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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好孩子。 除夕的晨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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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晨曦
它流淌在回廊下崭新的彩绸上,跳跃在老梅新绽的、冰晶包裹的金红色花朵上,融化在屋檐下最后一根悬挂的、剔透的冰棱尖端,滴落成清脆的、仿佛时光重启的滴答声。它蒸腾起庭院青石地面昨夜残留的、薄薄的寒霜,化作袅袅的、带着泥土与新生气息的、温暖的雾气。它钻进门窗的每一条缝隙,照亮了厨房灶膛里刚刚燃起的、跳跃的、橘红色的、属于家的炉火,照亮了厅堂桌案上刚刚摆上的、还带着露珠的、水灵灵的瓜果,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气里,那越来越浓郁、越来越踏实、越来越令人心安的、年的气息、家的味道、生的希望。
风,是温柔的、带着远方隐约爆竹声、孩童嬉笑声、以及千家万户晨炊与祈福香火混合而成的、人间烟火气的微风。它不再凛冽,不再刺骨,只是温柔地、一遍遍地、拂过每一张脸庞,带走最后一丝残留的寒意与泪痕,送来温暖的、活着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气息。
祠堂内,柳桓逸缓缓松开了那只轻轻安抚陆安宁背脊的右手。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怀中那压抑的、却终于能尽情宣泄的哭声,渐渐低微,化作细微的、疲惫的抽噎。他能感觉到,那紧握着他“玉手”的手指,力量在慢慢松懈,但那依恋与依赖,却仿佛透过指尖的冰凉,深深地、烙进了他的掌心,也烙进了他的心里。
他低下头,再次,用嘴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冰凉、湿润的发顶。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更紧地环住她,支撑起她大部分虚弱的重量。
“我们……回去?”他低声问,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稳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陆安宁在他怀里,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她没有抬头,依旧将脸埋在他胸前那厚重的、绣着麒麟的朝服里,但那只紧握着他手指的手,却微微松了松,仿佛在说——好,我跟你走。
柳桓逸不再停留。他缓缓地、转过身,环着陆安宁,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有重伤初愈的滞涩,不再有沉重誓言的迟滞,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尘埃落定后的、沉稳、坚定、从容不迫的节奏。每一步,都踏在从祠堂门口涌入的、温暖、明亮、流淌的金色晨光之中,踏在光滑、干净、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烫的青石地面上,踏在这条他刚刚用最庄严的誓言、最深的伤痛、与最温柔的回握,重新确认、重新踏上的、守护之路**的起点。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那身绯红的朝服,在晨光下,依旧闪烁着庄重的、威严的光芒。但此刻,那光芒不再冰冷,不再疏离,而是奇异地、与怀中那抹同样被晨光笼罩的、大红的诰命礼服、与身后那紧紧相随的、忠诚的目光、喜悦的泪光、以及那个沉睡在襁褓中、仿佛自带光明的小小生命,融合在了一起,交织成一片温暖的、神圣的、却又无比真实、无比触手可及的、守护者的、家的、光晕。
柳安、崔嬷嬷、春草,默默地、远远地跟随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虔诚地、追随着那道相互依偎、缓缓前行的、沐浴在晨光中的背影。看着那道背影,穿过洒满阳光的回廊,走过挂着崭新春联的月洞门,踏上通往内院、铺着柔软地毯的、温暖的台阶……
每一步,都仿佛在驱散这府邸深处最后一丝沉寂与阴霾。每一道目光所及之处,那金色的晨光,便似乎更加明亮、更加温暖一分。空气中,那属于“年”的、温暖踏实的香气,也似乎更加浓郁、更加真实一分。
终于,那两道依偎的身影,消失在内院那扇虚掩的、雕花精美的月洞门后。但空气中,那温暖、坚定、充满希望的气息,却仿佛留了下来,弥漫开来,充盈了整座“柳府”的每一个角落。
柳安在月洞门外停下脚步,转身,对崔嬷嬷和春草,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被晨光照亮的、带着刀疤的脸上,露出一个久违的、如释重负的、却又充满力量的、沉毅的笑容。
“去准备吧。”他低声对崔嬷嬷和春草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的、笃定,“老爷吩咐了,今晚的团圆饭……要好好吃。”
“是,柳管家!”崔嬷嬷和春草连忙应道,脸上也终于绽放出纯粹的、充满希望的、喜悦的笑容。她们再次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仿佛通往温暖与安宁的月洞门,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向着厨房、向着前厅、向着这座府邸每一个需要被这“年”的气息、被这“家”的温暖、被这新生的希望所填满的地方,忙碌而去。
