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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为他亮着的孤灯 深宫秋意渐 ...

  •   深宫秋意渐浓,坤宁宫偏殿的几株丹桂开了,馥郁的甜香被窗纱滤过,丝丝缕缕,缠绕在陆安宁的衣襟发梢。她放下手中刚缝好最后一针的杏黄小袄,那是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的,针脚细密,软缎上绣着憨态可掬的玉兔捣药。腹中的小家伙似乎知道父亲来过又走了,这几日格外活泼,时不时便是一阵拳打脚踢,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确认。
      陆安宁抚着肚子,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怅惘。柳桓逸那日的匆匆来去,像一场短暂而滚烫的梦,留下满室他带来的药材清苦气味,和他指尖留在她手背上的、微凉的余温。他瘦了,眼神也更深了,沉淀着江南的风霜与血腥,唯有看向她时,才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竭力压抑的汹涌情愫。
      皇后娘娘照拂依旧,宁沅娘也时常带着新奇玩意儿或宫外趣闻来瞧她,淑妃那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偏殿的日子,表面看去,是孕中妇人最理想不过的安逸静养。可陆安宁知道,这安逸薄如蝉翼,底下是万丈冰渊。柳桓逸擢升右副都御史,却仍要返回江南“善后”,皇帝那看似恩赏的旨意背后,是深不可测的权衡与未尽之言。江南的尘埃真的落定了吗?那几封指向宫闱的密信,最终会石沉大海,还是成为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利剑?
      她不能问,也不能表露分毫。只能将所有的疑虑与牵挂,都缝进手里的小衣,化为日复一日的沉默与等待。
      这日午后,宁沅娘又来了,这回没带宫女,只身一人,手里拎着个精巧的食盒,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一丝神秘。
      “安宁姐姐,快尝尝这个!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酥酪,加了南边新贡的荔枝蜜,母后尝了都说好,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份!”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清甜的果蜜气息顿时散开。
      陆安宁笑着道了谢,捻起一小块放入口中,果然细腻甘醇。“公主费心了。”
      “跟我还客气!”宁沅娘挨着她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姐姐,你猜我今日在御书房外听见什么了?”
      陆安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问:“公主听见什么趣事了?”
      “不是趣事,是正事!”宁沅娘声音压得更低,“父皇在跟张阁老议事,我隐约听见……好像在说江南盐税的事儿,还有什么‘账目’、‘亏空’、‘追缴’……好像……跟户部有关!”
      户部?陆安宁捏着酥酪的手指微微一顿。柳桓逸的案卷里,难道也牵出了户部的人?还是……另生枝节?
      “具体的我也没听清,张阁老声音低,父皇也没多说。”宁沅娘蹙着眉,“但我总觉得,父皇这几日心情似乎不大好,批折子的时候,时常叹气。母后也让我少去前头晃悠。”
      陆安宁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皇帝心情不好,户部……这绝非吉兆。柳桓逸此时身在江南,若朝中再生变故,他便是首当其冲。
      “姐姐,你说……柳大人他,不会有事吧?”宁沅娘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兴奋褪去,换上担忧。
      陆安宁放下手中的酥酪,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动作慢而稳。“夫君奉旨办差,一心为公。陛下圣明,自有公断。”她抬眼看向宁沅娘,语气轻柔却坚定,“公主不必过于忧心。倒是公主自己,在宫中行走,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因这些外间之事,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宁沅娘看着她沉静的眸子,那里面像两泓深潭,将所有惊涛骇浪都敛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一向快人快语的公主,在这位看似柔弱的柳夫人面前,反而显得有些浮躁了。
      “姐姐说的是。”她点点头,又有些不服气地嘟囔,“我就是气不过!柳大人明明立了大功,怎么还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还有淑妃……”
      “公主。”陆安宁轻轻打断她,摇了摇头。
      宁沅娘会意,立刻住口,只是脸上愤愤之色未消。
      就在这时,崔嬷嬷在外轻声禀报:“夫人,公主殿下,坤宁宫正殿来人了,说皇后娘娘请夫人过去一趟。”
      陆安宁与宁沅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皇后娘娘平日极少主动传唤陆安宁去正殿。
      “知道了,请嬷嬷稍候,我换件衣裳便来。”陆安宁起身,对宁沅娘歉然一笑,“公主,我去去就回。”
      宁沅娘挥挥手:“姐姐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陆安宁换了身更素净的藕荷色宫装,扶着崔嬷嬷的手,慢慢走向坤宁宫正殿。心中念头飞转:皇后此时传召,所为何事?是与宁沅娘方才所言有关?还是淑妃那边又有了什么动作?
