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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千载难逢的契机。 广化寺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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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化寺的夜,静得能听见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蹭过青石板地砖的簌簌声。子时的梆子远远从坊间传来,像幽魂的叹息,在这荒僻的寺庙一角散开,更添几分诡谲。
僧寮废弃多年,木门早已腐朽了一半,斜挂在门框上,夜风一过,便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呻吟。月光惨白,从破损的窗棂和屋顶漏洞筛下来,照亮屋内积了厚厚灰尘的地面,和那座歪斜的、缺了半边脑袋的泥塑佛像。佛龛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柳桓逸一身玄色夜行衣,紧贴在后墙一棵老槐树虬结的树干上,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柳安和谢昀带来的四名好手,如夜枭般无声地散在僧寮周围,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目光,锐利地切割着每一寸可疑的阴影。
“大人,已静候半个时辰,未见异动。”谢昀的声音如同蚊蚋,在柳桓逸耳边响起,用了传音入密的功夫,“暗哨回报,僧寮周围,包括寺墙外,都无埋伏痕迹。”
没有埋伏?柳桓逸眉头微蹙。赵文瑞将兵符和钥匙藏在此等要地,竟不派人看守?是过于自信,还是……另有玄机?
“东西还在里面?”他低声问。
“在。佛龛下的暗格,我们的人用铜丝探查过,布包原样未动。”谢昀答道。
太过顺利,反让人不安。柳桓逸凝神,再次审视那黑洞洞的僧寮门口。忽然,他鼻尖微微一动。空气中,除了尘土和朽木的霉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像是……血?但被灰尘掩盖了大半。
“等等。”他抬手制止了正欲潜入的柳安,目光死死锁定僧寮内那片最浓的黑暗,佛龛的方向。“有血腥味。很淡,但……不对。”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
佛龛背后的墙壁,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塌陷!不是碎裂,而是整面墙像一扇被巨力推开的门,向内旋转,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与此同时,僧寮内外,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暴起!不是从外面冲入,而是早已潜藏在僧寮内部、塌陷的墙壁之后,甚至……是从地下钻出!
“有埋伏!退!”柳桓逸厉喝一声,腰刀已然出鞘,身形向后急掠。
然而,对方的埋伏显然精心设计,不止一处。几乎在他示警的同时,僧寮四周的院墙、屋顶、甚至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弓弦震动声如同骤雨般响起!无数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目标明确,直指柳桓逸和他身边的护卫!
“保护大人!”柳安怒吼,挥刀格开射向柳桓逸的几支弩箭,自己肩头却中了一箭,闷哼一声。谢昀剑光如练,护在另一侧,但弩箭太过密集,角度刁钻,瞬间又有两名好手中箭倒地。
“进僧寮!”柳桓逸当机立断。外面空地是活靶子,只有冲进僧寮,借墙壁遮挡,或有一线生机。他身形如电,撞开那扇半朽的木门,冲入僧寮。柳安、谢昀和剩下两名护卫紧随而入。
僧寮内,弩箭依旧从破窗、屋顶漏洞射入,但比外面稀疏了些。然而,真正的杀机,却来自那塌陷墙壁后的黑洞!数名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杀手,正从洞中涌出,眼神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扑柳桓逸!
“鼠辈安敢!”谢昀清叱一声,剑光暴涨,迎上冲在最前的两名杀手。剑影刀光瞬间绞在一起,金铁交鸣声刺耳。这些杀手武功不弱,招式狠辣,更兼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柳桓逸背靠墙壁,挥刀格挡着零星射入的弩箭,目光却紧紧盯住那个黑洞。对方既然在此设下如此陷阱,目标显然就是他。那兵符和钥匙,恐怕早就不在,或者……本身就是一个诱饵。赵文瑞,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料到他会来?还是说,这根本就是针对他的一场预谋的截杀?
念头电转间,僧寮外传来更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火光由远及近——是巡夜的武侯,还是对方另一批人马?
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脱身!
“谢昀,断后!柳安,跟我从后窗走!”柳桓逸低喝,一刀劈开一名试图靠近的杀手,身形向后窗急退。
后窗早已破损,用木板胡乱钉着。柳安上前,一脚踹开。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走!”柳桓逸当先跃出。柳安和剩下那名护卫紧随其后。谢昀虚晃一剑,逼退缠斗的杀手,也闪身从后窗掠出。
“追!别让他跑了!”僧寮内,杀手头目厉声喝道,带着人从洞口和后窗蜂拥追出。外面的弓弩手也停止了射击,显然怕误伤自己人,转而从两侧包抄。
巷道狭窄曲折,地上堆着杂物,奔跑极为不便。柳桓逸等人刚冲出巷道,迎面便撞上一队十余人、打着火把的……官兵!看服色,竟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站住!什么人夜行!”带队的小旗厉声喝道,火光映亮了他惊疑不定的脸。
柳桓逸心中急转,亮出腰牌:“本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柳桓逸!有匪徒袭击朝廷命官,速速助我擒贼!”
