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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短暂的宁静。 月亮门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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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门前的空气,被血腥、杀意和“药人”野兽般的嗬嗬声填满了,粘稠得几乎要凝固。吴管事那对分水峨眉刺,在廊下摇曳的火光里,划出两道毒蛇吐信般的寒光,直取柳桓逸面门!他身后那二十余名悍不畏死的“药人”和死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淹向柳桓逸和他身后已是强弩之末的“潜蛟”、侍卫。
“杀!”柳桓逸舌绽春雷,手中腰刀不闪不避,硬撼吴管事的峨眉刺!刀光与刺影瞬间绞杀在一处,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骤雨!吴管事招式刁钻狠辣,显然是江湖老手,又仗着“药人”的疯狂掩护,招招夺命。柳桓逸肩伤未愈,又经连番厮杀,气息已有些不稳,但他心知这是最后一道屏障,后退半步便是前功尽弃,唯有以攻代守,将一身所学的凌厉狠辣发挥到极致!
刀光如匹练,纵横捭阖,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他不再追求章法,只求最快、最准、最狠地杀伤敌人!一个“药人”狂吼着扑来,被他侧身让过,反手一刀自肋下斜撩而上,几乎将其半边身子劈开!热血喷溅了他一脸,腥热黏腻,他却恍若未觉,手腕一翻,刀锋顺势横削,又将另一名死士的咽喉割断!
吴管事见柳桓逸如此悍勇,眼中戾气更盛,峨眉刺一左一右,分袭柳桓逸太阳穴与心口,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柳桓逸不及回刀,猛地向后仰倒,铁板桥的功夫用到极致,两枚峨眉刺擦着他鼻尖和胸膛掠过,带起的劲风刺得皮肤生疼。他单足蹬地,身体借力向后急滑,同时腰刀自下而上反撩,直取吴管事下阴!
吴管事怪叫一声,仓惶后退,峨眉刺下压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柳桓逸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般抢上,刀光霍霍,将吴管事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然而,周围的压力并未减轻。“潜蛟”锐士和宫中侍卫虽也拼死力战,但“药人”不知疼痛,力大无穷,往往需要数人合力,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击杀一个。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防线在疯狂冲击下,开始摇摇欲坠。冯公公在几名侍卫拼死保护下,已是脸色煞白,尖声催促,却无济于事。
眼看月亮门前的阵地就要被突破,一旦让这些“药人”冲过去,与偏院内可能存在的更多敌人汇合,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如同滚地闷雷,骤然从奉国中尉府外、从京城的四面八方响起!那声音穿透风雪,压过喊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瞬间震撼了整片战场!
是京营的号角!皇帝调动了京营大军!
紧接着,府外传来震天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以及将领威严的呼喝:“奉旨平叛!无关人等,弃械跪地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援军!而且是大队的、装备精良的京营正规军到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月亮门前的厮杀出现了瞬间的凝滞。连那些疯狂的“药人”,似乎也本能地感到了一丝恐惧,攻势为之一缓。
吴管事脸色剧变,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慌。他显然没料到,皇帝竟然会为了一个奉国中尉府,直接调动京营大军!这意味着,皇帝已不再有任何顾忌,要将此事彻底定性为“叛乱”,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一切反抗!
“顶住!给我顶……”吴管事嘶声厉吼,还想鼓动手下。
然而,晚了。
府门方向,传来沉重的大门被彻底撞开的轰然巨响!紧接着,无数火把如同潮水般涌入,将前院照得亮如白昼!盔明甲亮的京营士兵,如同钢铁洪流,迈着整齐而肃杀的步伐,迅速分割包围战场。弓弩手占据制高点,冰冷的箭镞对准了每一个仍在反抗的身影。
“弃械!跪地!”
“跪地不杀!”
