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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安宁,再等等我 曹汝谦的嘶 ...

  •   曹汝谦的嘶吼在淮南府衙空旷的签押房里回荡,像垂死野兽不甘的嚎叫,撞上冰冷墙壁,碎成带着血腥味的回音。柳桓逸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有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透露出内心一丝波澜。
      “带下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将曹汝谦最后的癫狂彻底压入地底。
      衙役上前,堵住曹汝谦的嘴,将他如破麻袋般拖走。地面留下几道挣扎的湿痕,很快被进来的老吏沉默地擦去,仿佛从未有过那场激烈的对峙与诅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气和灰尘味,混杂着陈旧木料与文牍的气息。
      韩长史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卷宗,脚步放得极轻,觑着柳桓逸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低声道:“大人,按您的吩咐,江宁府、漕运衙门,还有几位递了弹劾曹汝谦折子的老臣处,都已将部分证据抄送。江宁那边传回消息,曹府已被查封,相关人等正在缉拿。这是刚到的,按曹汝谦供出的名单,从庐州、扬州等地查抄的部分往来书信和私账。”
      柳桓逸转过身,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眼底倦色深重,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古井。“放那儿。京城……有消息吗?”
      韩长史心头一紧,垂首道:“尚无。派去的几批人,都按大人吩咐潜伏下来,只传回夫人已平安抵达,暂居驿馆,由天使安排的人‘照看’,并未入宫觐见,亦……未曾与公主府联络上。”
      “照看。”柳桓逸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是监视,是软禁。皇帝这道突如其来的恩旨,像一层华美的锦缎,覆盖着底下冰冷的锁链。他不信这仅仅是“槐荫堂”的手笔,没有宫中默许甚至授意,一道召外臣怀孕妻子入京“觐见”的圣旨,不会下得如此轻易,如此不合常理。
      “曹汝谦招了些什么?”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封卷宗。
      “骨头很硬,只认了与‘庆丰昌’钱庄的往来,对私盐运输线路、京中‘供奉’对象,一概推说不知,只咬定是遭人构陷。”韩长史顿了顿,“倒是他那个心腹幕僚,受刑不过,吐露了一些。说曹汝谦每年春秋两季,会派专人往京中送‘节敬’,收货的是一个叫‘德公公’的内侍。具体是哪一宫哪一殿的,他不清楚,只知道曹汝谦对此人极为恭敬,称之为‘老祖宗’。”
      德公公……柳桓逸在脑中迅速搜寻着这个名字。司礼监?御马监?还是宫内二十四衙门中哪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潭水,果然深得探不到底。
      “继续审。用尽一切办法,撬开曹汝谦的嘴。‘德公公’,‘槐荫堂’在京城的落脚点,还有……‘京中供奉’的具体名目、交接方式,我都要知道。”柳桓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韩长史脊背生寒。他明白,所谓的“一切办法”,在眼下这你死我活的局面里,意味着什么。
      “另外,”柳桓逸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韩长史脸上,“将曹汝谦落网、其与宫中内侍‘德公公’有染的消息,透给那几个刚递了弹劾折子的老臣。不必说太多,点到为止。”
      韩长史瞬间领悟。这是要将火烧得更旺,逼着那些原本可能只想撇清关系或落井下石的老臣,不得不站到更彻底的反面,甚至主动去挖掘更深的东西——为了他们自己的安全,也为了将曹汝谦及其背后势力钉死,再无翻身可能。
      “下官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柳桓逸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他亲自提审曹汝谦及其核心党羽,面对那些或狡辩、或哀求、或谩骂的面孔,他始终冷静得近乎冷酷,用层层递进的证据、缜密的逻辑、甚至偶尔透露出的、从其他人口中榨出的只言片语,一点点瓦解他们的心防。
      曹汝谦起初还梗着脖子叫嚣,搬出京中某某贵人,威胁柳桓逸不得好死。柳桓逸只将一沓沓抄没的账册、一封封密信摊在他面前,逐条逐句,核对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铁证如山,曹汝谦的嚣张气焰渐渐萎靡,眼神从怨毒变为恐惧,再变为一片死灰。
      他终于开始招供,断断续续,避重就轻。柳桓逸不催不问,只将他的供词与之前查获的证据、其他人的口供交叉印证,一旦发现矛盾或隐瞒,便毫不留情地戳穿,将更严厉的刑罚摆在他面前。
      拷问是门艺术,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有时比摧毁他的□□更有效。柳桓逸深谙此道。他知道曹汝谦怕什么——怕身败名裂,怕累及子孙,更怕死后不得安宁。他便专攻其软肋,将一桩桩血淋淋的罪证,与他曹家昔日清名、与他子孙未来前程挂钩。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持续数日的审讯和心理压迫达到了临界点。当柳桓逸将一份密信副本,轻轻推到曹汝谦面前——那上面,有曹汝谦亲笔写给“德公公”,商议如何将一批“特别货”(暗指私盐利润)孝敬给“宫里某位娘娘”做寿礼的内容——曹汝谦彻底崩溃了。
      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致仕侍郎,只是一个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的腐朽老人。
      “……我说……我都说……”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像破损的风箱,“‘槐荫堂’……总堂在京城……具体地点……我不知道……每次都是‘槐下’单线联系我……‘德公公’是……是淑妃娘娘宫里的首领太监……盐利……有三成……是孝敬给淑妃娘娘的……还有两成……通过‘德公公’打点宫内外……”
      淑妃!柳桓逸心头巨震。当今天子年近四旬,后宫以皇后与淑妃最为得宠。皇后出身清贵,但体弱多病,常居深宫;淑妃却年轻貌美,善解人意,更育有皇三子,圣眷正浓。若曹汝谦所言属实,那么“槐荫堂”背后,竟隐隐站着一位宠妃!难怪能横行江南多年,难怪能影响圣意,将陆安宁召入京城!
