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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生了 时间，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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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雪渐渐大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宫门外车马往来，官员进出，看到伫立风雪中的柳桓逸，大多投来或复杂或敬畏的一瞥，便匆匆离去。无人上前搭话。
柳安撑着伞，替他挡去大部分风雪，低声道：“大人，去门房里避避雪吧？”
“不必。”柳桓逸目光依旧望着宫门深处，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柳桓逸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时，宫门内终于有了动静。不是陆安宁的轿子，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脚步匆匆地跑了出来，四下张望，看到柳桓逸，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柳大人！”小太监喘着气，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让奴婢传话给您，夫人……夫人方才在觐见时，忽然腹痛，怕是……怕是要生了！娘娘已急召太医和稳婆去了坤宁宫偏殿，让您……让您暂且安心在外等候，一有消息，立刻告知！”
要生了？！柳桓逸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算算日子，确实就在这几日，可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今日，在宫中？！
“夫人情况如何？太医怎么说？”他一把抓住小太监的胳膊，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
小太监被他抓得生疼，龇牙咧嘴：“奴婢、奴婢不知详情，只听里头乱了一阵，皇后娘娘便让奴婢赶紧出来传话……柳大人，您松手……”
柳桓逸强迫自己松开手，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安宁要生了，在宫里，在皇后眼皮子底下……是意外，还是……
他不敢深想。
“有劳公公。请转告皇后娘娘，臣感激不尽，恳请娘娘务必保全内子与孩儿平安！臣在此静候佳音！”他对着宫门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又跑了回去。
等待，变成了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烹炸。柳桓逸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在庑廊下焦躁地踱步，目光死死盯着宫门，仿佛要将其看穿。雪花落满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柳安和护卫们也紧张起来，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坤宁宫的崔嬷嬷。她脸色有些发白，脚步也有些急，看到柳桓逸，快步上前，低声道：“柳大人，夫人……夫人情况有些不好。胎位似有不正，又是头胎，折腾了这许久，孩子还没出来。夫人……力竭了。太医用了参汤吊着，但……皇后娘娘让老奴出来问您一句……”
她顿了顿，看着柳桓逸瞬间惨白的脸，声音更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若……若真有万一，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这六个字，像六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柳桓逸的心脏，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被柳安一把扶住。
不……不可能！安宁不会有事的！孩子也不会有事！
“大人！大人您振作点！”柳安急唤。
柳桓逸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神智。他推开柳安，上前一步，盯着崔嬷嬷，眼底是骇人的血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告诉皇后娘娘……保大人！无论如何，我要陆安宁活着！孩子……孩子我们可以再有，但安宁……我只要她活着！求娘娘！求太医！保住她！”
最后几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绝望的悲怆。风雪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一滞。
崔嬷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柳大人放心，皇后娘娘和太医，定会竭尽全力。”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匆匆回宫。
柳桓逸望着她消失在宫门后的背影，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强站稳。风雪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心口那里，空洞洞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彻骨髓。
保大人……安宁，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
他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时间，在无边的恐惧和煎熬中，缓慢流逝。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宫门依旧紧闭，再无消息传出。
柳桓逸如同泥塑木雕般，立在风雪中，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泄露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柳桓逸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在这风雪中站成了一尊冰雕，宫门内，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而是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穿透风雪、直直撞入他耳中的——
婴儿的啼哭声。
响亮，有力，带着新生命初临人世的蓬勃生机。
柳桓逸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生了？孩子……生了？！