      正殿内,皇后正端坐凤榻之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平淡。见陆安宁进来,她放下书卷,露出温和的笑意:“快免礼,坐着说话。你身子重,不必拘礼。”
      “谢娘娘。”陆安宁依言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皇后打量了她几眼,笑道:“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柳大人来看过你,你也安心了吧?”
      “是,多谢娘娘体恤。”陆安宁垂首道,“夫君能得见天颜,禀明江南诸事,皆是陛下与娘娘恩典。妾身心中感激不尽。”
      皇后点点头,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抿了一口,似不经意般问道:“柳大人此番回江南,说是善后,也不知需多久?你产期将近,身边没个贴心人照应,总是不便。”
      陆安宁心中警铃微作,皇后这话问得蹊跷。她谨慎答道:“夫君身为臣子,自当以国事为重。江南之事繁杂,需时几何,妾身不敢妄测。至于妾身,得蒙娘娘悉心照料,太医日日请脉,已是万幸,不敢再有他求。”
      皇后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你是个懂事的。柳大人年轻有为,陛下很是看重。只是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有时候,功劳太大,也未必全是福气。”
      陆安宁心头剧震,皇后这是在提醒她!提醒柳桓逸功高震主,提醒朝中有人眼红,提醒帝王心术的莫测!
      她立刻离座,跪伏在地:“娘娘教诲,妾身铭记于心。夫君鲁钝,唯知忠君报国,若有不当之处,皆是妾身未能规劝之过。万望娘娘在陛下面前,多为夫君美言,妾身与未出世的孩子,结草衔环,难报娘娘恩德于万一!”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皇后放下茶盏,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快起来。本宫不过随口一提,你莫要多心。柳大人的忠心与才干,陛下心里是清楚的。只是……”她顿了顿,看着陆安宁重新坐好,才缓缓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柳大人如今在风口浪尖上,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你既在宫中,也要懂得避嫌。有些话,有些人,能不见,便不见;能不闻,便不闻。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便是最大的福分。”
      “是,妾身明白。”陆安宁低眉顺目,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皇后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朝中果然有人对柳桓逸不满,甚至可能已开始攻讦。皇帝的态度……恐怕也不像表面那般全然信任。皇后这是在告诫她,安分守己,莫要成为柳桓逸的负累,更莫要卷入前朝纷争。
      “好了,本宫也是看你是个明白人,才多说了两句。”皇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回去好生歇着吧。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崔嬷嬷说。”
      “谢娘娘关怀,妾身告退。”
      退出正殿,秋日的阳光晃得陆安宁有些眼晕。崔嬷嬷扶着她,慢慢走回偏殿。一路上,两人皆是无言。
      直到进了偏殿,屏退左右,陆安宁才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掌心一片冰凉汗湿。
      宁沅娘还在等着,见她脸色不对,忙问:“姐姐,母后说什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安宁摇摇头,勉力笑了笑:“没什么,皇后娘娘只是关心我身子,嘱咐我好生养胎。”她不想让宁沅娘过多担忧,更不想将她牵扯进来。
      宁沅娘将信将疑,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问,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了。
      殿内重归寂静。陆安宁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黄叶。皇后的警告言犹在耳,宁沅娘听到的只言片语在脑中回响。山雨欲来风满楼。柳桓逸在江南的“善后”,恐怕远非表面那么简单。而京城这边,暗流已开始涌动。
      她轻轻抚着腹部,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轻轻踢了一下。
      “宝宝,”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爹爹遇到了难关。我们要更坚强才行。”
      她不能乱,不能倒。在这深宫之中,她是他唯一的慰藉与牵挂,也可能是……某些人用来对付他的棋子。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沉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宁城,气氛同样凝重。
      柳桓逸回到江南已有半月。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曹汝谦等人的家产抄没入官,涉案官吏的缺额由吏部选派的新官填补,盐场、漕关的账目重新厘定,新章程颁布试行……似乎真的进入了“善后”阶段。
      但柳桓逸却丝毫不敢放松。皇帝的升赏和那句“仍在江南巡查任上”,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朝中那些被他触及利益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正在等待,等待他出错,等待皇帝对他的耐心耗尽。
      果然,麻烦很快找上门来。
      这日,他正在巡察使衙门听韩长史禀报各州县盐价平抑情况,忽有驿卒送来一份加急文书。拆开一看,是户部转来的江南清吏司的呈文,言辞恭敬,却暗藏机锋。
      文中称,奉户部堂官谕令,核查江南历年盐税账目。据初步核验,发现安庆元年至二年,即柳桓逸主持淮南赈灾、查处贪墨期间,盐税征收数额与往年同期相比,有较大幅度的“不合理”下滑。且淮南府在灾后曾截留部分盐税用于“以工代赈”,虽有陛下特许,然手续不全,账目模糊。要求柳桓逸就此作出“详细说明”,并限期将相关账册、批文移送户部备查。
      “不合理下滑?”韩长史气得脸色发青,“大人!那两年淮南水患,盐场停产,漕路中断,盐税能不下滑吗?至于截留盐税以工代赈,那是陛下亲口允准,特事特办!他们这是鸡蛋里挑骨头,想从账目上找您的麻烦!”
