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等江南事了,就去接他的妻 陆安宁的马 ...

  •   陆安宁的马车在官道上碾起尘土,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柳桓逸站在府衙高阶之上,那抹绯红官袍如同凝固的血,烙在七月流火的日头下,久久未动。风过无痕,只有掌心那枚旧铜印的棱角,硌得生疼,也烫得心口发紧。
      直到柳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大人,夫人车驾已出城了。天使那边……催问何时启程返京复命。”
      柳桓逸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转身,官袍下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
      “告诉天使,本官奉旨彻查江南盐务,正值关键,不敢擅离。夫人入京,一切自有天使照拂,本官在此遥叩天恩,待江南事了,再赴京请罪。”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铁。
      这是表态,更是划界。他留,陆安宁走,将皇帝的“恩恤”与江南的“险局”暂且分割。京中若有变故,他身在江南,手握尚方宝剑与部分兵权,便是陆安宁身后一道遥远的、却实实在在的屏障。
      柳安领命而去。柳桓逸回到书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陆安宁身上淡淡的安神香气。他走到书案后,没有坐下,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堆积如山的卷宗,掠过墙上悬挂的江南舆图,最终定格在江宁的方向。
      曹汝谦……“槐荫堂”……你们以为,送走了安宁,便能让我束手束脚,乱了方寸?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不,恰恰相反。没了后顾之忧,这把悬在江南上空的尚方宝剑,只会落得更快,更狠。
      “来人。”他扬声唤道。
      新任的幕僚长史应声而入,是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姓韩,是吏部新调派来的,背景干净,能力出众,柳桓逸观察了几日,决定先用着。
      “韩长史,即刻以巡察使衙门名义行文江南各州府,”柳桓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日内,所有盐场、漕关、税课司,将近年全部收支明细、往来账目、人员名册,封存备查,不得有误。逾期不至、账目不清、或胆敢销毁篡改者,本官将亲持尚方宝剑,登门问罪。”
      韩长史心头一震,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强行查账了!他迟疑道:“大人,三日……是否太急?且如此强硬,恐激起反弹,若各州府阳奉阴违,甚至串联抵制……”
      “本官要的就是他们的反弹和抵制。”柳桓逸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太平静了,怎么知道水底下藏着哪些王八?传令下去,淮南卫所抽调三百精兵,由你持我手令统带,分赴各要紧处,监督封存账目。凡有阻挠者,无论品级,先拿下再说!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本官的尚方宝剑快!”
      韩长史被他话语中的杀气激得脊背发凉,不敢再劝,肃然领命:“下官遵命!”
      “还有,”柳桓逸补充道,“将我们之前掌握的、关于江宁曹汝谦与‘庆丰昌’钱庄、漕帮冯姓头目、以及私盐运输的部分关联证据,择其要害,抄录数份,派人‘不慎’泄露给江宁府衙、漕运衙门,以及……江宁几位素有清名、却又与曹汝谦不甚和睦的致仕老臣。”
      韩长史又是一愣:“大人,此举岂不是打草惊蛇?”
      “蛇早就惊了。”柳桓逸冷笑,“我就是要让他们乱起来。曹汝谦不是喜欢在背后搅弄风雨吗?不是想用流言和弹劾压垮我吗?我现在把刀递到他对手手里,看看是他曹汝谦的手腕硬,还是那些被他压制多年的‘清流’老臣,更想抓住这个机会,把他拉下马!”
