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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待事了,当归。 柳桓逸缓缓 ...

  •   柳桓逸缓缓闭上眼,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京中局势,江南布局,皇帝的心思,对手的底牌……无数信息交织碰撞。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彷徨,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柳安。”
      “大人。”
      “立刻派人,分三路,将我们手上所有关于曹汝谦、‘槐荫堂’、以及西山金库的证据,誊抄副本,用不同的渠道,秘密送往三个地方。”柳桓逸声音低沉而迅速,“第一路,送往张阁老府上;第二路,想办法递到司礼监冯公公手中;第三路……”他顿了顿,“送去给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
      张阁老是清流领袖,冯公公是皇帝心腹内侍,李大人则素来与淑妃一系不睦,且刚正不阿。将证据同时送给这三位立场、身份各不相同,却都举足轻重的人物,既能确保消息不会完全被一方压下,也能在朝中形成某种制衡与压力。尤其是李大人,若他拿到这些涉及皇子的证据,绝不会坐视不理。
      “是!”柳安应道,旋即又问,“大人,那原件……”
      “原件我亲自保管。”柳桓逸道,“另外,传令韩长史,加快江南案卷最终定稿,尤其是涉及账目和程序的部分,务必清晰无误,经得起任何推敲。同时,以我的名义,写一封请罪奏折。”
      “请罪奏折?”柳安不解。
      “对。”柳桓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奏折中,详细陈述臣在江南查案经过,所遇阻力,所获证据。重点提及曹汝谦等人罪行滔天,牵扯甚广,臣为彻查真相,不得已而行雷霆手段,或有操切之处,然一片丹心,可鉴日月。至于朝中流言,臣自认问心无愧,然众口铄金,恐伤圣听。臣恳请陛下,允臣回京,于御前自陈,并将所查获之一应人证物证,当面呈交陛下圣裁!若臣真有罪过,甘愿领受任何惩处;若有人诬告构陷,也请陛下还臣一个清白!”
      这是以退为进,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主动请求回京“自陈”,将所有证据和人犯带到御前,将皮球彻底踢给皇帝。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一旦回京,便是龙潭虎穴。但这也是打破目前僵局,逼迫皇帝和朝野各方不得不直面此案的唯一办法。
      要么,皇帝保他,彻查到底;要么,皇帝弃他,他成为平息众怒的牺牲品。没有第三条路。
      柳安听明白了其中的凶险,脸色发白:“大人,这太冒险了!万一陛下……”
      “没有万一。”柳桓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在江南,已是困兽。唯有置之死地,方有后生之机。再者……”他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安宁还在宫中。我若一直困在江南,她便是最好的人质。我必须回去,必须站在她身边。”
      柳安不再言语,重重一点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画舫外,秦淮河的夜色愈发浓重,桨声灯影里,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朝野的风暴。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柳桓逸独自静坐,像一尊沉默的礁石,等待着惊涛骇浪最猛烈的一次拍击。
      揽月楼画舫的灯火,在秦淮河的粼粼波光里晕染成一团团暖黄。柳桓逸静坐窗边,目送宁沅娘的小舟消失在迷离夜色中,她带来的警告却像冰冷的河水,漫过四肢百骸。
      三皇子,淑妃,户部,都察院……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京城那头缓缓收紧,要将他连同江南的血腥战果一同绞杀。
      柳安无声地立在舱门口,像一尊浸透夜色的石雕,呼吸都放得轻了。船舱内只余茶炉细微的咕嘟声,和柳桓逸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笃笃轻响,一声声,敲在人心坎上。
      良久,那敲击声停了。
      “我们手上的东西,”柳桓逸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有些低哑,“像烧红的烙铁。”
      柳安抬起头。
      “握紧了,烫的是自己的手;扔出去,却能把别人的棋盘砸个窟窿。”柳桓逸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封密信和西山金库的清单副本上,“曹汝谦这老狐狸,死了还留这么一份‘厚礼’。三皇子……”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淑妃所出,圣眷正浓。我们这位陛下,春秋鼎盛,却已有人迫不及待了。”
      “大人的意思是……”
      “等。”柳桓逸打断他,眼神投向窗外沉沉的河面,“等我们送出去的三路信,在京城搅起多大的风浪。等陛下,看到这份‘厚礼’,是龙颜震怒,还是……按下不表。”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我们不能只等。柳安,传信给韩长史:江南案卷,不必求全,但求铁证如山。尤其是安庆元年灾后盐税截留、‘以工代赈’的每一笔款项、每一个名字,每一处河堤、粥棚、安置点的记录,都给本官核对清楚,整理成册,准备随时调用。还有,”他加重了语气,“自今日起,淮南、江宁两地,凡涉及曹党案的人犯、账目、证物,加三倍人手看守。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提审,更不许‘病故’、‘自戕’!告诉韩长史,若失一人,失一物,我唯他是问!”
