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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弃子 秋风卷着落 ...

  •   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扑在巡察使行辕斑驳的朱漆大门上,发出簌簌的轻响。门内,气氛却比门外肃杀的秋意更加凝滞。
      柳桓逸负手站在庭中那株老银杏下,仰头望着金黄叶片间漏下的、支离破碎的天光。户部清吏司那份“核查盐税”的公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头最警觉的位置。不是怕,而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黏腻的恶心。
      他们果然动手了。不攻贪墨,不问私盐,只掐“账目”与“程序”。江南盐政的烂账,历时数十年,牵涉无数,真要细究起来,每一任经手的官员都难逃干系。如今曹汝谦之流倒台,这盆脏水,他们想泼到他这个掀盖子的“功臣”身上。
      “韩长史,”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户部的回文,发出去了吗?”
      “回大人,已按大人吩咐,连同部分曹党侵吞盐税的罪证,一并发出,走的加急驿路。”韩长史站在他身后三步远,低声道,“只是……属下担心,户部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咱们索要历年总账,恐会激怒他们。”
      “激怒?”柳桓逸终于转过身,瘦削的脸颊被树影切割得棱角分明,眼底一片沉静的寒潭,“我不激怒他们,他们就会放过我吗?韩长史,江南这块肉,我们动了太多人的奶酪。现在,他们是想用‘规矩’和‘账本’,把我困死在这里。我索要总账,不是真要查户部,是要告诉他们,想玩,可以,但别指望用那些陈年烂账来拿捏我。大不了,大家一起把桌子掀了,看看最后谁更难堪。”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韩长史听得心头凛然,知道柳桓逸这是被逼到了墙角,要行险招了。
      “大人,那接下来我们……”
      “接下来,”柳桓逸打断他,目光投向辕门外长街的尽头,“等。等京城的反应,等他们下一步的棋。我们按部就班,继续厘清江南盐务,将曹党案办成铁案,将善后事宜做得滴水不漏。同时……”他顿了顿,“我要去一趟江宁。”
      “江宁?大人,此时去江宁,是否……”韩长史一惊。江宁如今是是非之地,曹汝谦虽倒,余党未尽,更兼各方势力眼线密布,柳桓逸此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风险极大。
      “正因是此时,才更要去。”柳桓逸眼神锐利如刀,“曹汝谦那老匹夫,死到临头还在跟我们玩心眼。‘清风观’后的老槐树,‘槐荫堂’在江南的暗桩……他交代得语焉不详,定有隐瞒。江宁是曹党老巢,也是‘槐荫堂’在江南经营最深之处。有些线索,有些证人,只有亲临其地,才能挖出来。何况,”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也想看看,我柳桓逸去了江宁,哪些魑魅魍魉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他是要以身为饵,引蛇出洞,更要在离开淮南中枢前,将江宁这潭水彻底搅浑,看能否捞出些真正能震慑京城的“大鱼”。
      韩长史知道劝不住,这位年轻的巡察使,骨子里有着赌徒般的疯狂与决断。“属下立刻去安排护卫!”
      “不必大张旗鼓。”柳桓逸摆手,“轻车简从,只带柳安和几个贴身护卫。对外就说,本官巡视沿江盐务,归期不定。”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乔装成商队护卫的精悍汉子簇拥下,悄然驶离淮南城,沿着官道,向江宁方向而去。
      车厢内,柳桓逸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陆安宁托人悄悄送出宫的那枚旧铜印,冰凉的金属棱角已被体温焐热。印上“郢安公府”的篆文模糊,却仿佛带着她的温度与嘱托。安宁……她在深宫之中,想必也听到了风声吧?以她的聪慧,定能猜到此行凶险。可她什么也没说,只送来这枚印。
      她会等他。他也必须回去。
      马车辚辚,碾过秋日干燥的官道。越靠近江宁,沿途的景致越发繁华,却也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码头货船依旧林立,街市商铺照常营业,但往来行人的神色间,多了几分谨慎与窥探。茶馆酒肆里,关于“柳阎王”在江南掀起的血雨腥风,关于曹家倒塌后各方势力的重新洗牌,仍是人们窃窃私语的主题。
      柳桓逸一行并未入驻江宁府衙,也未去曹汝谦那已查封的“清漪园”,而是在城中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包下了整个后院,安顿下来。客栈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多识广,对这群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却行踪低调的客人恭敬有加,并不多问。
      当夜,柳桓逸便换了身深色布衣,只带了柳安一人,趁着夜色,前往城西的清风观。
      清风观香火不旺,地处偏僻,夜间更是寂静无人。观后果然有一片老槐树林,在秋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柳桓逸根据曹汝谦供述的方位,找到了第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爬满苔藓。树下杂草丛生,并无特别。
      柳安举着火把,仔细搜寻。柳桓逸则蹲下身,用手拂开树根处的落叶和浮土。指尖触到一处硬物,他动作一顿,慢慢抠挖。不多时,竟从泥土里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
      “大人!”柳安低呼。
      柳桓逸示意他噤声,就着火光,小心揭开油布,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和一本薄薄的、用特殊符号记录的册子。
      信是曹汝谦与一个代号为“石”的人往来密信,时间跨度数年,内容比之前查获的那些更加露骨,不仅涉及私盐利润分配,更提到了利用盐船夹带“辽东皮货”、“高丽参”等违禁物品,以及通过盐税补贴,暗中资助京中某位“皇子”的门人运作。而那个“石”,在信中多次以“主上”称呼这位皇子,言辞恭敬,俨然臣属。
      而那本册子,记录的则是“槐荫堂”在江南部分核心成员的名单、代号、联络方式,以及几处隐秘的库房和接头地点。其中一处库房,赫然标注在江宁城外西山脚下的一处废弃砖窑内!