那安宁呢？安宁怎么样了？！
他死死盯着宫门，浑身肌肉紧绷，几乎要冲进去。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宫门终于再次缓缓打开。这次，出来的人不少。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捧着赏赐的锦盒，太医提着药箱，稳婆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崔嬷嬷和几个宫女，搀扶着一个裹着厚厚斗篷、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虚脱的女子——正是陆安宁！
“安宁！”柳桓逸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上前，却又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目光，先死死锁在陆安宁脸上，见她虽然虚弱至极，但胸口尚在微微起伏，眼睛也微微睁着，正努力看向他，那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无尽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柳桓逸喉头剧烈地滚动着，眼眶瞬间湿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行忍住，转向崔嬷嬷和太医。
“柳大人，”崔嬷嬷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容，“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吉人天相，虽经凶险，但终是平安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四个字，如同天籁，驱散了所有阴霾和恐惧。柳桓逸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出，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和防线。他腿一软，竟单膝跪在了雪地上，对着宫门方向，重重叩首：“臣……柳桓逸，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救命之恩，臣夫妇没齿难忘！”
“柳大人快快请起。”崔嬷嬷连忙虚扶，“皇后娘娘说了，夫人此番生产凶险，需好生将养。娘娘特许，夫人可暂回府中休养，待满月之后，再携小公子入宫谢恩。太医已开了方子，稳婆和奶娘，娘娘也已为夫人备好，一并随夫人回府伺候。”
“臣……叩谢娘娘隆恩！”柳桓逸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陆安宁面前。
陆安宁靠在一个宫女身上，几乎站不稳，却努力对他笑了笑，气若游丝：“是……是个男孩……”
柳桓逸点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了。”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又怕她受不住寒气，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拢了拢她斗篷的领口，对崔嬷嬷道：“有劳嬷嬷，送内子上轿。”
暖轿重新抬了过来。柳桓逸亲自将陆安宁抱上轿，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又将那小小的、包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婴孩，从稳婆手中接过，小心地抱在臂弯。那孩子似乎哭累了，此刻正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却异常安宁。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柔软的一团，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后怕、狂喜、和沉沉责任的复杂情感。这是他的孩子，他和安宁的孩子，在经历了如此多的风波和凶险之后，终于平安来到了这个世界。
“回府。”他抱着孩子，翻身上马，沉声下令。
队伍在漫天风雪中，缓缓驶离皇城。雪花落在婴孩的襁褓上，很快被他的体温融化。柳桓逸用大氅仔细遮住孩子，目光却一直望着前方那顶暖轿。
他知道，经此一遭，他与这皇城，与那位深宫中的帝王和皇后，又多了几分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但此刻，他心中只有庆幸。庆幸安宁平安，庆幸孩子健康。
回到宁安侯府，早已得到消息的柳忠已带人将正房收拾得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旺旺的，产房也早已布置妥当。太医和皇后赏赐的稳婆、奶娘立刻接手，将陆安宁安顿好，仔细诊治调理。
柳桓逸将孩子交给奶娘，自己守在产房外间，寸步不离。听着里面陆安宁压抑的呻吟和稳婆低声的指导，他的心依旧悬着，直到里面终于传来稳婆欢喜的声音“夫人出血止住了”，太医也说“脉象渐稳，好生调理便无大碍”，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几乎虚脱地坐倒在椅中。
直到此刻，那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连日来的疲惫、惊惧、压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不知过了多久，奶娘抱着洗净包裹好的小婴儿出来，笑吟吟地道：“老爷，您看看小公子，长得可真俊，眉眼像夫人，鼻子嘴巴像您。”
柳桓逸睁开眼，接过孩子。小家伙此刻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尚看不清事物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小嘴微微嚅动着。柳桓逸看着他，心中那最坚硬的角落，也仿佛被这纯粹的、新生的目光融化了。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小脑袋微微偏了偏。
“给你取个名字吧。”柳桓逸低声道，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便叫……承安吧。柳承安。”
承平，安康。这是他这个父亲，在经历了这许多风雨波折之后，所能想到的、最朴素也最真切的愿望。
窗外，风雪依旧。但宁安侯府的正房内，却因这新生命的降临，而透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温暖的生机。
柳桓逸抱着儿子，望着内室的方向。他知道，真正的安宁或许还很遥远，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妻儿在侧，便是他在这冰冷世间，所能拥有的、最珍贵的慰藉与力量。
至于那些未了的恩怨，未定的前途，都暂且放一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