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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等他平安回来 夜幕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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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暴雨如注。整个淮南城被笼罩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不时撕裂天幕的闪电之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发出沉闷的嘶吼。
柳桓逸站在书房窗前,身形挺直如松,望着窗外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时间在哗啦的雨声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雨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忽然,紧闭的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挟带着一股湿冷的雨气和血腥味!一个人影踉跄着扑了进来,是派去西山码头那一队的领头张校尉。他浑身湿透,肩头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脸色在烛光下惨白如纸。
“大人!”张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促,“码头出事了!我们刚靠近,就被伏击!对方人手不少,且早有准备,用的是军中制式的弓弩!兄弟们折了三个,伤了五个!那几条货船……趁着混乱,强行起锚冲出去了!属下无能,只来得及射下其中一艘船尾的舵工,但船……还是跑了!”
弓弩!军中制式!柳桓逸瞳孔骤然收缩。这已不仅仅是地方豪绅勾结,竟连军队都牵扯进来了?还是说,对手的能量已经大到可以私藏、动用军械?
“往哪个方向?”他声音沉冷,听不出情绪。
“往下游,江宁方向!”张校尉喘着粗气,“雨太大,水流急,追不上了!”
几乎就在张校尉话音落下的同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柳安浑身湿漉漉地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泞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沾满泥水的方形物件。
“大人!义庄!成了!”柳安声音发颤,不知是冷是激动,“我们按计划围住义庄,里面的人果然想趁着大雨转移那口棺材!被我们堵个正着!三个贼人,两个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领头那个被兄弟们拼死擒住了!棺材里……棺材里根本不是尸体!”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油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就着烛火,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是防水的牛皮纸,再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边角被水渍浸染的账册!账册封皮空白,但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的,赫然是积善堂数年来大笔不明资金的流入流出,其中多次出现“西山货”、“江船”、“义庄修缮”、“炭敬”等隐晦条目,数额惊人。更有一本单独的册子,记录着一些看似寻常的人名、地点和日期,后面标注着诡异的代号和数字,像是某种密账。
柳桓逸一把抓起最上面那本,飞快地翻阅着,目光如电。账目做得极其高明,若非事先知道周家与西山煤窑、私盐的关联,几乎看不出破绽。但其中几笔与西山煤窑采买记录对不上的巨额“炭敬”支出,以及频繁出现的“江船运费”、“码头打理”,还有那些代号,无不指向那条隐秘的黑色链条。
“抓到的活口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捆结实了,堵了嘴,单独关在柴房,派了重兵把守!”柳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家伙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柳桓逸放下账册,目光落在张校尉肩头那狰狞的伤口上,又转向窗外依旧泼天的大雨。码头失利,船跑了,还折损了人手。但义庄得手,拿到了关键的账册,擒住了活口。一得一失,险中求胜。
“张校尉,你立刻带受伤的兄弟去妥善治伤,阵亡的……抚恤加倍,家眷务必安置好。”他沉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柳安,你亲自去审那个活口。不必用刑,告诉他,他运送的‘棺材’和里面的东西,我们已经拿到了。他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给他两条路:一条,老实交代他知道的一切,包括上线是谁,如何接头,运送何物,或许还能留条活路;另一条,把秘密带进棺材,看看他背后的人,会不会来救他,还是让他悄无声息地‘暴毙’在知府大牢里。”
柳安眼神一凛:“是!属下明白!” 张校尉也强撑着行礼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柳桓逸重新拿起那本密账,借着跳跃的烛光,仔细辨认着那些古怪的代号和数字。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几次“特殊货物”交接的时间、地点和代号,而其中一次交接的代号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一个地名——芦湾。
芦湾!正是之前跟踪到的那艘从西山码头出发、运送麻袋的乌篷船最终停靠的小镇!而那个接收麻袋的邱记货栈……
账册、活口、邱记货栈、甚至可能牵扯到的京中势力……碎片正在迅速拼合。柳桓逸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猎物的、混合着巨大压力与亢奋的战栗。
他迅速铺开纸笔,就着摇曳的烛光,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更为详尽的密奏。这一次,他不仅要将周家、西山煤窑、私盐链条的关联和初步证据呈报,更要将“水老鼠”、义庄棺木、代号密账、芦湾邱记货栈、乃至今晚码头伏击出现的□□等所有线索和盘托出。他要将这张正在浮现的、盘根错节的江南黑网,清晰地勾勒在御前。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伴随着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声。柳桓逸写得很快,字迹却依旧沉稳有力。他知道,这封奏折一旦送出,便再无转圜余地。他将彻底站到明处,与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庞然大物正面为敌。但,他别无选择。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取出知府官印,重重钤上。鲜红的印泥在烛光下刺目如血。他将奏折封好,唤来另一名绝对忠诚、武功高强的心腹:“你持此信,即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送入京城,亲手交到我恩师手中。记住,路上无论遇到任何阻拦,哪怕拼掉性命,也要把信送到!”