      “还有呢?”柳桓逸压下心中惊涛,声音依旧平稳,“‘槐下’是谁?如何接头?除了淑妃,宫中还有何人牵涉?京中官员,又有哪些?”
      曹汝谦眼神涣散,喃喃道:“‘槐下’……神出鬼没……每次见面都不同……有时是商人,有时是乞丐……我不知道他是谁……接头……在江宁‘清风观’后的第三棵老槐树下,留下暗号……宫中……我只知道淑妃娘娘……和‘德公公’……京官……有……有户部右侍郎刘谨……漕运总督府的一位姓王的幕僚……还有……还有……”
      他报出几个名字,有些在柳桓逸意料之中,有些则让他暗吸一口冷气。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
      “画押。”柳桓逸将早已准备好的供状推过去。
      曹汝谦颤抖着手,蘸了印泥,在那份详尽的供词上,按下了猩红的手印。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柳桓逸拿起供状,墨迹未干,手印鲜红。窗外,一道闪电撕破夜幕,瞬间照亮他冷峻的侧脸,随即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雨,下得更大了。
      他走出阴冷潮湿的牢房,深吸一口带着雨腥味的空气。供状在手,江南这条线上的大鱼已基本落网,但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才刚刚开始。曹汝谦的供词牵扯到淑妃,这便是将案子捅破了天。如何将这份供状、连同所有的证据,安全送抵御前?送上去之后,又会引发怎样的震动?陛下会信吗?会为了一个宠妃,压下这桩可能动摇国本的贪腐大案吗?
      还有安宁……她在京城,是否安好?淑妃若知江南事败,曹汝谦落入他手,会如何对付她?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最终凝聚成眼底一抹沉郁的决绝。他回到书房,韩长史已在等候,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难看。
      “大人,刚收到的消息,”韩长史声音干涩,“我们派往京城,设法联络公主府递送消息的第三批人……在通州附近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后三批,共十一人,全部……断了联系。”
      柳桓逸握着供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果然,对方已经察觉,并开始毫不留情地剪除他的羽翼,隔绝他的消息渠道。
      “还有,”韩长史艰难地补充,“京中传来风声……说,说夫人入京后,水土不服,胎象不稳,陛下体恤,已安排太医在别苑静养,不宜打扰。公主殿下几次求见,均被婉拒……”
      “砰!”
      柳桓逸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骨节处瞬间传来剧痛,他却恍若未觉。别苑静养?不宜打扰?这是将安宁彻底与外界隔绝了!淑妃……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已经动手了。他们将安宁扣在手中,作为筹码,也作为警告。
      胸腔里仿佛有岩浆在翻滚,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担忧,愤怒,无力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要将他勒窒息。但他不能乱,绝不能。他若乱了,就真的满盘皆输。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雷声在头顶滚动,雨点敲打着瓦片,嘈切激烈。半晌,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寒的坚冰。
      “韩长史。”
      “下官在。”
      “将曹汝谦的供状,连同我们之前查获的所有关键证据,整理一份最详实、最无可辩驳的副本。”柳桓逸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要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大人请吩咐!”
      “第一,将这份副本,用我们最后那条、从未启用过的秘密渠道,送出去。不要直接进京,绕道山西,走晋商的路子,务必安全送到我恩师手中。记住,这份东西,比你的命重要。”
      韩长史悚然一惊,知道这是最后的退路,也是唯一的生路,肃然道:“下官以性命担保!”
      “第二,”柳桓逸走到墙边,取下那柄用黄绫包裹的尚方宝剑,缓缓抽出。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烛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以巡察使衙门和我柳桓逸个人的名义,起草一份檄文。”
      “檄文?”韩长史不解。
      “对,檄文。”柳桓逸手腕一振,长剑发出嗡鸣,“将曹汝谦及江南涉案官员的罪行,将私盐之祸害,将‘槐荫堂’之猖獗,将可能涉及宫闱的隐情,公之于众!不具名,不落款,用市井流言的方式,在江南各州县散播!我要让这江南之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要让这滔天民怨,直达天听!”
      韩长史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可是……这是将天捅个窟窿啊!万一惹得龙颜震怒……”
      “龙颜早已震怒,只是有人蒙蔽圣听!”柳桓逸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剑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既然他们想堵我的嘴,断我的路,将我夫人扣作人质,那我就掀了这桌子,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底下究竟藏着多少污秽!我倒要看看,是这江南的民心民怨重,还是淑妃娘娘的枕头风硬!”
      他这是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用舆论,用民心,来对抗深宫里的阴谋和权势!将案子彻底闹大,闹到天下皆知,闹到皇帝再也无法装聋作哑,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风险巨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甚至可能反过来保护陆安宁的方法——当全天下都知道柳桓逸在江南查的是什么,他的夫人为何被扣在京中,那么,若陆安宁在此时“意外”出事,矛头将直指何人,不言而喻。
      韩长史看着柳桓逸决绝的神色,知道劝阻无用,反而激荡起一股悲壮的豪情。他躬身,深深一揖:“下官……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当夜,韩长史带着那份沉重的供状副本和柳桓逸最后的嘱托,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而一份份言辞激烈、揭露江南盐务黑幕、直指宫闱隐秘的匿名檄文,也开始如同瘟疫般,在江南各州县的茶馆酒肆、码头驿站悄然流传。
      雨,下了一夜。柳桓逸独立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手中紧握那枚温润的旧铜印,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遥远的、微弱的暖意。
      安宁,再等等我。他在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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