庭院里,金色的晨光,越来越盛。老梅花朵上的冰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欢笑。屋檐下的冰棱,终于彻底融化,最后一滴水珠,滴落在青石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圆满的声响。
远处,隐约的爆竹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欢快。孩童的嬉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忧无虑。空气中,万家万户的晨炊香气、祈福的香火气息,越来越浓郁,交织成一片浩大、温暖、真实、令人想要落泪的、人间烟火的海洋。
这海洋,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刚刚经历了血与火、雪与泪、毁灭与新生、最终在除夕的清晨、以最庄严的誓言与最温暖的晨光、重新站立、重新确认、重新出发的——“柳府”。也温柔地、包裹着府中,每一个终于能放下重负、握住希望、走向温暖、拥抱新生的人。
祠堂内,长明灯的火苗,在涌入的、无边无际的晨光中,似乎也不再摇曳,只是平稳、温暖地燃烧着,静静地,注视着门外那片金色的、温暖的、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可能的、崭新的、开始的——天光。
风雪,已尽。
春日,正盛。
除夕的黄昏,燃亮了大红灯笼的屋檐与门廊之上。没有风,空气是凝滞的、温暖的、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食物、香料、蜡烛、新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所有期待、放松、喜悦与安宁的、“年”的气息。这气息,如同有实质的、温暖的液体,缓慢地、流淌、渗透在府邸的每一个角落,包裹着每一张脸庞,浸染着每一寸空气。
府内,所有的忙碌,都已平息。所有为这一天、为这一晚的准备,都已妥帖、就绪。庭院洒扫得纤尘不染,回廊下悬挂的彩绸在无风的黄昏中静静垂落,厅堂、厢房、乃至最偏僻的角落,都已燃起温暖的烛火与灯笼,将这座白日里尚显疏离空旷的府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家的、柔和的、金色光晕。
祠堂的门,在庄重的晨祭之后,已被轻轻掩上。但门缝里,依旧有长明灯稳定、温暖的光芒透出,与门外廊下新挂的、写着“柳”字的大红灯笼的光芒,交融在一起,守护着这片庄严与温暖并存的、血脉的根基。
静室的门,也紧闭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的天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无力地、照射进来,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空荡荡的书架、以及那个冰冷的铜盆上,投下最后的、长长的、逐渐黯淡的、光影的尾巴。仿佛那个曾在这里枯坐、沉思、挣扎、也最终在这里获得某种“新生”与“确认”的、孤独而疲惫的灵魂,已经离开,去奔赴一场更温暖、更真实、也更重要**的“团圆”。
此刻,府中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期待,都汇聚向了后宅深处、那个最大的、被临时布置成“家宴”场所的、花厅。
花厅内,灯火通明。数盏巨大的、琉璃罩的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更加诱人的、混合了各色菜肴、点心、美酒、以及水仙、腊梅清香的、令人食指大动、也令人心生无限暖意的气息。
一张巨大的、铺着崭新猩红桌布、摆满了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精心烹制的、属于“年”的、也属于“家”的珍馐美味的圆桌,占据了花厅的中心。桌边,只摆了四张椅子。一张宽大、厚重、摆在主位。一张略小、同样舒适、摆在主位右手。一张普通的、摆在主位左手。还有一张……是特制的、带着高高靠背和柔软锦垫的、婴孩坐的、小小椅子**,被小心翼翼地、摆在那张普通椅子的旁边。
崔嬷嬷和春草,穿着崭新的、浆洗得笔挺的、靛蓝色细布袄裙,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的、又有些紧张的红晕,垂手侍立在花厅门口。她们的目光,不时飘向内室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仔细地检查着桌上每一道菜是否摆正,每一只酒杯是否擦亮,每一盏烛火是否明亮。
柳安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箭袖棉袍,额头的刀疤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沉毅。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守在花厅通往内院的、那道虚掩的月洞门旁,如同一尊最可靠、最沉默的守护神,静静地、等待着。
他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等待着那最重要的人,牵着另一个最重要的人,抱着那个最最重要的小小人儿,走进这片为他们而亮的、温暖的、充满了食物的香气、烛火的温暖、与无声的、深沉的、爱的光晕之中。
时间,在温暖的、粘稠的、充满了甜蜜期待的空气中,缓慢地、却也坚定地、流淌着。窗外,最后一线金红色的天光,终于彻底沉入了西山的背后。无边的、纯净的、深蓝色的、缀着最早几颗、明亮、清澈、仿佛在微笑的星星的夜幕,温柔地、**降临了。