      柳桓逸看着那份措辞严谨的公文,面色平静,眼中却掠过一丝寒芒。户部清吏司……这是开始从“程序”和“账目”上发难了。江南盐税历年积弊,窟窿巨大,如今曹汝谦等人倒台,这笔烂账自然要有人来背。他们不敢直接质疑皇帝的特许,便将矛头指向具体经手的他,指责他“手续不全”、“账目模糊”,是想给他扣上一个“账目不清”、“挪用国税”的帽子。
      “回复户部,”柳桓逸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就说,淮南水患乃天灾,盐税下滑事出有因,相关灾情奏报、盐场停工文书、漕运中断记录,皆已存档,可供查核。至于截留盐税以工代赈,确有陛下特许口谕,当时灾情紧急,文书往来不及,然所有款项支出,皆有明细账册、民工名册、工程验收记录为凭,一笔一笔,皆可追溯。账册副本,不日便可呈送户部。另,本官正奉旨彻查江南盐务积弊,清厘历年亏空。户部既关切盐税,不妨将江南盐道自大宁八年至今的所有账目,一并移送本官行辕,以便对照核查,彻底厘清。”
      你不就是想查账吗?好啊,我把明细给你,但同时,我也要查你户部历年经手的江南盐税总账!看看到底是谁的账目更不清,谁的窟窿更大!
      韩长史听得心潮澎湃:“大人此议甚妙!反将一军!只是……户部那边,怕是不会轻易交出总账。”
      “他们交不交,是他们的事。”柳桓逸淡淡道,“但我们的话,要递上去,要让陛下看见。另外,将我们查实的、曹汝谦等人侵吞盐税、做假账的证据,拣几桩数额巨大、手法典型的,整理出来,附在回复之后。让户部的大人们也看看,江南的盐税,到底是怎么没的。”
      “是!”韩长史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柳桓逸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敲击着桌面。户部的发难,在他意料之中。这只是第一波。接下来,恐怕还有都察院的“风闻奏事”,刑部的“旧案重提”……那些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用各种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撕咬他,消耗他,直到他精疲力竭,露出破绽。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更快,更狠。在对手形成合围之前,将江南这个盖子彻底焊死,将所有证据链砸实,让任何人都无法翻案。同时,他也要在京城,寻找破局的机会。
      他想起了临别时,陆安宁沉静却隐含担忧的眼眸。想起皇后那句意味深长的告诫。朝中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他不能只守在江南。
      “柳安。”他扬声唤道。
      “大人。”柳安应声而入。
      “准备一下,我要再去一趟江宁。”柳桓逸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江宁与扬州之间的某处,“曹汝谦供出的那个与‘槐荫堂’联络的暗桩,‘清风观’后的老槐树……我觉得,那里或许还能挖出点东西。另外,给京中送信,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查一查,最近都有谁在陛下面前,议论江南盐税和柳某人的‘账目’问题。尤其是……户部,和都察院。”
      “是!”柳安领命。
      柳桓逸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一场秋雨似乎正在酝酿。江南的棋局还未终了,京城的暗战已然开局。而他,身处风暴之眼,唯有握紧手中的剑,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
      为了江南的朗朗乾坤,也为了宫中那盏为他亮着的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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