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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等待那最终收网的时刻 雨,在扬州 ...

  •   雨,在扬州城上空缠绵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的清晨,露出了几分倦意,成了若有若无的、打湿阶前青苔的毛毛雨。天色却并未放晴,依旧压着铅灰的云,低低的,沉沉的,将整座水城都笼在一层黏腻的、散不开的湿气里。
      别院的书房,炭火盆昼夜不熄,烘得满室暖燥,却也驱不散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柳桓逸肩头的伤,在这样的天气里,疼痛变得绵长而顽固,像生了锈的钝锯,来回拉扯着皮肉。他尽量不在陆安宁面前显露,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护着左肩的动作,瞒不过她的眼睛。她只默默将熬得浓酽的汤药递到他手边,不多问一句。
      韩长史派来盯梢的人,如同织在雨幕里的蛛网,无声而细密。盐运使衙门、裕丰号总号、几处关键码头、乃至张谦、沈东家(裕丰号东家)、胡百户在江宁的落脚点,都在严密的监控之下。然而,三日来,回报的消息,却让柳桓逸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张谦自那日被敲打后,闭门不出,盐运使衙门的公务却似乎比以往更加“勤勉”,堆积如山的文书被迅速处理,几桩无关紧要的盐商纠纷被“秉公”断结,甚至主动行文各州县,再次严申盐价平抑、严查私盐。表面看去,全然是一副被上官训诫后、知耻后勇、竭力表现的模样。
      裕丰号那边,更是平静得异乎寻常。总号大门紧闭,只留侧门供伙计出入,采买用度一切如常,账目流水清晰,甚至主动向盐运使衙门补缴了一笔因“核算疏漏”而少纳的盐课。沈东家深居简出,连最爱的茶楼听曲都免了。派去江宁盯着胡百户的人回报,这位退役的百户爷,每日只是呼朋引伴,饮酒赌钱,或是去城外军营旧识处串门,并无异常举动。
      运河码头,“庆丰”、“顺达”等船行,船只照常进出,装载的货物登记在册,无非是丝绸、茶叶、瓷器、粮食等江南特产,运往北方的“皮货药材”批次,也似乎骤然绝迹了。
      一切,都平静得可怕。仿佛柳桓逸那日的敲打,真的只是一阵过耳清风,吹皱了水面,旋即又恢复了平滑如镜。
      然而,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柳桓逸感到不安。暴风雨前,往往是最压抑的死寂。张谦、沈东家,这些在江南盐利场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绝不可能被几句敲打就吓得彻底收手,更不可能毫无应对。他们要么是真的干净(可能性极小),要么,就是有恃无恐,认为柳桓逸抓不到把柄;要么……就是在用这表面的平静,掩盖更深、更紧急的动作。
      “大人,韩长史求见。”柳安在门外低声道。
      “让他进来。”
      韩长史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进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眼底布满血丝。“大人,有古怪。”
      “说。”
      “表面一切正常,但下官派去盯梢的,都是老手。他们回报,盐运使衙门这几日,夜间有几拨人悄悄从后门进出,虽都换了便服,但从身形步态看,似是军中之人。他们进出时,手里都提着不小的包裹,进去时空,出来时满,看分量,不像文书,倒像是……金银细软。”
      韩长史顿了顿,继续道:“裕丰号总号的后巷,连着一条暗渠,通往运河。昨夜子时过后,有眼生的乌篷船从暗渠悄无声息地划出,船上蒙着油布,吃水颇深,顺着运河往西去了。我们的人想跟,但那船拐进一处河汉后就不见了,那河汉岔道极多,通向几个废弃的砖窑和乱坟岗,夜间难以追踪。还有,江宁的胡百户,前日夜里,其宅中后门驶出一辆马车,往西郊去了,在城外十里一处早已荒废的‘白云观’前停下,有人从观里搬了东西上车,具体是何物,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搬运之人动作沉稳,似是训练有素。”
      军中之人夜间出入盐运使衙门?裕丰号暗渠运出不明重物?胡百户深夜从荒废道观搬运东西?