震耳欲聋的怒吼,伴随着弓弦拉动的吱呀声,形成了无可抗拒的威慑。
那些悍勇的死士,面对如此阵仗,终于彻底崩溃,哐当哐当,武器掉落一地,纷纷跪倒,瑟瑟发抖。就连那些“药人”,在失去了指挥和疯狂目标后,也似乎变得茫然起来,被京营士兵用长枪盾牌逼到角落,或用挠钩套索一一制服。
月亮门前,压力骤减。吴管事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竟不再理会柳桓逸,转身就想往偏院方向逃窜!
“哪里走!”柳桓逸岂容他逃脱,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如电,疾追而上,一刀斩向吴管事后心!
吴管事听得脑后风响,仓促间回身用峨眉刺格挡。但他心神已乱,气力不继,被柳桓逸这含怒一击,震得双臂酸麻,峨眉刺脱手飞出。柳桓逸顺势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吴管事惨嚎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月亮门的门框上,又滚落在地,抽搐着,再也爬不起来。
柳桓逸提刀上前,刀尖抵住他咽喉,厉声喝问:“说!偏院里有什么?炼制‘神药’的高人在何处?你们与辽东如何勾结?主谋还有谁?!”
吴管事满嘴是血,怨毒地盯着柳桓逸,嘶声道:“你……你休想知道……主子……会为我报仇……”话音未落,他眼中最后一丝神采骤然熄灭,头一歪,竟已气绝身亡。七窍之中,缓缓流出黑血,显然是口中早藏了剧毒,见事不可为,立刻服毒自尽。
又是灭口!柳桓逸心中怒火翻腾,却无可奈何。他直起身,对赶上来的京营将领(他认得,是京营一位姓杨的参将)拱手:“杨将军,有劳了。逆党首领已伏诛,但偏院之内,恐有重大隐秘,需立刻搜查!”
杨参将还礼:“柳少保放心,末将奉旨平叛,一切听凭少保调遣!”他手一挥,“来人,包围偏院,仔细搜查,不得放过任何角落!但有抵抗,格杀勿论!”
大队京营士兵立刻涌向偏院,踹开院门,蜂拥而入。柳桓逸、冯公公,以及残余的“潜蛟”、侍卫,也紧随其后。
偏院内,景象令人毛骨悚然。院中空地上,丢弃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药炉、陶罐、蒸馏器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混合了腥臭、焦糊和奇异药草味的古怪气息。几间厢房的门窗紧闭,但里面隐隐传出压抑的、非人的低吼和挣扎声。
士兵们踹开房门。只见里面竟是一个个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形容枯槁、眼神呆滞狂乱、身上布满新旧伤疤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有的在无意识地用头撞着笼壁,有的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口中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房间一角,堆放着更多炼制好的、或是半成品的药膏、药丸,颜色诡异,气味难闻。墙壁上,还挂着些绘制着人体经络、标注着各种怪异符号的图纸。
这里,就是炼制和控制“药人”的魔窟!
“找!看看有没有活口,尤其是懂药理的!”柳桓逸忍着恶心下令。
士兵们分散搜查。很快,在后院一间更为隐蔽的柴房里,找到了一个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吓得屎尿齐流的老者。经被带来的太医院院判辨认,此人竟是京城“回春堂”一位早已“回乡养老”的老大夫,姓孙,最擅炼制各种疑难杂症的偏方,甚至……懂得一些催激发潜能的霸道药方。
显然,这就是那个炼制“神药”的“高人”。只是此刻,他显然已被幕后主使当成了弃子,或者说,没来得及处理掉。
“带过来!”柳桓逸命人将孙大夫提来,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孙大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吴管事,是奉国中尉府逼小人炼制那‘虎狼散’的!小人不从,他们就要杀小人全家啊!小人知罪!小人愿招!只求大人饶小人一命!”
“虎狼散?”柳桓逸目光一寒,“说!此药如何炼制?有何功效?用在何人身上?你们与辽东,有何勾结?一五一十招来,若有半句虚言,立斩不赦!”
