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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臣,谨遵陛下教诲。 雪,不知何 ...

  •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隙漏下来,将宁安侯府的庭院照得一片清冷皎洁,积雪反射着幽幽的光。正房内室,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烘得满室温暖如春,混着淡淡的药香、乳香,和新生婴儿特有的、洁净的气息。
      柳桓逸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床上沉睡的女子脸上。陆安宁睡得很沉,呼吸悠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梦中仍萦绕着产房里的痛楚与惊悸。失血过多的脸,在暖黄烛光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格外明显。她的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锦被外,柳桓逸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极轻地握住。指尖冰凉,他小心地拢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床尾的小摇篮里,柳承安吃饱了奶,也睡着了,小脸不再皱得厉害,呼吸匀停。偶尔,会发出极轻的、梦呓般的“嗯啊”声,或是无意识地咂咂小嘴。那声音细微,却像有魔力,瞬间便能抚平柳桓逸心中最深的褶皱。
      母子平安。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每念一次,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便真切一分,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怕。若皇后没有及时召见太医稳婆,若崔嬷嬷出来问的不是那句“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若安宁没有撑过最后那阵剧痛……
      他不敢再想下去。握着陆安宁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仿佛一松开,这失而复得的珍宝便会消失。
      “大人,”崔嬷嬷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压低声音道,“太医开的方子,厨房已煎上了,这参汤是娘娘赏的百年老参,最是补气养血,等夫人醒了,得趁热喝。”
      柳桓逸点点头,松开陆安宁的手,起身接过参汤,放在床边小几上温着。“有劳嬷嬷。今夜辛苦你们了。”
      “大人言重了,伺候夫人和小公子,是老奴的本分。”崔嬷嬷欠了欠身,看了眼床上安睡的母子,眼中也流露出欣慰,“夫人是福大命大,小公子更是带着祥瑞来的。大人您也熬了这许久,去歇歇吧,这里有老奴和稳婆、奶娘看着。”
      柳桓逸摇摇头:“我不累。嬷嬷也去歇会儿,后半夜我守着。”
      崔嬷嬷知他放心不下,不再多劝,只叮嘱了守夜的丫鬟几句,便退了出去。
      内室重归宁静。柳桓逸重新坐下,目光在妻子和儿子之间流连。月光透过窗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静谧的光影。这片刻的安宁,珍贵得如同偷来的一般。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后短暂的间隙。皇帝的赏赐,擢升的旨意,都还搁在书房。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担子,江南盐务的善后,乃至朝中无数双或明或暗、盯着他这位新贵、太子少保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还在那里,不会因这新生命的降临而有半分改变。
      甚至,可能因这“祥瑞”的诞生,而变得更加微妙复杂。
      但他此刻不愿去想。只想守着这一方斗室,守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陆安宁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带着迷蒙,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床边柳桓逸的脸上。
      “……桓逸?”她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我在。”柳桓逸连忙俯身,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极轻,“感觉怎么样?还疼吗?要不要喝水?”
      陆安宁微微摇头,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床尾的摇篮。
      “孩子……孩子好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紧绷。
      “好,很好。”柳桓逸忙道,起身小心地将摇篮挪到床边,让她能看见里面熟睡的小小婴孩,“你看,睡着了。太医看过了,很健康。是个儿子,我给他取名叫承安,柳承安。你喜欢吗?”
      陆安宁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孩子身上,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听着他细弱的呼吸,眼眶渐渐红了,蓄满了泪水,却努力忍着没让掉下来。她伸出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颤抖着,想去碰触孩子的脸颊,又在半途停下,仿佛怕惊扰了他。
      “承安……平安顺遂,真好。”她低声呢喃,泪水终于滑落,滴在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他怎么那么小……”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养养就壮实了。”柳桓逸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心中酸涩难言,“别哭,月子里不能流泪,伤眼睛。你刚生产完,身子虚,要好好养着。”
      陆安宁点点头,目光却舍不得从孩子身上移开,看了许久,才重新看向柳桓逸,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今天……在宫里,我以为……我差点以为……”
      “都过去了。”柳桓逸打断她,用力握紧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你和孩子都平安,这就够了。皇后娘娘和太医,都尽了全力。我们欠娘娘一份大人情。”
      陆安宁沉默片刻,低声道:“皇后娘娘她……问我,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她抬起眼,看着柳桓逸,“是你让保我的,对吗?”