      “是!”柳安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彻底扎紧口袋,防止京中有人狗急跳墙,在证据上动手脚。
      “至于那封‘请罪’奏折,”柳桓逸站起身,走到舱边,夜风拂动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暂缓几日再发。等京里有了动静……等这把火,烧得再旺些。”
      他要看看,是三皇子背后的势力先沉不住气,还是皇帝先做出决断。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江南的盖子捂不住,他柳桓逸,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接下来的日子,江宁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激流汹涌。柳桓逸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客栈后院,只通过柳安和几个绝对心腹,与外界保持联络。他知道,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等着他犯错,等着他露出破绽。
      京城的回音,比预想的更快,也更诡谲。
      先是张阁老府上递出来一封短笺,寥寥数语,只八个字:“木秀于林,当思静深。”是劝诫,也是提醒,更透着一丝无奈——清流领袖,亦有掣肘。
      紧接着,司礼监冯公公那边传来口信,隐晦提及“陛下近日偶感风寒,龙体欠安,奏折积压”,又说“江南风光甚好,柳大人当尽心王事,不必急于返京”。这是在暗示,皇帝可能暂时无暇或不愿深究此事,让他安心待在江南,莫要回去添乱。
      而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那里,干脆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三路消息,指向三个不同的态度。张阁老的提醒,冯公公的拖延,李大人的沉默。京城的局势,比柳桓逸想象的更复杂,也更暧昧。皇帝的态度,成了最大的变数。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被直接送到了柳桓逸下榻的客栈,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道淡淡的、属于皇家禁卫的火漆暗印。
      柳桓逸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拆开。信很短,是皇帝亲笔,朱砂御批,力透纸背:
      “江南事,朕已知之甚详。卿之忠勤,朕心甚慰。然朝野物议汹汹,牵涉甚广,非旦夕可定。卿且暂留江南,安抚地方,整饬盐务。三皇子处,朕自有主张。尔妻陆氏,皇后甚爱之,视若己出,今有孕在身,更宜静养。卿可安心。”
      寥寥数语,却信息量巨大。肯定了他在江南的作为,但也明确告诉他,朝中反对势力强大,事情牵连太广(尤其是牵涉到三皇子),皇帝需要时间权衡,让他暂时不要回京添乱。而最后关于陆安宁的两句,看似关怀,实则是警告,也是安抚——陆安宁在皇后宫中很安全,你柳桓逸在江南也要“安心”,不要轻举妄动。
      “自有主张……”柳桓逸放下密信,手指在“三皇子处”四个字上反复摩挲。皇帝果然知道了,而且选择了暂时压下的态度。是顾念父子之情?是忌惮淑妃背后的势力?还是……另有深意?
      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跳跃的火苗将它吞噬殆尽,只剩一点灰烬。皇帝在观望,在权衡。而他柳桓逸,就成了这盘棋上最微妙的一颗棋子,进不得,退不能。
      就在柳桓逸对着密信灰烬出神时,远在淮南的韩长史,却遇到了大麻烦。
      户部派来的“稽查郎中”到了,姓钱,是个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中年人,带着一队账房师爷,拿着户部的公文,要求调阅淮南府及巡察使衙门近三年所有盐税、赈灾款项的账册,美其名曰“复核”。
      韩长史依着柳桓逸之前的吩咐,客客气气地将人迎进衙门,好茶好水伺候着,账册也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屋子。只是,当钱郎中提出要将账册带回驿馆“仔细核对”时,韩长史笑眯眯地拦住了。
      “钱大人见谅。按巡察使大人定下的规矩,所有案卷证物,一律不得离开衙门,以防遗失污损。大人若要核对,尽可在衙内查阅,下官已备好静室,一应笔墨纸砚俱全。若有疑问,下官随时解惑。”
      钱郎中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韩长史,本官奉的是户部堂谕,代表的是朝廷!这些账目事关重大,岂能困于一室?若耽误了核查,你担待得起吗?”
      韩长史笑容不变,腰却挺直了:“钱大人代表朝廷,下官亦是奉巡察使之命行事。巡察使临行前有令,凡涉案账册证物,须臾不可离衙,违令者,斩。下官不敢擅专。不如,钱大人再向户部请一道明确的手令,言明可调取账册离衙,下官也好有个凭据?”
      “你!”钱郎中气得脸色发白,指着韩长史的鼻子,“韩长史,你这是抗命!”
