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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崭新的生命,正等待着与父亲相见 江宁码头的 ...

  •   江宁码头的血腥气,在秋日清晨的江风里迟迟不散,混着江水特有的腥味,黏腻地糊在鼻腔。柳桓逸站在一片狼藉的“顺风堂”前,破损的绯袍下摆还在滴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凝成暗红的痂。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挺直却染满风霜的背影,像一尊刚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沉默的煞神。
      官兵在打扫战场,拾掇尸体,押解俘虏。哀嚎、呻吟、铁链拖地的声音,混着江水呜咽,奏成一曲残酷的晨曲。那带兵救援的参将姓赵,是个肤色黝黑、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正指挥手下将刘三爷等几个头目单独捆了,又命人将漕帮码头的船只、货仓贴上封条。
      “柳大人,”赵参将走过来,抱拳道,“漕帮余孽已尽数控制,码头也已封禁。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动静闹得不小,怕是不出半日,便会传遍江宁。知府大人那边……”
      “本官会亲自去‘探病’。”柳桓逸打断他,声音因疲惫和失血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赵将军辛苦了。此间一应人犯、赃物,暂由将军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提审,更不许任何物品流出。若有闪失,本官唯将军是问。”
      “末将领命!”赵参将肃然应道。他久在江宁,深知漕帮势大,与官府乃至军中盘根错节。这位柳大人竟敢以雷霆手段,一夜之间将其连根拔起,其胆魄手段,令人心惊。更让他凛然的是,柳桓逸此刻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眼底那抹近乎冷酷的平静。这是个狠角色,也是个不要命的主。跟着他,要么一起飞黄腾达,要么……万劫不复。
      柳桓逸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临时备下的马车。伤口在走动时牵扯着疼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对紧跟在侧的柳安道:“回客栈,换身衣服,去江宁府衙。”
      “大人,您的伤……”柳安看着他手臂和肩头洇开的血色,忧心忡忡。
      “死不了。”柳桓逸掀开车帘,弯腰坐了进去,闭上眼,“让跟着的弟兄们都处理一下伤口,阵亡的……厚恤。”
      马车在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上行驶,沿途百姓远远避开,指指点点,眼神惊惧。码头的消息,显然已如瘟疫般扩散开来。
      回到客栈,柳桓逸草草清洗了伤口,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常服,遮住绷带。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他没有耽搁,再次出门,直奔江宁府衙。
      知府衙门依旧大门紧闭,门前冷落。柳桓逸下车,也不让人通传,径直上前,抬手“砰砰砰”敲响了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
      半晌,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门房半张惊慌的脸:“谁、谁啊?知府大人身体不适,不见客……”
      “本官,江南道巡察使柳桓逸。”柳桓逸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听闻知府大人贵体违和,特来探视。开门。”
      “这……大人有令,谢绝一切访客……”门房结结巴巴。
      柳桓逸不再废话,后退一步,对柳安使了个眼色。柳安会意,上前一脚踹在门上!他力大,那侧门“哐当”一声被踹开,门房惊叫着跌坐在地。
      柳桓逸看也不看,迈步而入。柳安带着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府衙内静悄悄的,偶尔有胥吏远远看见他们,如同见了鬼魅,慌忙躲开。柳桓逸径直走向后宅。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知府日常起居的院落。院门虚掩,里面隐约有低语声。
      柳桓逸推门而入。
      院内廊下,江宁知府穿着家常便服,正与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愕然抬头。看到柳桓逸,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中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柳、柳大人?”知府声音发颤,强作镇定,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怎么来了?下官偶感风寒,正、正打算过两日去拜会大人……”
      柳桓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那神色慌张的师爷,淡淡道:“看来知府大人病得不轻,连杯茶都端不稳了。本官听闻大人有恙,心中挂念,特来探望。怎么,不请本官进去坐坐?”
      “啊……请、请!柳大人快请!”知府如梦初醒,慌忙侧身让路,又对那师爷喝道,“还不快去给柳大人上茶!上好茶!”