      “三皇子……”柳桓逸捏着那封提及“皇子”的信,眼神幽深。陛下子嗣不丰,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位:皇长子早夭,二皇子体弱,三皇子景王,正是淑妃所出!曹汝谦果然留了后手,不,这恐怕是“槐荫堂”预留的退路或反制手段——一旦曹汝谦出事,这些指向皇子的铁证,便能成为要挟或交易的筹码!
      “大人,这……”柳安也看清了内容,骇然变色。牵扯到皇子,还是淑妃所出的三皇子,这案子真要捅破天了!
      “收好。”柳桓逸将信和册子重新包好,递给柳安,“贴身藏好,比你的命重要。”
      “是!”柳安凛然,将铁盒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走,去西山砖窑。”柳桓逸站起身,眼中寒光闪烁。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曹汝谦留下的这份“大礼”,他倒要看看,里面还藏着多少惊喜。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槐树林,返回客栈,会合了其余护卫,连夜出城,直奔西山。
      废弃砖窑隐藏在荒山野岭之中,极为隐蔽。周围蒿草过人,寂静无声,只有夜枭偶尔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柳桓逸命护卫散开警戒,自己带着柳安和两名好手,摸索着进入窑洞。窑洞内漆黑一片,弥漫着灰尘和霉烂的气味。火把照亮处,只见里面堆放着一些破烂砖坯和杂物,并无异常。
      但柳桓逸注意到,窑洞最深处的地面,似乎有些不同。他走过去,用脚拨开浮土,下面赫然是一块边缘整齐的石板!几人合力撬开石板,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有石阶通往地下。
      点燃更多的火把,柳桓逸当先而下。石阶不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地窖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密封的桐油木箱。撬开其中一个,金光耀眼——竟是满满一箱金锭!再开一箱,是码放整齐的银元宝。还有几箱,里面是各色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价值连城。
      这显然是“槐荫堂”在江南隐匿的一处重要金库!曹汝谦没有交代,或许是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或许是他故意留下的后手。
      柳桓逸粗略估算,这里的财物,价值远超之前在淮南和周家查抄的总和!这已不仅仅是贪墨,而是足以支撑一支军队的巨额财富!
      “好一个‘槐荫堂’!”柳桓逸冷笑。难怪他们能在江南横行多年,难怪能买通那么多官员,甚至能将手伸到宫里和皇子身边。如此巨额的财富,便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全部封存,记录在册。”柳桓逸下令,“派可靠人手,严密看守此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
      处理完砖窑的事,天色已近黎明。柳桓逸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回江宁城中客栈。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夜所得,更需要筹划,如何利用这些要命的证据。
      然而,他刚刚踏入客栈后院,留守的护卫便一脸凝重地迎了上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
      “大人,半个时辰前,一个小孩送来的,指名交给您。”
      柳桓逸展开拜帖,只有一行字:“午时三刻,秦淮河‘揽月楼’画舫,恭候柳大人。故人。”
      字迹娟秀,透着一股脂粉气,绝非曹汝谦之流。故人?他在江宁,还有什么“故人”?
      柳安低声道:“大人,恐是陷阱。”
      柳桓逸捏着拜帖,沉思片刻。对方知道他来了江宁,并且能准确地将拜帖送到他下榻之处,说明行踪已然暴露。是敌是友?是“槐荫堂”余孽的垂死反扑?还是其他势力想趁机浑水摸鱼?
      “备车,去揽月楼。”他最终决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对方找上门,不如就去会一会。
      “大人!太危险了!”柳安急道。
      “无妨。”柳桓逸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沉静,“光天化日,秦淮河上,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多带几个人,在岸边接应。”
      午时的秦淮河,画舫如织,笙歌隐隐。揽月楼是河上最有名的画舫之一,雕梁画栋,极为气派。柳桓逸只带了柳安一人登船,其余护卫分散在岸边各处,暗中警戒。
      画舫内,并无其他客人,只有两个垂手侍立的俏丽丫鬟。珠帘轻挑,内舱陈设雅致,焚着淡淡的苏合香。一个身着月白儒衫、头戴方巾的“公子”背对着门,正在临窗煮茶。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柳桓逸瞳孔微缩。
      并非他预想中的“槐荫堂”杀手或某位官员,而是一张娇媚中带着三分英气的脸庞——竟是乔装改扮的永安公主,宁沅娘!