      “下官不敢。”韩长史躬身,语气却寸步不让,“只是依令行事。钱大人若要查,衙内静室随时恭候;若要调走账册,除非有巡察使大人或刑部、大理寺的明文。否则,请恕下官难以从命。”
      双方僵持不下。钱郎中带来的账房师爷在静室里翻账本,翻得头晕眼花,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韩长史早已带着人将账目梳理得清清楚楚,灾情、拨款、支出、验收,条条有据可查。至于程序上的“瑕疵”,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柳桓逸“便宜行事”的尚方宝剑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钱郎中一筹莫展,准备另寻他法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曹汝谦的一个远房侄孙,之前在逃,昨夜竟在淮南城外十里处的一间破庙里,“失足”落水溺毙了。尸首被打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半封没烧完的信,信上字迹模糊,却隐约能看出是向某位“京中贵人”求救,并提及“江南账册有异”、“柳桓逸欺君”等语。
      消息传来,钱郎中如获至宝,立刻以此为由,要求提审所有在押的曹党人犯,特别是掌管账目的几个核心人物,声称要彻查“账册有异”及“杀人灭口”之事。
      韩长史气得七窍生烟,明知道这是栽赃陷害,却苦于没有证据。那曹家侄孙死得蹊跷,那半封信更是来历不明,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成了钱郎中发难的绝佳借口。
      他一边严防死守,绝不让人犯被提走,一边紧急派人飞马赶往江宁,向柳桓逸报信。
      消息传到江宁时,柳桓逸正在客栈后院练剑。秋水般的剑光在清晨薄雾中闪烁,带着凛冽的杀意。听完柳安的禀报,他收剑入鞘,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果然来了。”他接过布巾擦了擦手,“杀人灭口,栽赃嫁祸,老一套。只是这次,手段更下作了些。”
      “大人,钱郎中咬住不放,韩长史那边压力很大。是否……”柳安请示。
      “告诉他,顶住。”柳桓逸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人犯,一个不许提走。账册,一页不许离开衙门。至于那个溺毙的曹家侄孙和那半封信……”他冷笑一声,“查,大张旗鼓地查!让韩长史以巡察使衙门的名义,行文淮南府衙、刑房,联合勘查现场,验尸取证,追查信笺来源、笔迹。再将此事,连同钱郎中无端质疑、意图干扰办案之举,一并写成详文,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呈报御前!我倒要看看,是户部一个郎中的面子大,还是陛下钦赐的尚方宝剑分量重!”
      这是要将事情彻底闹大,捅到皇帝面前。你户部要查账?可以,按规矩来。你要借“意外”生事?那我就把“意外”查个底朝天,看看最后谁更难堪!
      “另外,”柳桓逸补充道,“给我们在京里的人递话,将曹家侄孙‘意外’溺毙、怀中藏信之事,以及户部钱郎中的所作所为,想办法‘漏’给都察院的李大人知道。记住,要‘无意中’透露,最好是让李大人的门生故旧‘偶然’得知。”
      柳安眼睛一亮:“大人是要借李御史的手?”
      “李大人刚正不阿,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尤其是这种疑似杀人灭口、构陷钦差的龌龊勾当。”柳桓逸走到井边,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他愈发清醒,“他之前沉默,或许是碍于形势,或许是等待时机。现在,我们把刀递到他手里,看他砍,还是不砍。”
      “属下明白了!”
      柳安匆匆离去安排。柳桓逸独自站在院中,晨雾渐渐散去,露出青灰色的天空。秦淮河上的画舫歌吹隐隐传来,与这院中的肃杀格格不入。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是险棋。将矛盾公开化、尖锐化,固然能暂时逼退钱郎中这样的跳梁小丑,但也可能激怒户部乃至其背后的势力,引来更猛烈的反扑。甚至可能让皇帝觉得他行事过于强硬,不知进退。
      但他别无选择。退一步,便是悬崖。曹家侄孙的死,那半封莫名其妙的信,对方已经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若示弱,接下来便会有更多“意外”,更多“罪证”,直到将他彻底淹没。
      唯有以攻代守,将水搅浑,将战火烧到对方的地盘上,他才能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等待皇帝最终的决定,或者……等待那个破局的关键时刻到来。
      他转身回房,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信。不是奏折,而是家书。写给陆安宁的家书。信中只字不提朝堂风波,江南险恶,只问她饮食安否,胎动如何,宫中可还住得习惯,又说了些江南秋色,秦淮夜雨,最后道:“诸事渐安,勿念。待事了,当归。”
      写罢,封好,交给最信任的亲随:“想办法,递进宫去,交给夫人。”
      他不能让她从别处听到那些血腥污秽的消息,他要亲口告诉她,他“渐安”,他会“归”。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到院中,看着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石榴树。安宁在宫中,是否也看到了石榴结果?他记得她说过,淮南衙署后院那株石榴,今年结得特别好,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等此事了结,他定要带她去看石榴,看江南的杏花烟雨,看他们曾经憧憬过的,所有安宁的风景。
      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秋雨,似乎就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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