      柳桓逸眼神骤冷。果然!他们没闲着!而且动作更加隐秘、迅速!夜间出入的“军中之人”和“金银细软”,很可能是在转移贿银或关键证物!暗渠运出的重物,会不会是账册、信件,或是还没来得及出手的违禁货物?胡百户从荒废道观搬运的,又是什么?兵器?还是……与“虎狼散”相关的东西?
      “那辆马车最后去了哪里?”柳桓逸问。
      “进了西郊一片桑林,那里有几户零散的农家,马车进去后就没再出来。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韩长史道。
      桑林农家……可能是临时藏匿点,也可能是通往某个更隐蔽处的门户。
      “那艘从暗渠出来的乌篷船,可还记得大致模样?船工有何特征?”柳桓逸又问。
      “船是常见的乌篷船,无特殊标记。船工两个,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划船的手法很稳,像是常走水路的。”韩长史道,“下官已命人沿着那条河汉的所有岔道,白日再去细细探查,尤其是那几个废弃砖窑和乱坟岗。”
      柳桓逸沉吟片刻。对方显然在紧急清理痕迹,转移关键物品。这说明,自己的敲打奏效了,他们感到了压力,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刘、赵二位御史的暗中调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一旦让他们将证据销毁或转移完毕,再想抓住尾巴就难了。
      “不能再等了。”柳桓逸断然道,“韩大人,你立刻加派人手,给我盯死这几处:盐运使衙门后门,尤其是夜间;裕丰号总号及所有分号、仓库、码头,特别是那条暗渠出口;江宁胡百户的宅子,以及西郊那片桑林和白云观!若有异动,立刻来报!另外,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摸清那桑林里几户农家的底细,看看是否有地道、密室,或与外界不寻常的往来。”
      “是!”韩长史领命,又道,“大人,张谦那边……是否要动?刘、赵二位御史的密奏,加上这几日的异动,已足够请旨将其暂时停职拘押,突击搜查其衙门和府邸!”
      柳桓逸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休止的雨丝。“张谦是官,是明面上的靶子。动他,容易。但一动他,他背后的人,裕丰号,胡百户,乃至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人,就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藏得更深。我要的,不是张谦一个,是整条线,是那些夜间出入的‘军中之人’,是暗渠运出的重物,是白云观里的秘密,是连通南北的整张网!”
      他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他们不是想抹平痕迹吗?好,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动,让他们搬,让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韩大人,你派人,给我死死盯住从盐运使衙门、裕丰号暗渠、白云观运出去的所有东西,看它们最终流向何处!尤其是……是否有运出扬州地界,运往北方的!”
      “大人的意思是……欲擒故纵,顺藤摸瓜?”韩长史眼睛一亮。
      “不错。”柳桓逸点头,“张谦这边,我自有安排。你只管盯紧外面。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急什么,又在往哪里藏。”
      “下官明白!”
      韩长史匆匆离去安排。柳桓逸独自站在窗前,肩头的伤处又是一阵隐痛。他揉了揉额角,连日来精神紧绷,加上伤势未愈,着实有些疲惫。但此刻,他不能休息。
      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盘险棋。放任对方转移证据,风险极大,一旦失控,可能真的什么都抓不到。但强行动手,又可能只抓到几只小虾米,惊走大鱼。他必须赌,赌自己的判断,赌韩长史手下人的能力,也赌……对手的贪婪与慌乱,会让他们在匆忙中,留下破绽。
      “柳安。”他唤道。
      “在。”
      “准备一下,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大人要去见谁?”