      “柳大人,别来无恙?”宁沅娘眨了眨眼,狡黠一笑,抬手示意两个丫鬟退下。
      “公主殿下?”柳桓逸着实吃了一惊,连忙行礼,“殿下怎会在此?如此装扮,万一……”
      “万一什么?被人认出来?”宁沅娘撇撇嘴,自己动手给柳桓逸倒了杯茶,“放心,我这模样,连母后乍一看都未必认得。我是偷偷溜出宫的。”
      “殿下!”柳桓逸眉头紧蹙,“此乃江南是非之地,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若被陛下知晓……”
      “皇兄知晓了,顶多骂我一顿,关几天禁闭。”宁沅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色却正经起来,“柳大人,我冒险来此,是有要事相告。你在江南查案,得罪了太多人。如今朝中,弹劾你的奏章,已经堆满了皇兄的御案!”
      柳桓逸心中一沉,面上不动声色:“臣奉旨查案,得罪人在所难免。只是不知,弹劾者所为何事?”
      “还能为什么?”宁沅娘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说你滥杀无辜,屈打成招,说你借查案排除异己,安插亲信,说你账目不清,中饱私囊……最要命的是,有人翻出旧账,说你当年为陆家奔走,后又娶罪臣之女,心怀怨望,此番在江南大肆株连,实为报复朝廷!甚至……有人说你与漕帮匪类勾结,本身就不干净!”
      桩桩件件,皆是诛心之论。尤其是最后一条,将他与漕帮、与他查办的私盐案本身挂钩,用心何其歹毒!
      “陛下……信了?”柳桓逸声音微涩。
      “皇兄起初自然不信。”宁沅娘道,“但架不住说的人多,尤其是……淑妃娘娘,近日在皇兄面前哭诉了好几回,说你逼死她父亲的门生故旧(曹汝谦曾拜在淑妃父亲门下),断了林家在江南的财路,还说你在江南收买人心,意图不轨!户部、都察院那边,也接连上本,咬住你的‘账目’和‘程序’问题不放。皇兄虽未表态,但……我瞧着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她看着柳桓逸,眼中是真切的担忧:“柳大人,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皇兄再信你,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天天在耳边吹风!何况……你还牵扯到了三皇兄。”
      最后一句,让柳桓逸心头剧震。宁沅娘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宁沅娘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低声道:“我在御书房外,偷听到张阁老跟皇兄禀报,说曹汝谦的供词和查获的信件里,有提及三皇兄……虽然语焉不详,但已足够引人遐想。淑妃那边,怕是已经得了风声,正拼命想将这事压下去,或者……栽到你头上,说你构陷皇子!”
      果然!对方的反扑,比预想的更加凶猛和无所顾忌。不仅从舆论、程序上攻击他,更试图将案子引向最敏感的皇子夺嫡,将他打成构陷皇子的奸佞!
      “公主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柳桓逸看着宁沅娘,这个骄纵却善良的公主,冒着风险出宫报信,绝不仅仅是出于义愤。
      宁沅娘咬了咬嘴唇,眼神复杂:“因为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也因为……安宁姐姐在宫里,日日为你忧心。我看不得她难过。更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坚定,“我看不惯淑妃和她那个儿子!三皇兄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背地里……哼!若是让他得了势,这朝堂,这后宫,怕是再无宁日!柳大人,你在江南查案,断了他们的财路,伤了他们的根基,他们绝不会放过你!你必须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柳桓逸心中苦笑。他能如何打算?带着这些要命的证据,直接闯宫面圣?只怕还未到宫门,就已“被自尽”或“意外身亡”。将证据公之于众?那无异于逼宫,将皇帝和整个皇室都架在火上烤,届时第一个容不下他的,恐怕就是皇帝本人。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进,是万丈深渊;退,是身败名裂,甚至累及陆安宁。
      “殿下厚意,臣感激不尽。”柳桓逸深深一揖,“只是此事牵涉太大,殿下实在不宜卷入过深。还请殿下即刻回宫,以免惹祸上身。”
      “我才不怕!”宁沅娘扬起下巴,但眼中也有一丝后怕,“我这就回去。柳大人,你……你一定要小心!实在不行,就……就先避一避风头。”她终究说不出让他逃走的话,那等于承认了那些指控。
      “臣自有分寸。”柳桓逸送宁沅娘至舷边,看着她登上接应的小舟,混入往来船只中消失不见,这才转身回到舱内。
      画舫依旧随着水波轻轻荡漾,茶香袅袅。柳桓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秦淮河两岸的繁华灯火,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宁沅娘带来的消息,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对方的反扑是全方位的,不惜将他与皇子夺嫡挂钩,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而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未下旨申饬,也未召他回京自辩,只是让他“仍在江南巡查任上”……这更像是一种冷处理,一种观望,或许,也是一种放弃。
      弃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扎进他心里。不,他不能成为弃子。他还有未竟之事,还有要保护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里放着从清风观老槐树下起获的信件和名册,还有西山砖窑那惊人财富的记录。这些,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用得好,或可绝地翻盘;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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