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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自尽? 天色将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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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雨后的晨光带着湿漉漉的寒气,穿透知府衙门森严的屋脊。柳桓逸一夜未眠,眼中布着血丝,却亮得慑人。他站在值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青石地上未干的水洼,映出铅灰色的天空。那场暴雨洗刷了尘嚣,却冲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与杀机。
“大人,人带来了。”柳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很低,带着一夜奔波的疲惫与紧绷。
柳桓逸转过身。柳安身后,两个精悍的衙役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双手反剪的人进来。那人身形瘦小,被捆得结实,却依旧在不住挣扎,发出呜呜的闷哼。
柳安上前,一把扯掉那人头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尖嘴猴腮、惊惶失措的脸,眼睛因不适应骤然的光线而眯起,眼神闪烁,不敢与柳桓逸对视。正是昨夜在义庄擒获的、运送“棺木”的领头人。
“跪下!”衙役在他膝弯处一踹,那人踉跄着扑倒在地。
柳桓逸没有立刻发问,只是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呷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的清醒。值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那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滴落的水声。
这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难熬。地上的瘦小汉子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半晌,柳桓逸才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惊得地上的人猛地一颤。
“姓名。”柳桓逸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寂静的空气。
“小、小人……王二狗……”那人结结巴巴地回答。
“王二狗?”柳桓逸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这名字,配不上你昨夜那口棺材的分量。”
王二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
“昨夜,城西废弃义庄,子时三刻,你带人运送一口薄皮棺材进去。里面装的,是什么?”柳桓逸问得直接,目光如鹰隼般锁着他。
“是……是无主的尸首,衙门让义庄收敛的……”王二狗下意识地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哦?”柳桓逸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哪个衙门下的令?公文何在?尸首从何处运来?姓甚名谁?因何而死?”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王二狗额头上的汗更多了,眼神慌乱地游移:“是……是刑房……李主簿交代的,小人只管运送,别的……别的不知……”
“李主簿?”柳桓逸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李主簿为何深夜让你运送无名尸首去早已废弃的义庄?又为何要撬开棺材底板,取出其中之物?”
王二狗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柳桓逸,眼中尽是骇然。他们昨夜行动极其隐秘,怎会被知道得如此清楚?连撬开棺材底板都知道?
柳桓逸不等他回答,从袖中取出那本从“棺材”里起获的密账,随意翻开一页,丢到他面前。“这上面的字,认得吗?‘甲辰年三月初七,芦湾接货,丙字三号,兑银八百两。’‘甲辰年五月十九,西山码头出货,戊字五号,收钱五百贯。’……王二狗,或者,我该叫你‘水老鼠’?”
“水老鼠”三个字一出,王二狗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去,面如死灰。这是他行走暗处的诨号,极少人知。知府不仅拿到了账本,连他的底细都摸清了!
“大人……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拿钱办事啊!”王二狗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被逼?拿钱办事?”柳桓逸冷笑,“运送夹带私盐的棺木,替人销赃灭迹,联络西山煤窑夹带‘私货’,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说你只是拿钱办事?那好,告诉本官,是谁指使你?钱从何来?货往何去?接头的是谁?这账本上的代号,对应的是何人何地?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官威和杀意,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王二狗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磕头,语无伦次:“小人不知……真的不知……都是上头吩咐……小人只认得一个叫‘邱掌柜’的,在芦湾……还有……还有李主簿偶尔传话……别的……小人真的不知啊大人!”
“邱掌柜?芦湾邱记货栈的东家?”柳桓逸逼问。
“是……是!就是他!货都是送到他那里,银钱也是他给……”王二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李主簿如何与你联络?除了让你运‘棺木’,还让你做过什么?”
“都……都是他身边一个长随传话……有时是纸条……让小人去西山码头接应‘黑货’,有时是让小人送东西去……去周家……”王二狗已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周家……周善人出事前,李主簿还让小人送过一包东西去周家当铺,说是……说是紧要物件,务必亲手交给当铺掌柜……”
果然!周家、李主簿、当铺、账本、私盐运输……所有的线索,在这个小人物口中,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了起来。虽然王二狗所知有限,触及不到最核心的幕后黑手,但他吐露的这些,已足够作为撬开李主簿、乃至赵通判之流的突破口!