府外,更远处,隐约的、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欢腾、越来越震耳欲聋的爆竹与烟火声,开始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仿佛要将积蓄了一整年的喜悦、期盼、与对未来的所有美好祝愿,都在这一刻,用最响亮、最绚烂的方式,尽情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照亮这除夕的夜空,也宣告着,那个最重要的、团圆的、开始的时刻,终于、来了。
就在这府外爆竹声达到第一个小小的高潮、夜空被第一朵巨大的、金色的烟花骤然点亮的刹那——
“吱呀……”
内院通往花厅的那扇虚掩的月洞门,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稳定、却异常温柔的、戴着暗红色细锦手套的手,轻轻地、缓缓地,推开了。
柳安的身体,瞬间绷紧,又缓缓放松。他微微侧身,垂下头,用最恭敬、也最无声的姿态,让开了通路。
先走进来的,是柳桓逸。
他换下了那身沉重庄严的国公朝服,也褪去了晨间那身略显正式的圆领袍,只穿着一身极其简单、干净、舒适的、靛青色的、家常棉布直裰。头发,依旧用那根碧玉簪绾得一丝不苟,但神色间,那种极致的威仪与沉静,已被一种深藏的、却异常清晰的、温柔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的释然所取代。额角那道疤痕,在温暖的灯光下,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潭般沉静,但在那沉静的最深处,那两簇玉质的火焰,却仿佛收敛了所有炽烈与锋芒,只剩下温暖、稳定、纯净的、如同这厅内烛火一般、默默燃烧、静静守护的柔光。
他的左手,依旧戴着那只特制的暗红色锦缎手套,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却稳稳地、紧紧地、牵着另一只手。
是陆安宁。
她也换下了那身庄重的诰命礼服,只穿着一身同样简单、干净、柔软的、月白色的、细棉布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绣着几枝疏朗兰草的比甲。长发,只松松地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普通的银簪固定,几缕碎发,温柔地、垂在苍白却已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旁。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倦怠,眼神也依旧有几分挥之不去的、茫然的、空濛的水汽,仿佛还未完全从漫长的沉睡与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彻底醒来。
但,她的脚步,是稳的。虽然依旧需要柳桓逸的牵引与支撑,但她自己,也在努力地、一步步地,走着。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这灯火通明、香气四溢、却异常陌生的花厅,最终,落在了那张摆满了美味佳肴、只为他们四人准备的、巨大的圆桌,以及桌边那四张、静静等待着他们的椅子上。
当她的目光,落在主位右手、那张略小、却同样舒适的椅子,以及旁边那张特制的、小小的、婴孩座椅上时,她眼中那空濛的水汽,似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混合了依赖、茫然、却又仿佛被什么深深触动、牵引的情绪,在她眼底汹涌、翻腾。
她那只被柳桓逸紧紧牵着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仿佛那是她在这一片陌生而温暖的、充满了食物香气与烛火光芒的、“家”的海洋中,唯一能抓住、确认、依靠的、坚实的浮木。
柳桓逸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与回握。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牵着她的手,更紧、更温柔地,握了握。然后,他缓缓地、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张圆桌,走向了那四张、等待着他们的、温暖的、属于“团圆”的椅子。
在他们身后,崔嬷嬷怀中,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裹在崭新大红锦缎襁褓里的——承安,也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
小家伙似乎刚刚睡醒,或者,一直醒着。他没有哭闹,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睁着那双乌溜溜的、过于清澈、沉静、仿佛能映照出这厅内所有温暖灯光与食物热气、却又仿佛能穿透这一切、看到更深处某种宁静本源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前方,望着那两道相互依偎、牵着手、缓缓走向圆桌的父母的背影。
他的目光,在柳桓逸那只戴着暗红色手套、自然垂落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陆安宁那被紧紧牵着、微微颤抖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那张特制的、小小的、仿佛专门为他准备的、婴孩座椅上。
小家伙看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眨了眨眼睛。那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温暖的、仿佛终于确认了某种安全、温暖、归属的、微光。随即,他小小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纯净无瑕的、仿佛能融化这世间一切冰雪与伤痛的、温暖的、安宁的、小小的笑容。
