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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会泛起怎样的浊浪 冬雨,不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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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不疾不徐,敲了整夜。翌日晨起,仍未停歇,天地间一派湿漉漉的灰蒙,将扬州城的轮廓都氤氲得柔和了几分,却也透着一股子粘腻的阴冷。
柳桓逸换上一身半旧的、没有补子的靛蓝直裰,外罩一件寻常的灰鼠皮坎肩,只在腰间悬了一块表明身份的青玉牌。柳安也是一身朴素短打,扮作长随模样。两人撑着油伞,从别院侧门悄然而出,未乘轿,也未带随从,只沿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巷陌,步行前往两淮盐运使衙门。
雨丝细密,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巷子两旁,粉墙黛瓦的民居铺面,在雨幕中沉寂着,偶有早起的店家卸下门板,泼出水,升起炊烟,才给这湿冷的早晨添上几分活气。空气里有雨水冲刷过的清冽,有隐约的早茶香气,也有运河飘来的、永远散不尽的、混合了货物与潮气的复杂味道。
江南的冬天,是另一种冷,阴柔入骨,不如北地干烈,却更容易渗进衣衫,浸透骨髓。柳桓逸肩胛的伤处,在这样的天气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冰冷的针,不时在皮肉深处戳刺一下。他脚步不疾不徐,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巷口、屋檐、乃至远处运河上往来船只的桅杆。昨夜韩长史的禀报,刘、赵二位御史的密奏,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看似寻常的、被雨水笼罩的街巷,或许就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连接着那张从北到南、隐秘而危险的网。
盐运使衙门坐落在旧城东南隅,毗邻盐仓和钞关,是前朝盐课提举司旧址扩建而成,门楼轩昂,气象森严。往日门前,车马络绎,盐商、官吏、掮客往来不绝。今日却因这雨天,也因柳桓逸的“不速而至”,显得有些异样的冷清。只有几顶青布小轿和零星几个披着蓑衣的衙役,在朱红大门前缩着脖子,踩着脚。
柳安上前,亮出腰牌,对门房低语几句。那门房显然已被打过招呼,虽未见过柳桓逸,但看清腰牌,脸色骤变,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转身飞跑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一个穿着簇新五品白鹇补子官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年约四十许的中年官员,在一众僚属的簇拥下,快步迎了出来。正是新任两淮盐运使,张谦。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了恭敬、意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笑容,看到柳桓逸,远远便躬身长揖:“下官张谦,不知少保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柳桓逸抬手虚扶:“张大人客气。本官奉旨回南,料理盐务,本欲先安顿下来,再行知会。只是途经扬州,又逢雨天,左右无事,便先来衙门看看。冒昧前来,还望张大人莫怪。”
“不敢不敢!大人能亲临衙门,乃下官之幸,衙门之荣!快请!快请!”张谦侧身让路,态度恭谨,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他微微低垂的眼帘下,目光闪烁不定,尤其在瞥见柳桓逸那身过于“家常”的打扮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行人穿过仪门,绕过戒石亭,来到正堂。堂内已燃起了炭火,温暖干燥,驱散了外面的湿寒。分宾主落座,衙役奉上热茶。
“少保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又兼贵体欠安,下官未能远迎,已是失职。大人何不在行辕好生休养,待天气放晴,下官再率阖衙属官,前往拜见聆训?”张谦开口,语气关切。
“些许小恙,不得事。”柳桓逸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却不喝,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侍立的众官吏,最后落在张谦脸上,“倒是江南盐务,自曹逆伏诛,新政初行,百端待举。本官离京数月,心中挂念。张大人赴任以来,诸事繁杂,想必也劳心劳力。不知眼下情形如何?新章推行,可还顺畅?”
来了。张谦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开始。他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备好的册子,双手呈上:“回大人,下官赴任后,谨遵朝廷谕旨,以柳大人所定新章为圭臬,着力整顿。曹党余孽,已基本肃清,盐场灶户,亦得安抚。新盐引发放,皆依程序,账目清晰。盐价自秋后渐趋平稳,私盐贩运,亦有所收敛。此乃各项详录,请大人过目。”
柳安上前接过册子,转呈柳桓逸。柳桓逸随手翻了几页,里面数字工整,条理清晰,看起来确实井井有条,政绩斐然。但他目光在几处盐引发放数额、盐价波动、以及“肃清余孽”的名单上略作停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嗯,张大人勤勉,成效显著。”柳桓逸合上册子,放在一旁,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本官在途中,听闻些市井流言,说盐务新章虽好,然推行之中,或有‘新瓶装旧酒’之嫌。譬如盐引发放,虽有定数,然‘裕丰’、‘通海’等大商,所得似乎格外优厚?又譬如盐价虽平,然偏远州县,仍有‘斗米斤盐’之苦?还有,曹党虽倒,其昔日党羽、乃至与之勾连的盐商,是否真的‘肃清’殆尽?抑或……改头换面,依旧把持着某些关窍?”