      这是阳谋,更是驱虎吞狼。将水搅浑,让曹汝谦后院起火,无暇他顾,他才能集中精力,从曹汝谦势力相对薄弱的周边州县,撕开突破口。
      韩长史明白了柳桓逸的意图,心中凛然,这位年轻的巡察使,手段之果决狠辣,布局之深远缜密,远超他预料。“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一道道钧令,如同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江南官场,激起滔天巨浪。
      三日期限,像一道催命符,悬在江南各州府主官的头顶。有人惶惶不可终日,连夜销毁“问题”账册;有人紧急串联,商讨对策;也有人暗自欣喜,觉得扳倒对手的机会来了。
      淮南卫所的三百精兵,在韩长史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处盐场、漕关。反抗不是没有,但在明晃晃的尚方宝剑和杀气腾腾的兵卒面前,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屈服。一本本尘封的、或新鲜出炉的账册被贴上封条,运往淮南巡察使衙门。
      而江宁那边,随着柳桓逸“不慎”泄露的证据扩散,一股暗流开始涌动。几位被曹汝谦压制多年、敢怒不敢言的官员和老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暗中收集曹汝谦的罪证,并通过各自渠道,上达天听。曹汝谦一时间焦头烂额,既要应对柳桓逸的步步紧逼,又要防备后院起火,更要绞尽脑汁应付京城可能因此而来的质询。
      柳桓逸坐镇淮南,稳如磐石。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事必躬亲,而是将具体查账、梳理线索的任务分派给韩长史和几位可靠的幕僚,自己则像最高明的棋手,纵观全局,调兵遣将,将各方反馈回来的信息汇总、分析,再发出新的指令。
      他如同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高效运转,不眠不休。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独自一人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京城的方向,一站就是很久。掌心那枚铜印,已被摩挲得温润,边缘甚至有些光滑。那是他与陆安宁之间,唯一可触摸的联系。
      七日后的深夜,柳桓逸正对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漕帮内部权力更迭的密报凝神思索,韩长史满脸兴奋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敲门。
      “大人!找到了!”韩长史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将几页泛黄的旧纸小心地铺在柳桓逸面前,“在庐州府查封的一个私人账房家里,夹墙里搜出来的!是……是‘槐荫堂’在江南七省的部分资金往来总账!虽然不全,但里面清晰记录了近五年,通过‘庆丰昌’钱庄周转的巨额银两流向,其中至少有四成,最终指向了……江宁的几个隐秘户头,其中一个,户主名是曹汝谦的化名!还有……还有几笔,标注着‘京中供奉’!”
      柳桓逸呼吸骤然一窒,一把抓起那几页纸,就着烛火,飞快地浏览起来。纸张边缘焦黄卷曲,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记录的内容却触目惊心。一笔笔巨额银两的进出,时间、地点、经手人代号,虽然隐晦,但与之前查获的密账、赵通判、邱掌柜的供词一一对得上!更重要的是,那指向曹汝谦化名账户的铁证,以及那刺眼的“京中供奉”四个字!
      “好!好!好!”柳桓逸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光芒大盛,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有了这个,曹汝谦百口莫辩!‘京中供奉’……我倒要看看,这‘供奉’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他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猛地停下:“立刻誊抄副本,连同原件,用我们最隐秘的渠道,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一份给恩师,一份……想办法递到冯公公手中!记住,要快,要绝对保密!”
      “是!”韩长史也知此物关系重大,肃然应下。
      “还有,”柳桓逸眼中寒光闪烁,“将我们之前查实的、关于曹汝谦与私盐案关联的其他证据,连同这份总账摘要,整理成册,明日一早,以巡察使衙门公告形式,张贴于淮南府衙门外,并快马发往江南各州府衙门!我要让全江南的人都知道,他曹汝谦,这个致仕的‘清流’名士,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
      “大人!公告一出,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韩长史惊道。这是要将曹汝谦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也是公开向“槐荫堂”及其背后的势力宣战!
      “本官要的,就是没有转圜余地!”柳桓逸语气斩钉截铁,“曹汝谦不是喜欢躲在暗处放冷箭吗?我现在就把他拉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道貌岸然的曹大人,皮下究竟是何等腌臜!我倒要看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还敢明目张胆地包庇他!”
      他这是要借势,借江南官场暗流涌动的势,借那些对曹汝谦不满的官员的势,更要借天下悠悠众口之势!将曹汝谦的罪行公之于众,形成舆论压力,让那些还想保他的人投鼠忌器,也让朝廷在处理此事时,不得不考虑民心和法理!
      韩长史被柳桓逸话语中的决绝与霸气所慑,再无异议,躬身道:“下官遵命!立刻去办!”
      次日,一份措辞严厉、证据确凿的巡察使衙门公告,如同平地惊雷,在淮南城,乃至整个江南炸响。公告中,以确凿的人证、物证、账册,详细列举了致仕官员曹汝谦,如何利用昔日影响力,勾结盐枭、漕帮、不法商贾,操控私盐贩卖,侵吞巨额国帑民财,并列出其部分化名账户及资金流向,虽未直言“槐荫堂”,但字里行间,已将曹汝谦描绘成江南私盐巨案的核心人物之一。
      公告一出,举世哗然。
      曹汝谦苦心经营多年的“清流”名声,一夜崩塌。江南士林震动,百姓议论纷纷。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同情曹汝谦的官员,此刻也纷纷噤声,划清界限。之前上蹿下跳为曹汝谦鸣冤叫屈、弹劾柳桓逸的奏章,瞬间少了七八成。
      而曹汝谦本人,在江宁的别业“清漪园”中,砸碎了最心爱的宋代官窑茶盏,气得呕血。他没想到柳桓逸如此狠绝,不留半点余地,直接将他最见不得光的罪行公之于众!更让他恐惧的是,那份公告中提及的账册摘要,与他手中那份秘密总账的部分内容,竟然高度吻合!这说明,柳桓逸不仅掌握了他的罪证,甚至可能已经拿到了那要命的总账原件!