      柳桓逸喉头一哽,点了点头。
      陆安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没再忍着,任由它们流淌。“谢谢你……桓逸。我……我当时好怕,好痛……但我听到孩子的哭声了,他那么努力地想活下来……我……”
      “我知道,我知道。”柳桓逸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避开她腹部的伤口,动作小心翼翼,声音低哑,“对不起,让你受这样的苦。对不起……”
      陆安宁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不怪你……是这孩子,来得太急,也太不是时候……”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外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生产时,好像听到外面有些动静……”
      柳桓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不想让她在此时再受惊吓,但更不愿骗她。
      “是有些事。”他斟酌着词句,尽量平静地道,“曹党的案子,基本了结了。三皇子被废,淑妃打入冷宫,林家被查抄,一些涉案官员……伏法了。陛下擢升我为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衔。”
      他说得简略,避开了其中的血腥和凶险。但陆安宁何等聪慧,从这寥寥数语中,已能拼凑出前朝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巨变。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和紧绷,心中了然。
      “你……是不是很累?很为难?”她轻声问。
      柳桓逸看着妻子清澈担忧的眼眸,心中那根始终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丝。“看到你和孩子,就不累了。”他实话实说,“只是……位高权重,未必是福。往后的路,恐怕更不好走。”
      “不管前路如何,我和承安,都陪着你。”陆安宁将脸贴在他胸前,声音虽弱,却坚定。
      “嗯。”柳桓逸收紧手臂,闭上眼。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宁安侯府闭门谢客,只专心伺候产妇和新生儿。柳桓逸除了每日必须处理的紧急公务(大多在书房完成),几乎寸步不离正房。他看着陆安宁在太医和嬷嬷的调理下,脸色一日日红润起来;看着柳承安褪去初生的红皱,一天天变得白胖,乌黑的眼睛开始能追随移动的物体,偶尔还会对靠近的人露出无意识的、小小的笑容。
      这平淡温馨的日子,像一剂温柔的良药,缓慢愈合着柳桓逸心中因连月奔波、杀戮、算计而留下的创伤。他有时会抱着儿子,在暖阁里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小小的、全然依赖他的生命,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柳承安满月前几日,一道来自宫中的口谕,打破了侯府的宁静。皇帝宣柳桓逸次日进宫,于南书房觐见。
      南书房,非正式朝会之所,乃皇帝与心腹重臣议事之处。此次召见,显然不是寻常陛见。
      柳桓逸心中了然。该来的,总会来。
      次日,他换上一品仙鹤补子、太子少保的朝服,入宫觐见。南书房内,只有皇帝一人,正对着一盘残局,自己与自己对弈。见他进来,皇帝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柳卿,坐。陪朕手谈一局。”
      柳桓逸谢恩,在对面坐下。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皇帝执白,他执黑。
      两人默默落子。皇帝棋风厚重,步步为营;柳桓逸则犀利敏锐,擅出奇兵。一时间,只闻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下了约莫半个时辰,棋盘上形势渐明。白棋大势已成,黑棋虽几度反击,却始终被压制,败象已露。
      “柳卿的棋,锐气有余,沉稳不足。”皇帝落下一子,封死了黑棋最后一条大龙的生路,淡淡道,“如你在江南,在京城所为。”
      柳桓逸放下手中棋子,离座跪倒:“臣行事操切,有失稳重,请陛下治罪。”
      “朕若要治你的罪,你此刻便不会在这里陪朕下棋了。”皇帝挥挥手,示意他起来,“起来吧。你的锐气,你的不按常理,正是朕需要的。江南积弊,非猛药不能去疴;朝中沉疴,非利刃不能割除。你,便是朕的猛药,朕的利刃。”
      柳桓逸重新坐下,垂首聆听。
      “曹党一案,你办得很好。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该清的清。朝野为之一肃,朕心甚慰。”皇帝话锋一转,“然,水至清则无鱼。肃贪反腐,是手段,非目的。目的,是朝纲整饬,是吏治清明,是江山永固。如今,江南盐务初定,但人心未附,百废待兴。朝中经此清洗,空缺不少,人心浮动。你如今身为左都御史,总宪风纪,又兼着江南盐务的担子,下一步,有何打算?”
