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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宫灯在夜风 ...

  •   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冯公公那张常年不见日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戴了副僵硬的面具。他走得不疾不徐,皂靴踩在宫道的金砖上,几乎听不见声音。身后的锦衣卫步伐整齐划一,铁叶甲胄摩擦,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嚓嚓”声,在空旷的宫巷里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桓逸走在冯公公侧后半步,玄色夜行衣上的尘土和几点暗红已来不及换下,只随意罩了件冯公公带来的青色斗篷。肩头伤口在奔跑和打斗中崩裂,火辣辣地疼,但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穿过夜色,望向远处那片灯火最盛、也最森严的殿宇——乾清宫。
      不是养心殿。是乾清宫。皇帝在正殿等他。
      这意味着,今夜之事,已不再是简单的“遇袭”或“查案”,而是上升到了需要天子正装端坐、在象征最高权力的正殿里,亲自裁决的高度。冯公公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恰好在他与周珣对峙、即将被“请”去兵马司衙门的当口出现,绝非偶然。皇帝的眼睛,或者说皇帝的影子,一直注视着他,注视着广化寺,注视着今夜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是那枚“影”令的作用?还是皇帝从未放松过对这场风波、对他柳桓逸的掌控?
      柳桓逸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他便从追猎者,变成了呈于御前的、血淋淋的证据本身。接下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包括他自己。
      乾清宫丹陛之下,侍卫持戟肃立,甲胄在宫灯下泛着寒光。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柳桓逸解下斗篷,露出里面染血的夜行衣,一步步踏上汉白玉台阶。伤口随着动作牵扯,刺痛尖锐,反倒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景象映入眼帘。
      御座上,皇帝依旧身着明黄常服,未戴冕旒,只束着金冠,面容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地注视着走进来的柳桓逸。御阶下,左右分立着数人。左边是首辅张阁老、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右边,竟是身着亲王常服、面色阴沉的三皇子景王,以及一位柳桓逸未曾见过、但看服色应是宗人府宗正的老亲王。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墨林,垂手立在张阁老身后半步,眉头紧锁。
      没有淑妃。但三皇子在此,已是信号。
      柳桓逸上前,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柳桓逸,叩见陛下。深夜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柳卿,你这身装扮,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柳桓逸起身,垂手而立,声音清晰,将在广化寺查案遇伏、与黑衣杀手搏杀、被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周珣阻拦、乃至冯公公及时赶到等事,简明扼要禀报一遍,只略去了自己主动去“取”兵符钥匙的意图,只说得到线报,怀疑僧寮藏有曹党罪证,前往查探。
      “……臣肩头为贼人弩箭所伤,随行护卫亦有死伤。贼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匪类。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周珣,不仅不助臣擒贼,反欲将臣与贼人一并锁拿,其行可疑。幸得冯公公及时赶到,方解危局。臣怀疑,周珣与贼人早有勾结,甚至今夜埋伏,便是其与幕后主使策划,意图刺杀微臣,掩盖罪证!”
      他每说一句,三皇子景王的脸色就白一分,手指在袖中捏得骨节发白。那位宗人府宗正也是眉头紧皱。张阁老和李墨林对视一眼,眼中忧虑更深。
      “贼人?罪证?”皇帝的目光落在柳桓逸染血的肩头,“柳卿所言罪证,是何物?”
      “回陛下,据线报,僧寮佛龛下,藏有半块兵符,及一把兵部武库司甲字库的钥匙。”柳桓逸抬头,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三皇子,“臣怀疑,此乃有人私藏军械、图谋不轨之铁证!而周珣,或知其情,故欲杀臣灭口!”
      “兵符?钥匙?”皇帝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射向三皇子,“景王,此事,你可知情?”
      三皇子浑身一颤,噗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惶:“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儿臣久在府中思过,足不出户,岂知什么兵符钥匙?定是这柳桓逸查案不利,胡乱攀咬,构陷儿臣!父皇,他先前便诬陷儿臣与曹党有染,如今又弄出什么兵符钥匙,分明是想置儿臣于死地!其心可诛!求父皇为儿臣做主啊!”他哭得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柳卿,”皇帝看向柳桓逸,语气平淡,“你说兵符钥匙藏于僧寮,可曾亲眼所见?如今又在何处?”
      “臣……未曾亲眼所见。”柳桓逸坦然道,“臣甫一靠近,便遭贼人埋伏。激战之中,僧寮墙壁塌陷,其后似有密道,贼人从内涌出。臣疑心,证物恐已被转移。但周珣与贼人勾结,行为蹊跷,其腰间玉佩与兵部武库司周郎中所佩相同,二人必有亲缘。而周郎中,此前曾与都察院御史赵文瑞秘密接头,传递物品。赵文瑞已被陛下命为‘协理’,但其人……”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李墨林给他的那份名单抄件,双手呈上,“经臣暗中查访,赵文瑞实为曹党余孽‘槐荫堂’在都察院之暗桩,曾多次徇私枉法,为其张目。此乃部分涉案官员名单及代号,请陛下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呈给皇帝。皇帝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那名单上,赵文瑞的名字后面,赫然标注着“青松客”三字。
      “赵文瑞……”皇帝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扫向李墨林。
      李墨林出列,躬身道:“陛下,柳大人所言属实。臣亦收到举报,正在核查赵文瑞不法情事。其与曹党牵连,确有可疑。”
      皇帝沉默片刻,将名单放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殿内众人心上。
      “冯保。”皇帝忽然开口。
      “奴婢在。”冯公公上前一步。
      “你带人去广化寺,给朕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僧寮,还有周珣的府邸,给朕搜干净。兵部武库司,尤其甲字库,彻查账目,清点军械。那个周郎中,还有赵文瑞,”皇帝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森然,“一并锁拿,下诏狱。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私藏兵符,勾结朝臣,刺杀钦差!”