      “竖子安敢!”曹汝谦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这是要逼死老夫!逼死老夫!”
      幕僚战战兢兢:“老爷,如今舆情汹汹,柳桓逸又手握尚方宝剑,步步紧逼……我们是否……暂避锋芒?”
      “避?往哪里避?”曹汝谦嘶声道,“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公告已出,天下皆知!老夫现在就是过街老鼠!”他猛地抓住幕僚的衣襟,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去!给我联系‘槐下’!告诉他,柳桓逸不死,我们都得死!让他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手段,给我除掉柳桓逸!立刻!马上!”
      幕僚吓得面无人色:“老爷,柳桓逸如今戒备森严,身边高手如云,又刚公告了您的……此事,恐怕难以下手啊!况且,‘槐下’他行踪诡秘,上次联系之后,就再无声息……”
      “我不管!”曹汝谦一把推开他,眼神疯狂,“传信给我们在京城的人,让他们无论如何,想办法在陛下面前进言,就说柳桓逸在江南罗织罪名,排除异己,意图不轨!还有,给宫里递话,柳桓逸查私盐是假,想借机清查宫闱才是真!他手里那份总账,说不定就牵扯到宫里的某位贵人!快去!”
      他已乱了方寸,各种阴毒计策不管不顾地泼洒出去,只想将柳桓逸置于死地。
      然而,柳桓逸的攻势并未停止。公告发出后第三天,他又以“曹汝谦涉案,需配合调查”为名,行文江宁府,要求江宁府衙派兵“护送”曹汝谦至淮南接受讯问。这几乎是公开的逮捕令了。
      江宁知府左右为难。曹汝谦虽已致仕,但在江宁乃至江南官场树大根深,门生故旧无数,更与京中多位大佬有旧。可柳桓逸手持尚方宝剑,代表的是天子权威,公告又言之凿凿,证据确凿,他若公开袒护,岂非同流合污?
      就在江宁知府犹豫不决之际,曹汝谦竟于一个雨夜,在数十名不明身份的死士护卫下,强行冲出“清漪园”,试图沿水路逃往海外。早有准备的柳桓逸岂容他逃脱?埋伏在外的淮南卫所精兵与曹府死士爆发激战,血染秦淮河畔。
      最终,曹汝谦被生擒,其手下死士或死或俘。当衣衫凌乱、面如死灰的曹汝谦被押到柳桓逸面前时,这位曾经风度翩翩、长袖善舞的“清流”名士,已然彻底垮了。
      “柳桓逸!你不得好死!你以为扳倒老夫,你就赢了吗?‘槐荫堂’不会放过你!京城里的贵人不会放过你!你和你的夫人,还有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会给老夫陪葬!哈哈哈……”曹汝谦披头散发,状若癫狂,嘶声诅咒。
      柳桓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中只有冰冷的厌恶。“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挥挥手,仿佛拂去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曹汝谦的落网,如同一根致命的导火索,彻底引爆了江南官场这个巨大的火药桶。与曹汝谦有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而柳桓逸则趁势扩大战果,以曹汝谦为突破口,顺藤摸瓜,一张涉及江南数十名官员、横跨盐务、漕运、税赋等多个领域的庞大贪腐网络,逐渐被撕开狰狞的面目。
      然而,柳桓逸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曹汝谦被捕前那疯狂的诅咒,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他知道,曹汝谦只是“槐荫堂”推到台前的一个傀儡,真正的核心人物,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或许就在那座巍峨的皇城之中。扳倒曹汝谦,只是斩断了“槐荫堂”在江南最粗壮的一条触手,远未伤及其根本。
      更让他忧心如焚的是,京城那边,陆安宁杳无音讯。他派去暗中保护、传递消息的人,如同石沉大海。永安公主宁沅娘那里,也没有任何回音。仿佛陆安宁一进入那座巨大的皇城,就被无形的漩涡吞噬了。
      他只能将所有的焦虑与思念,化为更猛烈的工作。日夜不休地审讯人犯,梳理证据,撰写奏章,调兵遣将,清理江南官场的沉疴积弊。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修罗,以尚方宝剑为犁,硬生生在江南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犁开了一道血色的缝隙。
      身体在透支,精神在高度紧绷中渐渐麻木。只有夜深人静时,握着那枚温润的旧铜印,望着北方星空,他才能感受到心脏真实的跳动,才能忆起那双沉静温柔的眼眸,和那句“我和孩子,在京城等你”。
      快了。他在心中默念。等江南事了,等这污浊的空气被涤荡一清,他就去接她。接他的妻,接他未曾谋面的孩子。
      到那时,无论京城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要闯一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