      这是在问他的施政方略,也是在试探他的野心和分寸。
      柳桓逸沉吟片刻,道:“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一在安抚,一在重建。江南之地,经此动荡,官民俱疲。当选派干员,妥为善后,抚慰盐户,平抑盐价,恢复民生。盐务新章,宜稳扎稳打,徐徐图之,切忌再行操切,激起民变。朝中空缺,当选拔清廉干练、熟知地方之官员填补,尤重吏部、户部、都察院等要害之位。至于都察院本身,”他顿了顿,“风闻言事,乃其本职,然亦需加以规范,明察暗访,务求核实,以免为小人利用,沦为党争攻讦之器。臣当以身作则,整饬院务,使言路畅通,而非淆乱。”
      他没有提加官进爵,没有提要权揽事,只就事论事,谈安抚,谈重建,谈规范。态度务实,言辞恳切。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手指在棋罐中拨弄着棋子,发出哗啦轻响。“说得在理。不过,柳卿,你如今是太子少保了。”
      柳桓逸心头一凛。来了。
      “储位之事,关乎国本。朕的几个儿子,老大早夭,老二体弱,老三……你也知道。如今东宫虚悬,朝野瞩目。”皇帝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柳桓逸脸上,“你既是太子少保,对此,可有看法?”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答得好,前程似锦;答不好,便是万丈深渊。
      柳桓逸离座,再次跪倒,额头触地:“陛下春秋鼎盛,天威浩荡,立储之事,乾纲独断,非臣下所敢妄议。臣蒙陛下不弃,忝居少保之位,唯有竭尽驽钝,辅佐陛下,教导皇子,恪守臣节,绝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更不敢结党营私,窥伺东宫!此心天地可鉴,望陛下明察!”
      他答得斩钉截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表忠心,绝不沾惹立储是非。
      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背影,良久,才缓缓道:“起来吧。你的忠心,朕知道。太子少保,是荣衔,也是责任。好好教导皇子们,尤其是……老四和老五。他们年纪尚小,性子未定,需得好生雕琢。”
      老四,五皇子,生母位份不高,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皇帝特意点出,其意不言自明。
      “臣,谨遵陛下教诲。”柳桓逸叩首,心中已是一片雪亮。皇帝这是在为他,也为未来的朝局,铺路。让他这个“孤臣”、“直臣”,去接触、影响可能的人选,既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安排。
      “嗯。”皇帝似乎有些倦了,靠向椅背,“江南盐务,朕会另派得力干员接手,你举荐个人选。都察院那边,你先管起来。至于你夫人和孩子,”皇帝语气缓和了些,“皇后很喜欢他们,提了几次,说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等孩子满月,带进宫来,给皇后瞧瞧。你夫人在宫中生产,受惊了,皇后一直惦记着。”
      “臣,代内子与犬子,叩谢陛下、皇后娘娘天恩!”柳桓逸再次谢恩。
      “去吧。好生当差。记住朕的话,锐气可用,但需懂得藏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朕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往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掂量。”皇帝挥了挥手。
      “臣,告退。定不负陛下期许。”
      退出南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柳桓逸站在丹陛之下,回望那森严的殿宇。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安抚,重建,规范,教导皇子,藏锋……
      前路已然清晰,却也更加如履薄冰。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一往无前、只凭热血和狠劲冲锋陷阵的巡察使,而是身处权力核心、需要平衡各方、需要瞻前顾后的左都御史,太子少保。
      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心中的目标,也似乎更明确了些。
      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辱,甚至不仅仅是为了江南的清明。而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朝纲,为了皇帝那未尽的话语中透露出的、对未来的期许,也为了……能让承安那一代,生长在一个稍微像样些的世道里。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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