      柳桓逸也不客气,迈步进了正厅,在主位坐下。知府忐忑不安地在下首陪坐,额角冷汗涔涔。
      “知府大人的病,可请了郎中?是何症候?可需本官延请宫中太医?”柳桓逸端起新奉上的茶,却不喝,只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不敢劳烦大人!只是、只是寻常风寒,将养几日便好……”知府掏出手帕,不停擦拭额头。
      “是吗?”柳桓逸抬眼,目光如电,直刺知府眼底,“本官还以为,知府大人是得了‘心病’,怕见本官这个‘煞星’。”
      知府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帕子都掉了:“大人、大人何出此言?下官、下官对大人一直是恭敬有加……”
      “恭敬有加?”柳桓逸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惊得知府又是一颤,“本官奉旨巡察江南,查处盐蠹,乃为国除奸。漕帮刘三,勾结匪类,图谋不轨,甚至昨夜聚众袭击本官,形同造反!此事发生在江宁地面,知府大人身为地方父母,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故意视而不见,甚至暗中襄助?”
      “下官冤枉!”知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下官对漕帮所为,实不知情!昨夜之事,下官也是今晨才、才听闻……下官卧病在床,衙门事务俱由佐贰官处置,下官委实不知啊大人!”
      “不知?”柳桓逸冷笑,“好一个‘不知’!本官前日手令送达,请知府大人调派衙役,协查曹党余孽,大人却称病不见,手令原样退回。昨夜漕帮袭击本官,动静不小,知府衙门近在咫尺,却无一人一卒前来过问。今日,漕帮码头已被查封,人犯俱已落网,知府大人这病,倒是‘恰巧’好了,能见客了?”
      他每说一句,知府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大人明鉴!下官、下官有苦衷啊!是、是有人……有人传话,让下官莫要插手柳大人之事,否则、否则……”
      “否则如何?”柳桓逸逼问。
      “否则……否则便要下官乌纱不保,甚至、甚至性命难全……”知府伏地痛哭,“下官胆小,不敢违逆……下官知罪!求大人开恩!饶下官一命!”
      果然!柳桓逸心中冷哼。能让一府知府如此畏惧,甚至不惜装病避祸的,绝非寻常人物。
      “传话的是谁?”他声音更冷。
      “是、是……是京里来的公公,姓、姓德……”知府哆嗦着,声音低不可闻。
      德公公!又是他!淑妃宫里的大太监!手伸得可真长!
      柳桓逸缓缓站起身,走到知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知府大人,你食君之禄,却畏于阉竖淫威,罔顾国法,纵容匪类,险些害了钦差性命。按律,该当何罪?”
      知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愿戴罪立功!愿将功折罪!下官、下官知道那德公公在江宁的落脚点!还、还知道他们一些往来勾当!只求大人饶下官一命!”
      柳桓逸眼中寒光一闪。果然,还有意外收获。
      “说。”
      “是、是!那德公公在江宁,有个外宅,在城东杏花巷,门口有株老槐树。他每次来,都住那里。宅子里有个管事,姓吴,是德公公的干儿子,专门替他在江南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曹、曹汝谦倒台前,与德公公往来密切,很多银钱,都是通过那个吴管事周转……”知府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全吐了出来,包括那吴管事的相貌特征,宅内布局,甚至德公公下次可能来江宁的大致时间。
      柳桓逸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淡淡道:“口说无凭。你可敢写下供状,画押为证?”
      “敢!下官敢!”知府连连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柳桓逸对柳安示意,“取纸笔来。另外,将知府大人‘请’到一处安静所在,好生‘照料’,没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这是要软禁了。知府此刻哪敢有异议,只要能活命,怎样都行。
      处理完知府,柳桓逸走出府衙,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对柳安道:“立刻派人,盯死杏花巷那处宅子。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确认那吴管事是否在,宅内有无异动。另外,将知府的口供,连同我们之前掌握的关于德公公的线索,整理出来,密报进京。这一次……直接送给冯公公。”
      既然德公公是冯公公的对头(同为宫内大珰,必有龃龉),那将这把刀递给冯公公,或许比递到朝臣手中更有效。
      “是!”柳安应下,又问,“大人,接下来我们去哪?”