“是是是!小人说!小人全说!”孙大夫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据他供述,那“虎狼散”是以“鬼枯藤”为主药,辅以数种刺激心脉、透支精血的霸道药材炼制而成。人服下后,短期内能激发数倍气力,悍不畏死,不知疼痛,但神智会逐渐迷失,变得狂躁嗜血,且药效过后,轻则元气大伤,成为废人,重则经脉尽断而亡。奉国中尉府(实则是背后的吴管事和三皇子旧势力)秘密抓来许多流民、逃卒,甚至是从人市上买来的青壮,用此药催生“药人”,加以残酷训练,组成私军。一部分“药人”和炼制好的药,被送往东郊皇庄,由那里的人进一步“打磨”和藏匿。另一部分,则留在府中,作为最后护卫。
至于辽东,孙大夫所知不多,只隐约听吴管事提过,有辽东来的“贵客”,对“虎狼散”很感兴趣,曾用上等貂皮、人参等物交换了一些成药和药方过去,似乎也在暗中训练类似的“死士”。双方往来,似乎是通过江南的盐路秘密进行。
口供、人证(孙大夫、被俘的“药人”和死士)、物证(偏院的制药工具、药方、图纸、残留的“虎狼散”)、铁证(缴获的军弩、林家令牌、吴管事的尸体、以及与江南、辽东勾连的线索)……至此,一条从奉国中尉府(废三皇子)为核心,勾结林家旧部、网罗亡命、炼制禁药、蓄养私军、暗藏军械,并通过江南盐路与辽东势力勾结的谋逆链条,已基本清晰完整地呈现出来!
柳桓逸让孙大夫画押,命人将他和一应证物严加看管。他走出偏院,看着被京营士兵控制得井然有序、但依旧弥漫着血腥与诡异的奉国中尉府,心中并无多少破案后的轻松,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
这场风暴,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捣毁了逆党的核心巢穴,擒获了重要人证,缴获了关键物证。但主谋之一(废三皇子)依旧在府中(已被控制),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主使?江南的盐路是否已彻底切断?辽东那边的“贵客”又是谁?朝中还有多少人与此事有牵连?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夜,皇帝与废皇子之间那层最后的脸皮,已被彻底撕破。天家骨肉相残的惨剧,已然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接下来的朝局,将如何震荡?皇帝会如何处置自己的儿子?那些与林家、与三皇子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将领,又将面临怎样的清洗?
而他柳桓逸,作为这场风暴的发起者和主要执行者,将被置于何等风口浪尖的位置?
“柳少保,”冯公公走了过来,脸上惊魂未定,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惯有的阴沉与精明,“此处已基本控制。逆党首恶吴管事情急自戕,其余党羽或擒或杀。炼制禁药的妖人孙大夫也已招供。您看……”
“有劳冯公公。”柳桓逸拱手,“此处就交由京营杨将军和公公善后。所有俘虏、证物,需立即严密押送,交由北镇抚司。偏院之内,仔细搜查,不得遗漏任何线索。本官需立刻进宫,向陛下禀明一切。”
“应当的,应当的。”冯公公点头,“咱家会处理妥当。柳少保辛苦,陛下定有重赏。”
柳桓逸不置可否,转身对杨参将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柳安和寥寥几名伤痕累累的“潜蛟”锐士,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地狱。
走出奉国中尉府大门时,天色已蒙蒙亮。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地间一片惨淡的白。长街上,京营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尸体,肃杀之气未散。远处传来更夫有气无力、拖长了调子的报晓声,与这满目疮痍格格不入。
柳桓逸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朱门高墙、如今却门户洞开、如同被剜去心脏的巨兽般的府邸。这里曾是天潢贵胄的居所,一夜之间,却成了阴谋与杀戮的修罗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这就是权力斗争,这就是天家。没有温情,只有你死我活。
“大人,您的伤……”柳安看着他肩头洇开的大片血迹,担忧道。
“无妨,死不了。”柳桓逸摆摆手,挺直了腰背。伤口火辣辣地疼,浑身骨头也像散了架,但心中的那根弦,却比之前绷得更紧。进宫面圣,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打马,向着皇城的方向,缓缓行去。晨曦微露,将他染血的身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很孤独。
宫门处的侍卫显然已得到消息,见他到来,肃然行礼,不敢有丝毫阻拦。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乾清宫时,天光已大亮。皇帝并未在正殿,而是在后面的暖阁里。
暖阁内,炭火温暖,龙涎香沉郁。皇帝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只披了件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听到通禀,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柳桓逸身上——那一身破损染血、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官袍,苍白疲惫却依旧挺直如枪的身影。
“臣柳桓逸,叩见陛下。”柳桓逸依礼跪倒,牵动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平身,赐坐。”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还算平静,“辛苦你了。伤得如何?”
