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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本官要立刻进宫,面圣 雪,在京城 ...

  •   雪,在京城灰败的天空下,扯絮般落了三日,终于有了些颓势,却仍断断续续,将檐角街巷敷上一层洗不净的惨白。宁安侯府庭院的青石小径,每日天不亮便被下人扫净,可不到午时,又悄然积了薄薄一层。这白色,看久了,无端让人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泛着冷。
      柳桓逸立在正房门外的廊下,望着庭中那几株被雪压弯了枝条的忍冬。枝头还挂着些未曾落尽的枯叶,在风里瑟瑟地抖。他刚刚从房里出来,陆安宁喝了药,正靠着引枕,看着奶娘怀里咿咿呀呀的承安。孩子已褪去了初生的红皱,眉眼日渐清晰,那双乌黑纯净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好奇,能瞬间融化他心中最坚硬的冰层。
      可他不敢久留。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孩子小脸上温软的触感,心底却沉着一块冰。谢昀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消息,像浸了冰水的绸带,无声地缠紧了他的脖颈。
      奉国中尉府内,并非全无动静。据“潜蛟”影卫冒死潜入探查回报,府邸西北角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偏院,地下竟有密室。密室入口隐蔽,有机关把守,影卫无法深入,但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不似人声的低吼,以及隐约的铁器拖曳声。府中采买的药材,除了大量金疮药、麻沸散,近日还多了一种名为“鬼枯藤”的罕见草药。此物性极阴寒,民间罕用,只在一些记载诡谲毒物或……炼制某些激发潜能、却损人神智的“秘药”的古方中偶有提及。
      与此同时,京城东郊一处早已废弃的皇庄附近,近日夜间常有不明身份的健马驰过,蹄声沉重,不似寻常驽马。有附近农户起夜,曾远远瞥见庄内似有火光,还有人影晃动,但天一亮,便又杳无人迹,只剩雪地上杂乱的、很快被新雪覆盖的蹄印。
      而江南韩长史那边,关于那批失踪陈盐的追查,也有了令人不安的进展。盐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被分批次、通过几条早已废弃的古河道和隐秘山路,运出了淮南地界,最终去向……指向北方。具体是何处,尚未查明,但沿途关卡,竟无任何记录。仿佛那些盐,和运盐的人,都化在了风雪里。
      江南的盐,奉国中尉府的密室与“鬼枯藤”,东郊皇庄的夜行健马,辽东边将“私相往来”的疑云,还有皇帝那枚沉甸甸的“潜蛟符”……一条冰冷、扭曲、却又隐隐相连的暗线,在柳桓逸脑中逐渐清晰。
      这不是简单的“不甘失败”,这是有预谋的、跨地域的、图谋甚大的阴谋!废皇子在暗中蓄养(或炼制?)某种“非人”的力量,江南的盐利(或利用盐路)在为其输送资源(钱财?物资?),而北方(辽东?)的某些势力,或许正是其外援或目标!东郊皇庄,可能是一个训练、集结的秘密据点!
      他们要干什么?刺杀?叛乱?还是里应外合,勾结外寇,行篡逆之事?!
      柳桓逸不敢再想下去。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传来尖锐的痛感,才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皇帝将“潜蛟符”给他,是信任,也是将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塞进了他手里。他必须在这火山爆发之前,找到熔岩的出口,并将其彻底封死。
      但如何下手?强攻奉国中尉府?没有确凿证据,仅凭影卫的“疑似”回报,擅闯圈禁皇子的府邸,形同谋逆,正中某些人下怀。搜查东郊皇庄?打草惊蛇,若庄内真有蹊跷,对方必然转移,甚至可能狗急跳墙,提前发动。追查江南盐路?旷日持久,远水解不了近火。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触及核心,又不会立刻引发全面冲突的切入点。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都察院的方向。或许……可以从那里开始。用“规矩”,用“法度”,用朝堂上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去撕开那层看似平静的帷幕。
      “柳安。”他低声唤道。
      “大人。”柳安像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
      “备轿,去都察院。”柳桓逸转身,走向府门,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另外,让谢昀来衙门见我。”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值房,炭火永远烧得不如家里暖和,总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清冷。柳桓逸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那封弹劾新任两淮盐运使与盐商过往甚密的密函,以及韩长史从江南送来的、关于盐运使赴任后经手的第一批盐引发放详录。
      谢昀悄无声息地进来,带来一身室外的寒气。
      “奉国中尉府和东郊皇庄,加三倍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但记住,只看,只听,不许有任何行动,哪怕里面天塌下来,没有我的命令,也不许踏入一步。”柳桓逸没有抬头,指尖点着盐引发放录上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另外,让你手下最精于追踪和潜入的人,去查这几家盐商。我要知道他们近三个月,所有大宗货物进出的记录,尤其是运往北方的。还有,他们与京城哪些府邸、哪些官员有往来,哪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也要查。”
      谢昀扫了一眼那几个名字,记在心里:“是。大人,江南那边……”
      “韩长史会配合你。用我们自己的渠道联系,避开官府驿站。”柳桓逸打断他,终于抬起头,眼中是冰冷的锐光,“我有预感,我们时间不多了。对方也在动,而且动作很快。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更准。”
      “属下明白!”