柳桓逸不再看他,对柳安使了个眼色。柳安会意,示意衙役将瘫软如泥的王二狗拖下去,严加看管。
“立刻派人,盯死李主簿和赵通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们离开府衙半步!若有异动,立刻拿下!”柳桓逸沉声下令,“另外,持我手令,调一队可靠兵丁,即刻出发前往芦湾,查封邱记货栈,缉拿邱掌柜!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柳安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柳桓逸独自留在值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一夜暴雨洗礼,天空澄澈如洗,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正涌动着更凶险的暗流。王二狗的落网和招供,就像投入滚油锅的一滴水,瞬间就会引发剧烈的反应。李主簿、赵通判,乃至他们背后可能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必须更快,更狠,在他们反应过来、销毁证据或反扑之前,敲山震虎,打乱他们的阵脚!
“来人!”他扬声唤道。
一名亲随应声而入。
“去,请赵通判、李主簿,还有刑房、户房几位经承,即刻来值房议事。就说……本官有关于夏税收缴与灾后重建款项核销的急务,需立即商定。”柳桓逸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惯常处理公务时的肃然。
亲随领命而去。柳桓逸整理了一下官袍,坐回案后,铺开一份空白公文,提起笔,却并未落下。他在等,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自己走到光天化日之下。
不多时,赵通判、李主簿等人陆续到来。赵通判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总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模样;李主簿则干瘦精明,一双眼睛转得飞快。二人进门,见柳桓逸端坐案后,神色如常,心下稍定,依礼参见。
“诸位请坐。”柳桓逸抬手示意,语气平淡,“今日请诸位来,确有一桩急务。夏税开征在即,然去岁水患,百姓元气未复,若照往年章程,恐生民怨。本官思虑再三,拟了一份‘以工代赈、酌情减免’的条陈,需与诸位商议细则。此外,去岁赈灾款项的核销账目,户房报上来的,尚有几分不清不楚之处,也需一并厘清。”
他语气平稳,说的也确实是当前要务。赵通判捻须沉吟:“大人体恤民情,下官感佩。只是这减免幅度、以工代赈的具体章程,牵涉颇广,需仔细斟酌,是否……”
他话未说完,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柳安的声音带着惊怒传来:“站住!未经通传,不得入内!”
“滚开!知府大人何在?本官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一个粗豪的声音吼道,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
值房内众人脸色皆变。柳桓逸眉头微蹙,放下笔:“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未落,值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饰、满脸虬髯的汉子带着四五个持刀兵丁闯了进来,正是驻守淮南城西营的卫所千总——胡彪。此人素来跋扈,与赵通判等人似有往来。
胡彪进门,目光一扫,看到端坐的柳桓逸,草草抱拳:“知府大人!末将得到密报,昨夜有宵小潜入府衙大牢,意图劫走重犯!末将特来禀报,并请调兵护卫府衙,搜捕余党!”他嗓门洪亮,震得房梁似乎都在响。
劫狱?柳桓逸心中冷笑,来得真快,这是想先发制人,搅浑水?还是想借搜查之名,行灭口或毁灭证据之实?
赵通判和李主簿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李主簿上前一步,故作惊讶:“竟有此事?是何等重犯,竟引得贼人如此胆大包天?胡千总,可曾擒获贼人?”
胡彪粗声道:“贼人狡猾,伤了几个狱卒,跑了!但末将已封锁各处城门,定叫他们插翅难飞!为防贼人狗急跳墙,惊扰大人及各位上官,末将请求即刻搜查府衙各处,尤其是……”他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柳桓逸身后存放文书的柜子,“尤其是存放紧要公文证物之处!”
柳桓逸稳坐不动,甚至端起那杯凉茶,又呷了一口,才缓缓道:“胡千总忠勇可嘉。不过,府衙重地,自有府衙护卫,岂容外兵擅入搜查?至于劫狱之事,本官尚未接到狱丞禀报。胡千总是从何处得的‘密报’?又怎知贼人定在府衙之内?莫非……胡千总与那劫狱的贼人,有所勾连,知道他们的去向不成?”
他语气不疾不徐,最后一个问句却如冰锥,直刺胡彪心窝。
胡彪脸色一变,没想到柳桓逸不仅不慌,反而倒打一耙。“大人这是何意?末将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实在是此事关系重大……”
“关系重大?”柳桓逸打断他,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而冰冷的一声,“本官看,是有人做贼心虚,想借搜查之名,行不轨之事吧!”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利剑,直射胡彪,“胡彪!你未经通传,擅闯值房,携带兵刃,惊吓上官,该当何罪?!来人!”
柳安早已带人守在门外,闻声立刻带着数名衙役持械涌入,将胡彪等人隐隐围住。
胡彪带来的兵丁见状,也纷纷拔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通判连忙打圆场:“大人息怒!胡千总也是心系大人安危,行事鲁莽了些。不如先问清楚劫狱之事……”
“赵大人!”柳桓逸冷冷看向他,“劫狱之事,自有府衙刑房与狱丞处置,何须卫所越俎代庖?胡彪身为卫所千总,无令擅离职守,带兵直闯知府值房,形同逼宫!此风若长,朝廷法度何在?本官威严何在?”