“皮肉之伤,不得事。谢陛下关怀。”柳桓逸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简明扼要地将昨夜奉国中尉府之战、擒获吴管事(已死)、查抄偏院魔窟、拿获孙大夫及口供、缴获证物等情,一一禀明。最后,他呈上那枚睚眦令牌,孙大夫的口供,以及从偏院找到的部分“虎狼散”成药和药方。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柳桓逸说完,他才缓缓拿起那枚令牌,在手中摩挲着,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林家……老三……”皇帝低声念道,语气平淡,却仿佛蕴藏着能冻结血液的寒意,“好,好得很。私蓄甲兵,炼制妖药,勾结外寇,行刺大臣……朕的好儿子,朕的好臣子。”
他放下令牌,看向柳桓逸:“柳卿,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
这个问题,比昨夜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凶险。柳桓逸心中凛然,斟酌道:“陛下,此案铁证如山,谋逆之罪,无可宽贷。然,主谋之一奉国中尉,毕竟身份特殊,乃天家血脉。其府中私军已被剿灭,党羽大多落网,江南、辽东之线,亦在追查之中。依臣愚见,当务之急,乃是将此案一应人犯、证物,移交三法司,按律严审定罪,昭告天下,以正国法,以儆效尤。至于奉国中尉……如何处置,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议。唯望陛下念及骨肉之情,天伦之义,酌情圣裁。”
他这话,既表明了依法严惩的态度,又将最终处置废皇子的皮球,踢回给了皇帝。既全了臣子本分,也避免了自己卷入最敏感的天家事务。
皇帝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柳卿,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也罢,天家之事,朕自有主张。此案,就交由三法司、都察院、锦衣卫联合会审,你主理。务求水落石出,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至于江南、辽东的线索,继续追查,一查到底!”
“臣,领旨!”
“你此番有功,于国于朕,皆是大功。”皇帝语气稍缓,“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经此一事,你已成众矢之的。左都御史之位,你坐得稳,却也坐得危。朕会下旨,加你太子太保衔,仍总督江南盐务漕运善后事宜。江南……你还是回去一段时间吧。京城是非之地,暂且避一避风头,也好将江南之事,彻底了结。待江南安稳,你再回京不迟。”
加太子太保(正一品),仍回江南。这是明升暗“放”,既是酬功,也是保护,更是将他暂时调离京城这个风暴中心,以免成为各方势力攻击的靶子,同时也让他去完成江南未竟的事业。
柳桓逸心中明白,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安排。“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安定江南,不负圣望!”
“嗯。去吧。好生养伤。三日后,朕在宫中设宴,为你……和此次有功将士庆功。之后,你便准备南下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真的倦极了。
“臣,告退。”
退出暖阁,冬日惨淡的阳光有些刺眼。柳桓逸站在乾清宫高高的丹陛上,望着宫城外辽阔却冰冷的天地。肩上的伤,心头的重担,似乎都随着皇帝那句“回江南”,而稍稍松动了一丝。
江南……那里有未竟的盐务,有待安抚的百姓,或许……也有他曾经梦想过的、相对平静的生活。虽然他知道,经此一事,他此生恐怕再难真正脱离这权力的漩涡,但至少,暂时可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京城,离开这无尽的血腥与算计,去呼吸一口江南或许尚存清冽的空气。
安宁,承安……我们可以暂时离开这里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一步步走下丹陛。身影在朝阳中,拉得很长。前路依旧漫漫,但至少此刻,他看到了些许亮光,和一丝可以期待的、短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