      谢昀离去后,柳桓逸独自对着那几页薄纸,陷入沉思。弹劾,盐引,盐商,北方……如果奉国中尉府真的通过江南盐路获取资源,那么这位与盐商“过往甚密”的盐运使,是否知情?甚至……是否参与其中?他是无能被利用,还是本就同流合污?
      他需要验证。
      “来人。”他扬声道。
      一个书吏应声而入。
      “去请河南道监察御史刘大人,江西道监察御史赵大人,即刻来见本官。”柳桓逸吩咐道。这两位御史,一位以办案细致、擅长查账著称,另一位则曾巡按漕运,对南北货物流通极为熟悉,且都是他观察许久,认为可以一用之人。
      很快,两位御史到来。柳桓逸没有寒暄,直接点明:“刘大人,赵大人,本官这里有一桩疑案,需二位辛苦一趟。”
      他指着那封弹劾密函和盐引发放录:“新任两淮盐运使张谦,被劾与盐商往来过密。本官命你二人,以都察院巡查盐务为名,即刻前往扬州。明面上,核查盐运使衙门账目、盐引发放是否合规,安抚地方盐户。暗地里,”他声音压低,“给本官盯紧张谦,以及这几个盐商。”
      他将那几家被圈出名字的盐商资料推过去:“查他们所有生意往来,尤其是大额、异常的资金流动和货物去向。重点留意,是否有货物绕开正常漕路、官道,运往北方。沿途经过哪些关卡,有何人接应,一一查明。记住,暗中进行,不得惊动地方官府,更不可让张谦和这些盐商察觉。所有证据,密报于本官,不得经由通政司。”
      刘、赵二位御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左都御史亲自交代,且如此隐秘,此案定然非同小可。
      “下官领命!”二人肃然应道。
      “此行或有风险,二位多加小心。若遇阻挠或危险,可亮明身份,但非万不得已,不要动用地方官府之力。本官会另派人暗中策应。”柳桓逸补充道。
      “大人放心,下官等必不负所托!”
      安排完江南之事,柳桓逸的目光,重新落回京城。奉国中尉府是铁板一块,东郊皇庄虚实不明,他需要另一个方向施压。他想起了皇帝提到的,兵部条陈中关于辽东边将“私相往来”的疑点。
      或许,可以从兵部入手。不直接碰辽东,而是查京城里,可能与边将、与林家旧部、甚至与奉国中尉府有勾连的兵部官员。比如……那个与周珣是堂兄弟、曾私藏兵符钥匙的兵部武库司周郎中,虽已伏法,但其同僚、上司,是否干净?兵部职方司、车驾司,这些掌管边防舆图、驿传马政的衙门,是否可能被人渗透?
      他铺开纸笔,开始以左都御史的身份,起草一份关于“整饬兵部武备、厘清边镇供应”的条陈。理由光明正大:辽东边防吃紧,为确保军械粮饷供应无虞,防止贪墨舞弊,建议都察院会同户部、兵部,对近年调拨辽东的军械、粮草、马匹、药材等,进行一次全面核查。尤其是经手官员、承运商人、沿途损耗,务必一一厘清。
      这份条陈,既能呼应皇帝对辽东的关切,又能借核查之机,将手伸进兵部,暗中调查可能与辽东、与林家、甚至与奉国中尉府有牵连的线索。而且,是由都察院发起,合乎程序,不易引人怀疑。
      条陈写罢,他仔细看了一遍,用了印,命人即刻送通政司,直呈御前。他知道,皇帝会明白他的用意。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将庭院彻底染白。值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炭火盆里的红光,映着他半边沉静如水的脸。
      他在等待。等待江南的消息,等待辽东条陈的批复,等待奉国中尉府和东郊皇庄下一步的异动,也在等待……那不知何时会突然降临的、雷霆一击。
      然而,最先等来的,却不是这些。
      三日后,黄昏。柳桓逸正打算离衙回府,一个浑身被雪打湿、脸色青白、几乎站立不稳的汉子,被柳安搀扶着,跌跌撞撞冲进了他的值房。柳桓逸认出,这是派去盯着东郊皇庄的“潜蛟”影卫之一,名叫陈七,最是机警稳重。
      “大、大人……”陈七嘴唇哆嗦着,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皇庄……皇庄出事了!”
      柳桓逸心头一沉,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柳安。“慢慢说,何事?”