      柳桓逸望向城东方向,眼神深邃:“回客栈。等。”
      等京城的反应,等杏花巷那边的消息,也等……淮南那边“瓮中捉鳖”的最终结果。
      然而,没等柳桓逸回到客栈,一个从淮南快马加鞭赶来的信使,带来了一个让他瞬间血液冰凉的消息——
      淮南大牢昨夜确实成功伏击了劫狱者,擒获包括那卫所百户在内的二十余人,然而,在清点俘虏时,却发现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曹汝谦那个招供出“德公公”和“三皇子”线索的心腹幕僚,在混战中被一支流矢射中,当时未死,被抬下去救治,但就在刚才,伤重不治,咽气了。
      据看守的兵卒说,那支箭是从混乱中射来,角度刁钻,不似流矢,倒像是……有人趁乱灭口。
      死了。最关键的人证,死了。虽然口供已录,物证尚在,但死无对证,效力便大打折扣。对方果然狠辣,即便劫狱失败,也要掐断最致命的线索。
      柳桓逸捏着那封报丧的信,指节捏得发白。半晌,他才缓缓松开,将信纸一点点撕碎。
      “大人……”柳安担忧地看着他。
      “无妨。”柳桓逸声音平静得可怕,“意料之中。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证明我们抓到了痛处。告诉韩长史,将昨夜劫狱者的口供,尤其是关于劫狱计划、与外界联络方式的,与曹汝谦、曹禄等人的供词仔细核对,找出共同点和破绽。另外,那个百户,给我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江宁卫所里,还有谁跟他们有勾结!还有,查那支‘流矢’!是谁射的?用的什么箭?给我一查到底!”
      “是!”
      回到客栈,柳桓逸将自己关在房里,对着摊开的江南舆图,久久不动。曹党幕僚的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因码头胜利而升起的一丝燥热。对手的反扑,无孔不入,狠辣果决。他手中的筹码在增加,对方的反制也在升级。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处处致命的战争。
      接下来的两日,江宁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漕帮覆灭的消息震动全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但官府没有任何告示,仿佛那夜的血腥从未发生。知府“病重”不起,衙门事务由几位佐贰官暂理,对柳桓逸更是敬而远之。卫所赵参将那边,对码头的封锁和看守倒是尽心尽力。
      杏花巷那边传来消息,吴管事确实在宅中,深居简出,但宅子周围不时有形迹可疑之人出没,似乎在传递消息。
      京城依旧没有明确的旨意下来,只有一些模糊的消息在私下流传:皇帝似乎对江南接连发生“匪患”、“袭击钦差”之事颇为不悦,召见了户部、兵部堂官垂询。都察院李御史果然上本,弹劾户部钱郎中“干扰钦差,其心可诛”,并质疑曹党余孽“溺毙”、“劫狱”等事背后恐有黑手。朝堂之上,关于江南盐案、关于柳桓逸的争论,日趋激烈。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三日傍晚,柳桓逸接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封上只画了一枝枯梅。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老地方,故人备酒相候。”
      老地方?揽月楼画舫?
      柳桓逸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是宁沅娘。她竟又冒险出宫了?这次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犹豫,对柳安道:“准备一下,今夜去揽月楼。”
      “大人,恐防有诈。”柳安提醒。上次是公主,这次可未必。
      “我知道。”柳桓逸将信纸烧掉,“多带几个人,在岸边接应。我独自登船。”
      子时的秦淮河,画舫稀疏了许多,揽月楼依旧静静泊在老位置,船头挂着一盏孤灯,在夜色中微微摇晃。
      柳桓逸只带了柳安一人登船。舱内,宁沅娘依旧作男子打扮,只是今夜未煮茶,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她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见到柳桓逸,勉强笑了笑:“柳大人,请坐。”
      “公主殿下。”柳桓逸行礼坐下,目光在她脸上一扫,“殿下清减了。可是宫中……”
      “我没事。”宁沅娘摇摇头,给他斟了一杯酒,自己却不喝,只是看着跳动的烛火,低声道,“柳大人,我今日冒险出来,是有要紧事告诉你。皇兄……恐怕要召你回京了。”
      柳桓逸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哦?陛下有旨意了?”
      “还没有明旨,但我偷听到皇兄与张阁老的谈话。”宁沅娘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忧虑,“皇兄说,江南之事,闹得太大,漕帮覆灭,官员下狱,朝野物议沸腾。有人奏称,你在江南擅动刀兵,罗织罪名,已成‘酷吏’,恐激生民变。而且……三皇兄前日入宫,在淑妃宫中待了许久,出来后,皇兄的脸色就很不好看。我担心……他们会在皇兄面前,极力诋毁于你,甚至……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你头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皇兄虽未全信,但……我看得出,他有些动摇了。张阁老虽极力为你分辩,说你是为国除奸,手段虽烈,其心可嘉,但……孤掌难鸣。柳大人,你要早做打算。此番回京,恐是……鸿门宴。”
      柳桓逸静静听着,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对方利用朝野舆论,利用皇子身份,利用皇帝的猜疑,要将他召回去,然后……瓮中捉鳖。
      “多谢公主殿下告知。”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臣,知道了。”
      “柳大人……”宁沅娘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更加不安,“你……你可有对策?要不要……暂且避一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避到哪里去?”柳桓逸放下酒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凉,“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只是……”他看着她,“臣回京之后,内子那边,还要劳烦殿下,多看顾一二。”
      宁沅娘用力点头:“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安宁姐姐受委屈!”