那小旗一愣,借着火光看清腰牌,脸色一变,显然认出了柳桓逸,也听说过这位近来搅动风云的“柳阎王”。他目光向后一扫,只见柳桓逸身后巷道中,数名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凶徒正追出来,而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人影晃动。
“保护大人!”小旗倒也果断,立刻拔刀,对身后兵卒喝道。十几名兵卒立刻结阵,挡在柳桓逸身前。
追出来的杀手见状,脚步一顿。他们虽凶悍,但显然没料到会撞上巡城的兵马司官兵。双方在狭窄的街口对峙起来。
“柳大人,这是……”小旗紧张地问。
“曹党余孽,杀人灭口。”柳桓逸言简意赅,目光扫过那些杀手,又看向兵马司官兵来的方向,“只有你们一队?”
“今夜是副指挥使刘大人亲自带队巡防这一片,刘大人在前面街口,听到动静,让小的先过来查看。”小旗道。
副指挥使?柳桓逸心中一动。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似乎姓周?他猛地想起谢昀之前所说,兵部武库司那个周郎中,也姓周!是巧合?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前方街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更多的脚步声,火把光芒大盛,又有一队人马赶到,为首的是一名骑着马、身着低级武官服色的将领,正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周珣。
“怎么回事?!”周珣勒住马,目光在柳桓逸、兵马司兵卒、以及那些黑衣杀手之间扫过,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肃然,“柳大人?您怎会在此?这些是什么人?”
“周指挥使来得正好。”柳桓逸上前一步,指着那些黑衣杀手,“本官追查曹党余孽至此,遭遇这些匪徒袭击。还请周指挥使协助,将一干人犯拿下!”
周珣目光闪烁,看了看那些杀气腾腾、显然不是普通毛贼的杀手,又看了看柳桓逸,忽然沉声道:“柳大人,您说他们是曹党余孽,可有证据?本官职责所在,需得盘问清楚。况且,您夤夜在此,又与这些人持械相斗,也需给本官一个交代。”
这话听着像是秉公执法,实则绵里藏针,隐隐有将柳桓逸也列为“持械夜行、形迹可疑”之人的意思。
柳桓逸眼神一冷。这周珣,恐怕来者不善。
“证据?”柳桓逸冷笑,指向僧寮方向,“证据就在那广化寺废弃僧寮之内!这些人埋伏其中,意图刺杀本官,人赃俱在!周指挥使若要证据,何不随本官进去一搜?”
周珣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掩饰过去:“既是如此,本官自当查个明白。来人,先将这些人等,一并带回衙门,仔细审问!”他手一挥,竟是示意兵马司兵卒,要将柳桓逸和那些杀手,一并带走!
“周珣!你敢!”柳安大怒,上前一步,挡在柳桓逸身前。
“本官依律行事,有何不敢?”周珣声音转厉,“柳大人,您虽是钦差,但无旨夜行,与不明匪类械斗,本官依《大明律》,有权请您回衙门问话!还请大人配合,莫要为难下官!”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兵马司兵卒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那些黑衣杀手则缓缓后退,似乎想趁乱脱身。
柳桓逸盯着周珣,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冰冷刺骨:“好,好一个依律行事。周指挥使,你今夜在此‘巡防’,真是巧得很。本官倒要问问,你与兵部武库司的周郎中,是何关系?”
周珣脸色骤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强自镇定:“柳大人何意?下官不知什么周郎中!”
“不知道?”柳桓逸步步紧逼,“那你腰间那块玉佩,质地纹样,与周郎中日常所佩,如出一辙。据本官所知,此乃岭南周家特制,非嫡系子弟不得佩戴。周指挥使,还要本官说下去吗?”
周珣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玉佩,脸色瞬间惨白。他万万没想到,柳桓逸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你、你血口喷人!”周珣色厉内荏,“本官秉公执法,你竟敢诬陷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几名心腹兵卒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喝声,骤然从街口另一端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在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带领下,疾步而来。火光映出那太监冰冷的脸——竟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冯公公!
“冯、冯公公?”周珣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冯公公看也不看周珣,径直走到柳桓逸面前,拱了拱手,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柳大人受惊了。陛下听闻有宵小作乱,惊扰大人,特命咱家前来,接大人入宫。一干涉案人等,”他目光冷冷扫过周珣和那些黑衣杀手,“全部锁拿,移交北镇抚司,严加审讯!”
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扑上,瞬间将周珣及其心腹、还有那些试图反抗或逃跑的黑衣杀手全部制住。周珣面如死灰,被拖下马时,□□已湿了一片。
“冯公公,广化寺僧寮内,藏有重要证物,恐已被转移或毁坏,需立刻搜查。”柳桓逸对冯公公道。
“柳大人放心,陛下已下旨,由锦衣卫会同三法司,彻查此案。僧寮那边,自有人去料理。”冯公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森然之气,“柳大人,请吧。陛下还在宫中等着呢。”
柳桓逸深深看了冯公公一眼,点了点头。他知道,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截杀和闹剧,已然惊动了深宫里的皇帝。冯公公的出现,意味着皇帝将亲自接管此案,也意味着,这场波及朝野的风暴,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锦衣卫押走的周珣和那些杀手,转身,跟着冯公公,走向那队肃杀的锦衣卫和等候的轿辇。
夜还深,但皇城的方向,已有灯火通明。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审讯,或许,即将在那九重宫阙之内,拉开帷幕。而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带回的,不仅仅是捡回的性命,更是将幕后黑手彻底暴露在帝王怒火之下的、千载难逢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