柳桓逸牵着陆安宁,走到了主位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松开了牵着她的手,然后,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轻柔、却又异常坚定地,扶着她的肩膀,引导着她,缓缓地、坐在了主位右手、那张属于她的椅子上。
陆安宁顺从地坐下,身体却依旧有些僵硬、茫然。她的目光,有些无措地落在面前桌上那些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却异常陌生的菜肴上,又茫然地抬起,望向身旁、那个正用温柔、坚定、充满了无声安抚的目光,看着她的柳桓逸。
柳桓逸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疲惫、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弧度。然后,他才缓缓地、在主位、那张宽大、厚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挺直、沉稳。即便只是家常的棉布直裰,即便神色温和,但那种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威仪与沉静,依旧在不经意间,自然流露。他坐下后,没有立刻动筷,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潭般、沉淀了太多、却也温柔坚定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身旁依旧有些无措、茫然的陆安宁,也看着桌对面,那张空着的、普通的椅子,以及旁边那张小小的、婴孩座椅。
他在等待。
等待崔嬷嬷,将那个小小的承安,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小小的婴孩座椅上。
等待柳安,轻轻地、在那张普通的椅子上坐下(虽然他只坐了半个椅子,身体依旧挺直、如同守卫)。
等待这最后的、最重要的、家人,到齐。
等待这顿迟来的、却也终于到来的、团圆饭,正式开始。
花厅内,一片温暖、明亮、充满了食物香气与无声期待的、静谧。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厅外、那越来越盛大、越来越绚烂、仿佛永不停歇的爆竹与烟火声,隐约传来,为这片室内的温暖与静谧,增添着一层欢腾、喜庆、充满希望的、遥远的背景音。
柳桓逸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桌上每一道精心烹制、热气腾腾的菜肴,扫过陆安宁面前那只空空的、等待被填满的、细白瓷饭碗,扫过承安面前那张小小的、空着的、特制的高脚椅桌面,最终、落在了自己面前,那只同样空空的酒杯上。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戴着暗红色手套的“玉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只冰凉的、细腻的、白瓷酒杯的边缘。
然后,他收回手,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拿起了桌上那壶早已温好、散发着醇厚香气的、陈年花雕。
他没有先给自己倒。而是微微倾身、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稳稳地、将清澈、琥珀色、香气四溢的酒液,缓缓地、注入了身旁、陆安宁面前,那只同样空空的、细白瓷酒杯之中。
酒液注入酒杯,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温暖的、静谧的花厅内,清晰可闻。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荡漾着温暖、醉人的光泽。
陆安宁怔怔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突然被注满的酒杯,看着杯中那荡漾的、温暖的琥珀色,眼中那空濛的水汽,似乎又波动了一下。她缓缓地、抬起了头,用那双依旧茫然、却似乎被这温暖的酒香、被这温柔的举动、被这无声的、坚定的、守护的目光,微微触动、融化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了身旁的柳桓逸。
柳桓逸没有看她。他只是专注地、继续倒着酒。给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给对面柳安面前的酒杯倒满。甚至,拿起了一个更小的、特制的、银质的、婴儿用的、浅浅的碟子,用壶中最清、最浅的一线酒液,极其小心、极其轻微地,润湿了碟底薄薄的一层。
然后,他将酒壶轻轻放下。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已满的、琥珀色的酒。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身姿,依旧挺直。目光,缓缓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扫过依旧茫然、却紧紧握住了面前酒杯的陆安宁,扫过垂首肃立、却眼眶微红的崔嬷嬷和春草,扫过坐在对面、身体绷直、眼神肃然、充满了无尽忠诚与复杂情绪的柳安,最后,落在了那张小小的婴孩座椅上,落在了被崔嬷嬷小心翼翼放在座椅中、用柔软的锦垫仔细固定好、依旧睁着那双过于沉静清澈的眼睛、静静望着他的、小小的承安脸上。
他的目光,在承安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处,那两簇玉质的火焰,似乎温柔地摇曳了一下,变得更加温暖、纯净、坚定。