“属下领命!”心腹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转身决然而去,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无边的雨夜。
做完这一切,柳桓逸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混合着肩头沉重的压力。他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活口要尽快审出结果,账册要尽快厘清关键,码头逃脱的货船和伏击者的身份要追查,府衙内外要加强戒备以防狗急跳墙……千头万绪。
但此刻,他最想做的,是去看一眼陆安宁。在这场暴风雨的中心,她是唯一能让他心绪稍定的存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推开书房门。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狂风卷着雨滴砸在廊下,水花四溅。他接过小厮递来的油纸伞,却嫌碍事,随手扔在一边,就这么顶着暴雨,大步向后宅走去。
密集的雨点砸在身上,瞬间湿透,带来刺骨的凉意,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穿过连接前后宅的月洞门,他一眼就看见正房窗纸上透出的、温暖稳定的烛光。那光晕在狂暴的雨夜中,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岛屿。
守在廊下的护卫见了他,连忙行礼。柳桓逸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他站在门外,略略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才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很安静,与外界的狂风骤雨仿佛是两个世界。烛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陆安宁并未睡下,而是披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夜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烛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未休息好。看到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的柳桓逸,她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放下书卷,起身快步走来。
“怎么淋成这样?快把湿衣服换了!”她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伸手就要去解他湿透的外袍。
柳桓逸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与寒意。“我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在柔软的寝衣下微微隆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你怎么还没睡?可是被雷雨惊着了?还是……不舒服?”
陆安宁摇摇头,拉着他到炭盆边坐下,又扬声唤春杏打热水、取干净衣物。“我没事,只是心里有些不安,睡不着。”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凌厉的眉眼,和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血丝,心知前头定然出了大事,而且绝非小事。“外头……事情还顺利吗?”
柳桓逸不想让她多忧,但深知瞒不过她,也不想用谎言搪塞。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低声道:“有些波折,但拿到了关键的东西。只是……对手比想象中更难缠,可能牵扯更广。”
他没有细说码头伏击、军中弓弩这些骇人的细节,但陆安宁从他紧绷的肌肉和凝重的神色中,已能窥见一二。她没有追问,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那纤细的手指传递出坚定不移的力量。
“无论多难,我在这里。”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和孩子,都等着你。”
柳桓逸心头一热,几乎要涌出泪来。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香,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继续前行的勇气。窗外的雷雨声似乎远去了一些,怀中人的体温和心跳,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与锚点。
“安宁,”他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快了。这场雨停之前,我一定把这一切都了结。给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一个真正安宁的淮南。”
陆安宁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我等你”,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用行动告诉他——我信你。
春杏很快送了热水和干净衣物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掩好房门。
柳桓逸换下湿冷的衣服,用热水擦了脸和手,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才稍稍驱散。陆安宁亲自端来一直温在炉子上的姜汤,看着他喝下。
“去躺会儿吧,哪怕闭目养神片刻也好。”她柔声劝道,“天快亮了,雨势好像也小了些。”
柳桓逸确实累极了,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的高度紧绷。他依言躺到床上,陆安宁替他掖好被角,自己也在他身边躺下,侧身面对着他,手轻轻搭在他胸口。
或许是姜汤的作用,或许是她手掌传来的温度,柳桓逸闭着眼,竟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是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仿佛依旧在暴雨中疾驰,刀光剑影,喊杀震天,还有无数模糊而贪婪的面孔在黑暗中狞笑……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已呈蟹壳青,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滴答答的残响。陆安宁不在身边,外间传来极轻的碗碟碰撞声和低语。
他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短暂的休息并未缓解多少疲惫,但精神却清明了许多。昨夜种种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账册、活口、密信已送出、码头逃脱的货船、伏击者的身份……
必须立刻提审那个活口!趁热打铁,在他背后的主使者反应过来、采取灭口行动之前!
他迅速起身穿戴整齐。外间,陆安宁正吩咐春杏准备早膳,见他出来,温声道:“醒了?我让厨房熬了粥,用了再出去吧?”
柳桓逸摇摇头,走过去,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来不及了。我还有要紧事。你自己好好用膳,记住,别出后宅,一切小心。”
陆安宁看着他眼底不容错辨的急迫,点点头,只道:“万事当心。”
柳桓逸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身影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廊下,步伐坚定,背影挺直,仿佛昨夜那场暴雨和短暂的脆弱从未发生过。
陆安宁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她轻轻抚摸着,低声道:“宝宝,爹爹去打坏人了。我们要乖乖的,等他平安回来。”
晨风吹过,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也带来了前衙隐隐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风暴,显然还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