      “臣,拜谢公主。”柳桓逸起身,深深一揖。
      离开画舫,夜风凛冽。柳桓逸站在船头,望着两岸沉寂的灯火,心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回京?好啊。
      那就回去。把这江南的血与火,把这漕帮的覆灭,把这曹党的罪证,把这指向皇子的线索,把这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带回去。
      带到那座巍峨的皇城,带到那位心思莫测的帝王面前。
      看看最后,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彻底将他这棵“秀木”,摧折于林。
      他回到客栈,连夜写下一道手令,唤来柳安。
      “你立刻带上我们手上所有关于曹党案、漕帮案、以及指向德公公、三皇子的关键证据副本,还有知府的口供,走水路,秘密潜入京城。不要与任何人接触,潜伏下来,等待我的消息。若我回京后……有什么不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想办法,将这些东西,散出去。散得越广越好。”
      这是最后的安排,也是最决绝的后手。若皇帝不公,若朝堂黑暗,那他便将这惊天黑幕,彻底公之于众,让天下人来评说!
      柳安眼圈红了,单膝跪地:“大人!属下愿誓死追随!绝不独活!”
      “糊涂!”柳桓逸厉声喝道,“你的命,还有用!记住我的话!下去准备!”
      柳安咬牙,重重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柳桓逸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手中,紧紧攥着陆安宁那枚旧铜印,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安宁,对不住。或许,我还是不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了。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我会走到底。
      三日后,皇帝的旨意,终于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江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道巡察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柳桓逸,奉旨查案,勤勉王事,劳苦功高。然江南之地,连生事端,匪患猖獗,惊扰地方。着柳桓逸即日交接江南一应事务,速返京师,面陈详情。钦此。”
      宣旨太监声音尖细,在寂静的客栈大堂中回荡。柳桓逸跪地接旨,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柳大人,陛下可是惦记着您呢,催您赶紧回去。”宣旨太监笑眯眯地道,“轿马都已备好,您看……”
      “臣,领旨谢恩。”柳桓逸起身,将圣旨供好,对太监道,“有劳公公。容臣稍作整理,午后便启程。”
      “哎,好,好。那咱家就在前头驿馆候着。”太监笑着退下。
      柳桓逸回到房中,换上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将那柄尚方宝剑用黄绫重新包好。韩长史已从淮南快马赶来,眼圈通红,将一应案卷、证物、账册的交接清单呈上。
      “大人……”韩长史声音哽咽。
      “不必多言。”柳桓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南之事,就托付给你了。按我们既定方略,稳扎稳打,清理余毒。若遇难处,可寻赵参将商议。记住,秉公持正,但也要懂得变通。”
      “下官……明白。”韩长史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头。
      午后,秋阳正好。柳桓逸在宣旨太监和一行禁卫的“护送”下,登上了北归的官船。江宁码头上,赵参将带兵相送,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神色复杂。
      官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烟波浩渺的大江。柳桓逸独立船头,江风猎猎,吹动他官袍下摆。他回首,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江宁城,那曾是他浴血奋战、掀起滔天巨浪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面向北方。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最终的战场,也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所在的方向。
      船行江心,波涛汹涌。前路是吉是凶,是荣是辱,他已无从揣测。唯有手中那枚旧铜印,和心底那份不曾熄灭的火焰,支撑着他,去面对那注定不会平静的归途。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坤宁宫偏殿。
      陆安宁正对着窗台上那盆将开未开的墨兰出神。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父亲正在归来的路上,今日格外安静。崔嬷嬷悄悄进来,将一碟新做的点心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夫人,刚听前头说,江南柳大人……不日便要回京了。”
      陆安宁指尖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高远湛蓝的秋空。良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回来了。他终于,要回来了。
      只是不知,这场漫长的离别与等待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是另一场更猛烈的、无法预知的风暴。
      她轻轻抚摸着腹部,那里,有一个崭新的生命,正等待着与父亲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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