然后,他收回目光,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酒杯,将杯沿,举到与眉齐平的位置。
他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了所有喧嚣、所有寂静、所有过往、所有未来的、绝对真实、绝对坚定、也绝对温柔的力量,在这温暖、明亮、充满了食物香气与无声期待的花厅内,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响起:
“这第一杯酒——”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身旁陆安宁那依旧茫然、却似乎被他的声音、被他的目光、被这杯中温暖的琥珀色,深深吸引、定住了的脸上。
“敬过往。”
“敬所有走过的路,流过的血,受过的伤,失去的人,与……终于回来的人。”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仰头、将杯中那清澈、温热、带着微微辛辣与无尽回甘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来一阵温暖、熨帖的热流,顺着喉咙,缓缓淌下,温暖了冰冷的胸腔,也仿佛,冲刷掉了最后一丝残留的、凛冬的寒意、与血色的腥咸。
他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向桌上那壶酒。
这一次,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深潭般、沉淀了太多、却也温柔坚定的眼睛,静静地看着。
看着身旁的陆安宁。
陆安宁怔怔地、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被他亲手斟满的、琥珀色的酒,又缓缓抬起眼,看着柳桓逸那张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温柔、坚定、却也无比疲惫的侧脸,看着他空空的、刚刚一饮而尽的酒杯,看着他眼中那无声的、却充满了无尽期待、无尽鼓励、无尽温柔的、等待的目光。
她眼中的茫然,似乎在一点点、一点点地褪去。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混合了依赖、心疼、茫然、却又仿佛被什么深深牵引、想要回应的情绪,在她眼底汹涌、翻腾、最终、化作一层更加晶莹、更加温热的水光。
她颤抖着,用那只冰凉、纤细的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端起了面前那杯沉甸甸的、琥珀色的酒。
她的手,抖得厉害。酒液在杯中,剧烈地摇晃,几乎要泼洒出来。
但柳桓逸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用那双温柔、坚定、充满了无声力量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陆安宁咬了咬苍白的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了颤抖的手。然后,她学着柳桓逸的样子,缓缓地、将酒杯、举到了与眉齐平的位置。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桌上那些热气腾腾、却异常陌生的菜肴,扫过对面垂首肃立、眼眶微红的崔嬷嬷和春草,扫过身体绷直、眼神肃然的柳安,最终,也落在了那张小小的婴孩座椅上,落在了那个睁着过于沉静清澈的眼睛、静静望着她的、小小的承安脸上。
当她的目光,与承安那沉静、纯净、仿佛能映照出她所有茫然与脆弱的目光相接的瞬间,她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那汹涌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滚滚落下,滴入手中那摇晃的、琥珀色的酒液之中,漾开一圈圈细微的、苦涩的涟漪。
但她没有放下酒杯。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却不再完全空茫、而是充满了无尽的依赖、委屈、心疼、与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想要靠近、想要抓住、想要回应的亮光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身旁的柳桓逸,也看着杯中的酒,看着酒中自己泪流满面、却仿佛终于有了一丝生气、一丝真实的倒影。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模仿着柳桓逸刚才的动作,仰头、将杯中那混合了自己温热泪水、也变得更加苦涩、却也更加复杂、更加真实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来一阵剧烈的、辛辣的、灼热的刺激,呛得她猛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泪,更加汹涌地涌出。
但,咳嗽停息之后,那灼热的酒意,却缓缓地、从胃里、升腾起来,温暖了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也仿佛,冲开了她心头那层厚重、冰冷、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的、茫然的坚冰。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中,依旧水光氤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倦怠,但那份极致的、令人心碎的空茫,却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真实、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心疼的、脆弱的、却终于开始与这个世界、与眼前这个人、产生了微弱却真实的连接的、茫然的清醒。