      “今日……午时过后,庄里忽然驶出三辆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往西山方向去了。属下带人暗中跟着。那马车走得极快,专挑偏僻小路。跟到西山脚下一处猎户废弃的木屋附近,马车停下,从里面……从里面抬出十几个大木箱!”陈七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箱子很沉,要两三个人才抬得动。他们想把箱子搬进木屋,但木屋年久失修,门板塌了一半。抬第一个箱子时,箱子角磕在门框上,箱子……箱子裂开了一条缝!”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残留着巨大的惊骇:“属下离得远,但借着雪光,看得清清楚楚……那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不是货物,是……是弩!军中的制式劲弩!还有成捆的、黑沉沉的弩箭!至少……至少有几十具!”
      弩!军制劲弩!几十具!柳桓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骤然缩紧!私藏、运输军国重器,形同谋反!
      “那些人呢?箱子呢?”他急问,声音嘶哑。
      “他们发现箱子裂了,很惊慌,连忙用麻布盖住,把箱子都推进了木屋,然后留下四个人看守,其余人驾着空马车匆匆离开了,看方向是回皇庄。”陈七喘着气,“属下不敢打草惊蛇,留下两人继续监视木屋,自己拼命赶回来报信!大人,那些弩……绝不是寻常匪类能有的!看守木屋的那四个人,虽然穿着普通棉袄,但站姿、眼神,分明是军中老卒的做派!”
      军中制弩,军中老卒看守,藏在皇家废弃的庄园,运往西山……奉国中尉府密室里的“非人”低吼,金疮药,麻沸散,“鬼枯藤”……东郊皇庄的夜行健马……江南失踪的盐和可能北运的物资……辽东边将的疑云……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几十具冰冷的军弩,彻底串联、点燃!一个清晰而恐怖的阴谋轮廓,瞬间在柳桓逸脑中炸开!
      废皇子勾结军中败类,私蓄死士(甚至用药物催生?),暗藏军械,其图谋绝非小打小闹!西山……那里山脉连绵,距京城不过数十里,倘若藏匿一支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私军,骤然发难,里应外合……
      柳桓逸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在寂静的值房里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脸色铁青,眼中是骇人的风暴。
      “柳安!立刻持我令牌,去调……”他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调兵?调哪里的兵?五城兵马司?周珣虽倒,其党羽未必肃清,且兵马司战力堪忧。京营?没有圣旨,他一个左都御史如何调动?何况,京营内部,是否干净?
      “潜蛟符”……皇帝给的“潜蛟符”,可以调动部分影卫,甚至可以要求京营配合。但“要求配合”和“直接调动”是两回事。而且,此事一旦动用“潜蛟符”调兵,便等于将事情彻底公开,再无转圜余地。若不能一举擒获真凶,拿到铁证,他便是诬陷皇子、擅动兵马的罪魁祸首!
      可不调兵,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些军弩被转移,看着那支可能存在的私军壮大?等他们发动?
      电光石火间,柳桓逸已做出决断。
      “陈七,你立刻回去,告诉监视木屋的弟兄,给我死死盯住!若有人试图转移军弩,或木屋有异动,立刻发信号示警,但依旧不许动手!柳安,你立刻去找谢昀,让他调集所有能调动的‘潜蛟’精锐,化整为零,秘密赶往西山脚下集结,听我号令!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柳安和陈七领命,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柳桓逸叫住他们,从怀中取出那枚“潜蛟符”,递给柳安,“持此符,若遇阻拦,或需京营外围警戒配合,可出示。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告诉谢昀,我们的目标,是木屋的军弩和看守,是抓现行,拿铁证!不是强攻,也不是打草惊蛇!务必谋定后动!”
      “属下明白!”
      两人匆匆离去。值房内,只剩下柳桓逸一人,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他缓缓坐回椅中,才发现自己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已用力到泛白,微微颤抖。
      来不及等江南的消息,来不及等皇帝的批复了。箭已在弦上,对方已经将致命的武器,运到了天子脚下!
      他必须赌一把。赌自己的判断没错,赌“潜蛟”的力量足够精锐迅捷,赌能在对方察觉之前,人赃并获,将这谋逆的铁证,砸在皇帝面前,砸在朝堂之上!
      否则,一旦失手,或是判断有误……不仅他自己万劫不复,恐怕整个京城,都将陷入一片血海。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一片凛冽的、破釜沉舟的寒冰。
      “来人。”他扬声唤来书吏,“备轿,本官要立刻进宫,面圣!”
      他需要皇帝的一道口谕,或者至少,是皇帝的默许。在最后的雷霆落下之前,他必须将风暴的中心,稍稍引向自己所能控制的方向。哪怕,那意味着他将独自站在漩涡的最深处,承受第一波、也是最猛烈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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