      “奴婢遵旨。”冯公公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景王,”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到跪地颤抖的三皇子身上,“你府中,朕也会派人去查。在查清之前,你就待在府里,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许离开。宗正,你看好他。”
      “老臣遵旨。”那位老亲王连忙躬身。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是被人构陷的!”三皇子哭喊。
      “冤枉与否,查过便知。”皇帝语气冰冷,“带下去。”
      两名侍卫上前,将软瘫的三皇子架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皇帝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张阁老,李爱卿,此案就交由三法司、都察院、锦衣卫会同审理。柳卿,”他看向柳桓逸,“你既为苦主,又掌握诸多线索,便也参与会审。记住,朕要的是真相,是水落石出。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容情!”
      “臣等遵旨!”张阁老、刑部尚书、大理寺卿、李墨林齐声应道。
      “臣,领旨。”柳桓逸亦躬身。
      “都退下吧。柳卿留下,朕让太医给你看看伤。”皇帝挥了挥手。
      众人行礼告退。殿内只剩下皇帝、柳桓逸,和侍立角落的几名内侍。
      太医很快被传来,为柳桓逸清理伤口,敷药包扎。过程里,皇帝一直沉默地看着,直到太医退下,才缓缓开口:“伤得不轻。”
      “皮肉之苦,无碍。”柳桓逸道。
      “皮肉之苦……”皇帝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柳桓逸沉静的脸上,“你今夜,是去‘查探’,还是去‘取’那兵符钥匙?”
      柳桓逸心头一震,知道瞒不过皇帝,坦然道:“臣得到线报,疑心赵文瑞与周郎中以兵符钥匙图谋不轨,故想先行取得,以为证据。未曾想,对方早有埋伏。”
      “你倒是胆大。”皇帝哼了一声,“若冯保晚到一步,你此刻已在兵马司大牢,或是成了广化寺的一具无名尸了。”
      “臣行事鲁莽,请陛下治罪。”柳桓逸低头。
      “治罪?”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若怕治罪,就不会去江南,不会查曹汝谦,不会咬着三皇子不放,更不会今夜独自去闯那龙潭虎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很像你父亲。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提到父亲郢安公,柳桓逸鼻尖一酸,强行忍住。
      “但你比你父亲聪明,也比他运气好。”皇帝话锋一转,“你知道借势,知道留后手,更知道……朕需要一把快刀。”
      柳桓逸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道:“江南盐务,积弊数十年,牵涉之广,触目惊心。曹汝谦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三皇子……朕这个儿子,资质平庸,却心比天高,被他母妃和外家撺掇,妄想不该得的东西。淑妃林氏,其父曾任漕督,在江南军中旧部甚多。林家,还有朝中某些人,与盐枭、漕帮、乃至边将,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通过‘槐荫堂’,操控盐利,贿赂官员,甚至暗中蓄养死士,结交军将。你以为,他们只想贪些银子?”
      柳桓逸背心渗出冷汗。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甚至比他查到的更深,更远!
      “陛下圣明烛照……”他涩声道。
      “圣明?”皇帝自嘲地笑了笑,“朕若真圣明,便不会让他们坐大到如此地步!朕这些年,平衡朝局,安抚老臣,顾忌太多,反倒让他们钻了空子,以为朕老了,心软了,可以欺瞒,可以操控了!”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震怒,“私藏兵符,勾结军官,刺杀钦差……他们是想干什么?嗯?!”
      柳桓逸垂首不语。天家之事,他不敢妄议。
      皇帝发泄了一通,怒气稍平,看着柳桓逸,语气缓和了些:“柳卿,你这次,替朕,也替这大魏江山,挖出了一颗毒瘤。虽然过程凶险,但结果……朕很满意。兵符钥匙之事,你处理得急了些,但也正是这一急,逼得他们露出了马脚。周珣,赵文瑞,乃至他们背后的周家、林家,还有朝中那些魑魅魍魉,这一次,朕要连根拔起!”
      “臣,愿为陛下前驱,肃清朝纲,万死不辞!”柳桓逸肃然道。
      “万死就不必了。”皇帝摆摆手,“你的命,留着还有用。会审之事,你尽管放手去查。张阁老和李墨林会支持你。冯保那边,也会配合。朕给你这个权力,也给你这个担子。务必将此案,办成铁案,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嗯。”皇帝点点头,似乎有些累了,“你去吧。好好养伤。你夫人那边,皇后会照看好,你不必担心。待此案了结,朕再行封赏。”
      “臣,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退出乾清宫,夜风一吹,柳桓逸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伤口的绷带,又湿又凉。但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却悄然移开了一角。
      皇帝的态度,已然明朗。支持他彻查到底,甚至隐晦地表达了要将三皇子一系及其党羽彻底铲除的决心。有了皇帝这道明确的旨意,有了三法司、都察院、锦衣卫的联合办案权力,接下来的会审,他便有了最大的倚仗。
      只是……淑妃依旧在宫中,三皇子虽被禁足,但其母族林家在军中势力犹在。狗急跳墙,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才是真正腥风血雨的开始。
      他抬头,望向坤宁宫的方向。夜色深沉,宫阙巍峨,那里有他此刻最牵挂的人。皇帝说皇后会照看好她,但愿如此。
      “柳大人,请随奴婢来,轿子已备好了。”一名小太监上前,低声道。
      柳桓逸点点头,跟着太监走向等候的轿辇。坐进轿中,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肩头的伤,心头的弦,都绷得太紧。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更不能退。
      为了皇帝的“重托”,为了江南的朗朗乾坤,也为了坤宁宫偏殿里,那个为他担惊受怕、等待他平安归去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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