她放下酒杯,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汹涌的泪水,然后,再次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湿润、却似乎明亮了一丝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了身旁的柳桓逸。
那目光,不再是完全的茫然与依赖。多了一丝探究,一丝困惑,一丝……想要理解、想要靠近、想要确认的、微弱的、却异常珍贵的光。
柳桓逸看着她,看着那双终于开始有了一丝生气、一丝真实回应的眼睛,看着那张泪痕狼藉、却似乎终于褪去了一层死寂的苍白面具、露出底下更加真实、也更加脆弱的、属于陆安宁的脸,他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处,那两簇玉质的火焰,似乎也更加温柔、更加明亮地,摇曳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再次拿起了酒壶。
这一次,他没有先给任何人倒。而是缓缓地、倾身、用壶中最清、最浅的一线酒液,极其小心、极其轻微地,润湿了自己面前、那只刚刚被他一饮而尽、此刻空空的酒杯的杯底。
然后,他放下酒壶。用那只戴着暗红色手套的“玉手,轻轻地、极其珍重地,端起了那个小小的、银质的、婴儿用的、碟底只被润湿了薄薄一层的浅碟。
他端着那个小小的银碟,缓缓地、站起了身。然后,他绕过了圆桌,一步一步走向小小的承安。
花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陆安宁茫然地、困惑地看着。崔嬷嬷和春草屏息静气。柳安身体绷得更直。
柳桓逸在承安的小座椅前,停下了脚步。他缓缓地、蹲下了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座椅中那个小小的、沉静的生命,平视。
四目相对。
承安那双过于沉静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温柔、坚定、却也无比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两簇、温暖、纯净、坚定的玉质火焰,也看着他手中,那个小小的、银质的、碟底泛着湿润光泽的浅碟。
小家伙看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眨了眨眼睛。那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温暖的、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也终于确认了某种重要的、连接的、微光。
柳桓逸看着他,看着儿子眼中那纯净、温暖、了然的目光,他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异常温暖的涟漪。
他缓缓地、用那只戴着暗红色手套的“玉手”,极其稳定、也极其温柔地,将手中那个小小的银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凑到了承安那小小的、粉嫩的唇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淀了太多、却也温柔坚定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儿子,用目光,无声地、传递着某种跨越了语言、跨越了年龄、甚至跨越了某种更加深邃的界限的、古老的、温暖的、守护的、与……欢迎的信息。
承安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泛着湿润光泽的碟边,又抬起眼,看了看父亲眼中那无声的、温暖的、坚定的目光。
然后,他微微张开了小小的、粉嫩的**嘴巴。
用那还没有长出牙齿的、柔软的牙床,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银碟湿润的边缘。
只是碰了碰。没有吮吸,没有吞咽。仿佛只是用这种方式,确认了那液体的存在,也确认了父亲这个举动背后,所蕴含的、那无比深沉、无比郑重的意义。
碰触之后,他便合上了小嘴。重新用那双过于沉静清澈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父亲,嘴角,似乎再次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纯净无瑕的、仿佛在说“我知道了”、“我接受了”、“谢谢”的、温暖的、安宁的、小小的笑容。
柳桓逸看着儿子那纯净的笑容,看着他那沉静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逝的、了然的、温暖的微光,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紧绷的、沉重的东西,仿佛也随着这个笑容、随着这轻轻的一碰,悄然地、融化、消散了。
他缓缓地、收回了那个小小的银碟。然后,他伸出那只戴着暗红色手套的“玉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承安那柔软的、带着奶香的、温热的小脸蛋。
“好孩子。”他低声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嘶哑、却异常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