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神里的激动渐渐被一丝困惑取代,眉头轻轻皱起。
“你……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我……我们居然还能碰到。”他语无伦次,难掩内心的波澜,伸手想拉她,又生生顿住,“我太开心了,你进来坐会儿吧,我们好好说说话。”
他再次迈步向着她走来,可阿鱼却依旧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要靠近的意思,像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不了,我还有事没忙完。改天吧,改天我再来。”她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疏离,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份冰冷的冷漠,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齐远眼中的热切。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解和受伤,脚步僵在原地。
“你又要走?就像当年一样?”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你还是老样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阿鱼慌忙躲开他的注视,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震惊、激动、困惑、受伤,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有些招架不住。她咬了咬唇,不再犹豫,转身冲下了楼梯,脚步快得几乎要摔倒,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齐远僵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是他吓到她了吗?为什么她要再次逃离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这么多年都不肯见他?她还在怨他吗?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楼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与灰尘的气息,转瞬便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卷走,不留一丝痕迹。
走在路上的阿鱼,心神不宁到了极点。脚下的路明明是日日走过的熟路,她却仿佛走在云端,轻飘飘的,没有一点踏实感。那些被她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不敢触碰的过往,像被风吹起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拂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让她瞬间红了眼眶,鼻尖发酸。
五中的操场,校田径队曾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仿佛一班自带结界的人。当其他绝大多数同学埋首书桌,在试卷与公式里为高考日夜奋战的时候,这些特长生们的身影,成了校园里最鲜活的对照。至少,他们是被阳光日日亲吻的,是被四季轮换亲眼见证的。
操场仿佛也格外偏心,悄悄为他们圈出专属的领地,连普通学生上体育课,都会下意识地远远绕开,仿佛那片洒满汗水的跑道与球场,藏着另一种与备考岁月截然不同的人生节奏,热烈而鲜活。
阿鱼曾是校女生田径队的队长,长跑是她的强项。每次发令枪响,她像离弦的箭般冲出起跑线时,风都会被她快速地甩在身后,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与有力的心跳。
齐远则是校男生田径队的队长,身形高大挺拔,专攻短跑与跳远,经常代表学校去县里、市里打比赛拿奖,是校园里妥妥的校草,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一片偷偷的注视。
他们的交集,始于校队每日的共同训练。那时候的五中,男女队的训练向来集中在一起,由两位教练带队。彼时学校要举办全校体能测试,阿鱼和齐远作为两队队长,自然要负责协调训练时间、统计测试成绩。
第一次正式碰面,是在器材室。阿鱼正踮着脚,够高处货架上的跳高横杆,指尖刚碰到边缘,一只大手突然从身侧伸来,稳稳将横杆托住,递到她面前。“下次够不着,喊我。”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夏日里掠过树梢的一阵凉风,清爽又干净。
阿鱼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那双眼,不像后来那般锐利,却同样明亮,像盛着星光,带着不加掩饰的真诚。她脸颊瞬间爆红,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接过横杆时,耳尖还在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
往后的相处,便顺理成章地多了起来。清晨的操场,天刚蒙蒙亮,两人隔着三五米的距离,是同步跑步、拉伸的身影;休息时,会并肩坐在同一条看台上,喝着同一牌子的矿泉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傍晚的器材室,他们一起整理杠铃、清点铅球,偶尔会聊起彼此的未来。
“我想考西北体院,那里的田径专业全国顶尖。”阿鱼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梦想最纯粹、最炙热的憧憬。
齐远闻言,眼睛瞬间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喜:“这么巧?我也打算报西北体院,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在一个操场上训练。”
那是一段被汗水与憧憬填满的日子,热烈而纯粹。他们会一起在晚自习后留在操场,阿鱼练起跑反应,齐远就在旁边帮她掐表,偶尔会调侃她“反应再快一点,就能拿县第一了”;轮到齐远训练跳远,阿鱼就帮他记录成绩,见他发挥不好时,会默默递上一瓶可乐,轻声说
“得给自个儿缓冲的时间,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月光洒在红色的跑道上,拉长了两人的影子,偶尔不经意间触碰的指尖,会带来一阵细微的悸动,像春天里悄悄发芽的藤蔓,在心底无声地蔓延生长,缠缠绕绕。
他们从未明确说过“喜欢”二字,却早已把彼此的梦想,当成了自己的目标。齐远会在阿鱼训练崴了脚时,第一时间冲去医务室拿冰袋,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她冰敷,嘴里还念叨着“下次注意点,别这么拼”;阿鱼会在齐远因为队友配合失误,被教练痛骂心情低落时,默默陪在他身边,陪他绕着操场走一圈又一圈,直到他心情平复。
那种朦胧的好感,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里,藏在每一次默默的关心里,纯粹而热烈,像夏日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彼此身上,温暖而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