他每说一句,张谦的脸色就白一分,额角隐隐有汗光。堂下众属官,也纷纷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这……大人明鉴!”张谦离座,躬身道,“盐引发放,皆按各商资本、信誉、往年业绩综合评定,绝无偏私!‘裕丰’、‘通海’等,乃积年大商,资本雄厚,于稳定盐市确有益处,故而在份额上略有倾斜,亦是遵循旧例。至于偏远盐价,实因路途遥远,转运艰难,损耗颇大,下官已行文各州县,严查中间盘剥,务必使盐利直达灶户与百姓。至于曹党余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下官虽竭力清查,然难免有漏网之鱼,或改换门庭,潜伏暗处。下官定当再接再厉,绝不容其死灰复燃!”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优厚”大商是“遵循旧例”、“稳定市场”,又将偏远盐价问题推给“转运损耗”和“州县盘剥”,至于曹党余孽,更是以“难免漏网”轻轻带过,表态“再接再厉”。
柳桓逸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张大人所言,也有道理。江南盐务,积弊数十年,非一日可清。本官并非苛责。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谦,“既知曹党余孽或有漏网,潜伏暗处,张大人身负盐务重责,于地方盐商巨贾,尤其是那些与曹逆曾有旧谊者,如‘裕丰号’之流,日常往来,更需慎之又慎,明察秋毫才是。莫要让人以为,走了曹汝谦,来了张谦,不过是换了个幌子,行那官商勾结、中饱私囊的旧事!”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凛冽的寒意,在温暖的正堂里炸开!
张谦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下官不敢!下官对天发誓,绝无与盐商勾结之事!下官与‘裕丰号’等往来,皆是为公事,绝无私相授受!大人明察!大人明察啊!”
堂下众属官也吓得纷纷离座跪倒,鸦雀无声。
柳桓逸看着伏地颤抖的张谦,片刻,才淡淡道:“张大人不必如此。本官不过是听闻谣言,提醒一句。你既问心无愧,又何须惊惧?起来吧。”
“是……是……”张谦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已是汗透重衣,官帽都歪了,狼狈不堪。
“盐务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本官既回江南,自当与张大人及诸位同僚,和衷共济,共克时艰。”柳桓逸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幻觉,“今日冒雨前来,已是不妥。衙门公务,还照常进行。本官先行回驿,待天气好转,再与诸位详议。”
“是是是,下官恭送少保大人!”张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相送,一直将柳桓逸送出衙门大门,看着那两道撑着伞、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才觉得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旁边心腹连忙扶住。
“大人……”心腹低声道。
张谦摆摆手,脸上惊惧未消,眼神却渐渐阴沉下来,低声道:“去,告诉‘裕丰号’的沈东家,还有……江宁的胡百户,柳阎王……提前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
回程路上,雨依旧未停。柳桓逸与柳安沉默地走着,油伞边缘,水珠连成线,不断滴落。
“大人,这张谦……分明心里有鬼。”柳安低声道。
“不止有鬼,怕是鬼还不小。”柳桓逸淡淡道,“我今日敲山震虎,他若只是被腐蚀拉拢,此刻该想着如何撇清关系,弥补漏洞。但他惊惧之余,眼中更多是阴沉算计。恐怕……他陷得比我们想的深,甚至,可能就是那条线上,在江南的一个重要节点。”
“那我们接下来……”
“等。”柳桓逸望着前方雨幕中朦胧的街景,“等韩长史那边的消息,等张谦和‘裕丰号’的反应。我今日点明了‘裕丰号’和曹党的关系,又暗指他官商勾结。他若心里没鬼,自会稳坐钓鱼台,加紧清查,以示清白。他若心里有鬼,又知我手中有刘、赵二位御史的密报,定会有所动作。要么,加紧抹平痕迹,转移财物;要么……鋌而走险,甚至,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告诉韩长史,盯紧盐运使衙门的所有公文往来、人员出入,尤其是夜间。还有,‘裕丰号’的仓库、码头、账房,所有与其有生意往来的船行、商铺,一个都别放过。另外,让我们的人,设法接近张谦身边的心腹,还有‘裕丰号’里那个被撵出来的老账房,看能否撬开他们的嘴。”
“是!”
两人回到别院时,已近午时。陆安宁正抱着承安在廊下看雨,见他回来,迎了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柳桓逸接过儿子,小家伙似乎认得父亲的味道,在他怀里扭了扭,竟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
“没事。”柳桓逸对陆安宁笑了笑,低头看着儿子纯真的笑脸,心中那片冰冷的杀意,才稍稍化开些许。“一场雨,几句话而已。”
他将孩子递还给陆安宁,转身走进书房。窗外的雨,依旧缠绵不绝,将天地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他知道,这场雨,或许只是个开始。江南的天空,看似温婉,实则暗流汹涌。而他,已亲手投下了一块巨石。
接下来,就看这潭深水,会泛起怎样的浊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