他站起身,官威凛然:“柳安!将胡彪及其所带兵丁,一并拿下!缴了械,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查明其擅闯之罪与劫狱真相,再行处置!”
“你敢!”胡彪勃然大怒,手按刀柄,“我乃朝廷命官,卫所千总!你无凭无据,敢拿我?”
“无凭无据?”柳桓逸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昨夜西山码头,有不明匪徒持军中制式弓弩,伏击本官派去巡查的衙役,致三死五伤!本官正欲查问,是何人如此大胆,私藏军械,袭击官府公差!胡千总,你今日带兵擅闯,形迹可疑,本官怀疑你与码头伏击一案有关!拿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赵通判和李主簿脸色骤变,胡彪更是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想到,柳桓逸竟将码头之事与他的擅闯直接挂钩,而且扣上了“私藏军械、袭击公差”这等杀头的罪名!
“你……你血口喷人!”胡彪气急败坏。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过便知!”柳桓逸寸步不让,厉声喝道,“柳安!还等什么!”
柳安早已蓄势待发,闻言一挥手,带来的衙役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立刻扑上。胡彪带来的兵丁人数较少,又失了先机,很快被制服。胡彪本人虽悍勇,但双拳难敌四手,挣扎了几下,也被柳安亲自扭住胳膊,夺了腰刀,按倒在地。
“柳桓逸!你滥用职权!我要上告!我要……”胡彪被堵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怒吼,被衙役粗暴地拖了出去。
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赵通判和李主簿额头见汗,其余几位经承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谁都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柳知府,平日看着温文,动起手来竟如此雷霆万钧,狠辣果决!胡彪好歹是个千总,说拿就拿,罪名还扣得如此之重!
柳桓逸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通判和李主簿脸上,似笑非笑:“让诸位受惊了。胡彪之事,本官自会查明。我们继续商议夏税与核销之事。赵大人,李主簿,方才说到何处了?”
赵通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李主簿更是面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柳桓逸对视。他们知道,柳桓逸这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胡彪,就是那只被拿来开刀的“鸡”。而他们这些“猴”,此刻已是心惊胆战。
接下来的“商议”,几乎成了柳桓逸的一言堂。赵李二人心神不宁,哪里还有心思争论细则?只唯唯诺诺,柳桓逸说什么便是什么。其余经承更是噤若寒蝉。
议事草草结束,众人如蒙大赦,匆匆退去。值房内,只剩下柳桓逸和柳安。
“大人,胡彪如何处置?”柳安低声问。
“关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柳桓逸眼神冰冷,“撬开他的嘴,问清楚,昨夜码头伏击,是谁指使?弓弩从何而来?他与赵通判、李主簿,又有何勾连!”
“是!”柳安领命,又道,“派去芦湾的人,刚刚传回消息,已顺利控制邱记货栈,擒获邱掌柜及其手下数人,正在搜查赃物,押解回程。”
“好!”柳桓逸精神一振,“告诉他们,仔细搜,尤其是密室、夹墙、地窖,不要放过任何角落!账册、书信、往来货单,凡是带字的,全部带回来!”
柳安应声而去。柳桓逸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被阳光逐渐晒干的水迹。拿下胡彪,是断了对方一条可能动武的臂膀;邱记货栈被端,是直捣黄龙,掐断了私盐运输和销赃的一个重要节点。接下来,就看赵通判和李主簿,还能不能沉得住气了。
他相信,狐狸尾巴,很快就要藏不住了。
果然,未到午时,便有下人匆匆来报:李主簿在家中书房,悬梁自尽了。留下遗书一封,自称“办事不力,愧对朝廷,唯有一死以谢罪”,语焉不详。
柳桓逸接到禀报,只是冷笑一声。自尽?怕是“被自尽”吧!李主簿一死,许多线索就断了,尤其是指使王二狗、与周家当铺勾结之事,很可能就此死无对证。赵通判这手弃车保帅,倒是狠辣果断。
“派人去李主簿家,以查案为名,仔细搜查,尤其是他最近往来的书信、账目。另外,”柳桓逸吩咐,“盯紧赵通判,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还有,府衙内外,尤其是大牢和后宅,加强戒备,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对手的反扑,比他预料的更快,也更狠。李主簿的死,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初战告捷的些许兴奋,也让柳桓逸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他面对的,是怎样一群丧心病狂、不择手段的敌人。
他起身,走到值房一角悬挂的淮南地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芦湾”的位置,又缓缓移到“江宁”,再往上,是那片象征着权力中心的、遥远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