      “扬州知府,周文康。”
      扬州知府周文康,并非盐务系统官员,但与盐运使衙门同处一城,对地方情势、三教九流,应比韩长史这个“空降”的巡察副使更为熟悉。更重要的是,柳桓逸记得,离京前,张阁老曾隐晦提及,周文康此人,虽非阁老门生,但行事还算方正,与曹党瓜葛不深,或可一用。此刻,在无法直接动用盐务系统力量、又需借助地方官府耳目而不惊动张谦的情况下,周文康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这也是试探。试探这位周知府的态度,也试探……张谦在地方官府中的渗透程度。
      当日午后,雨势稍歇。柳桓逸依旧是一身便服,只带了柳安,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来到扬州府衙后门。递了名帖,不多时,角门打开,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匆匆迎出,神态恭敬地将二人引入内衙书房。
      扬州知府周文康,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半旧的官服洗得发白,正在书案后临帖。见到柳桓逸进来,他放下笔,起身相迎,礼数周全,却不显过分热络。
      “下官周文康,见过柳少保。不知少保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大人客气,是柳某冒昧来访,叨扰了。”柳桓逸还礼,目光在书房内扫过。陈设简朴,书籍甚多,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清远的山水,倒是符合一个传统文官的形象。
      分宾主落座,奉茶寒暄几句后,柳桓逸开门见山:“周大人,柳某奉旨回南,总督盐务。然盐务之弊,非止于盐。曹逆虽诛,其党羽余孽,与地方豪强、江湖势力乃至不法胥吏勾连,盘根错节,恐非一时可清。柳某初来乍到,于地方情势,多有不明。久闻周大人牧守扬州,明察秋毫,于地方人物、势力关节,了然于胸。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想向周大人请教一二。”
      周文康捻须沉吟,抬眼看了看柳桓逸,缓缓道:“少保大人过誉了。下官忝为知府,无非是保境安民,催科征粮罢了。至于地方势力人物……扬州乃漕盐重镇,商贾云集,五方杂处,确有其复杂之处。不知少保大人,想知哪一方面?”
      “譬如,”柳桓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似不经意道,“盐商之中,除却那些明面上的巨贾,可有行事低调、却背景深厚、能量颇大之辈?又譬如,地方上,可有与军中、乃至与京城,有些特殊关联的人物?再譬如,这扬州城内城外,可有某些看似寻常、实则别有洞天的所在,如废弃的庄园、道观、砖窑之类,平日人迹罕至,却偶有异常?”
      周文康听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神色依旧平静。他放下茶盏,沉吟道:“盐商之中,裕丰、通海等号,自是翘楚。其东家沈、赵诸位,与盐司往来密切,也是常情。至于背景深厚、行事低调者……”他顿了顿,“倒也有那么一两家,譬如‘隆昌’号,东家姓胡,看似生意不大,但听说与江宁卫所有些渊源,在漕帮、码头也有些面子,等闲无人敢惹。与军中、京城有关联者,除了那位从江宁卫所退役、在扬州有些产业的胡百户,下官倒也听过些风声,说盐司张大人府上,偶尔有些北地口音的客人,身份不详,但气度不凡。”
      他看了柳桓逸一眼,继续道:“至于少保所言‘别有洞天’之所……扬州西郊,有一处前朝废弃的‘白云观’,早已荒芜,平日只有些乞丐流民偶尔栖身。但下官曾听捕快提及,近一两年,夜间偶有车马在观前停留,但次日查看,又无痕迹。还有东关外,临近运河,有几处废弃多年的砖窑,巷道复杂,也曾是藏污纳垢之地,府衙曾清剿过几次,但总难绝根。”
      句句未明指,却又句句暗合!隆昌号(胡百户的产业?),盐司张大人的北地客人,白云观,废弃砖窑……与韩长史所报,几乎严丝合缝!
      柳桓逸心中暗凛。这周文康,果然是个明白人,而且,似乎并无意替张谦或那些人遮掩。
      “周大人所言,令柳某茅塞顿开。”柳桓逸正色道,“不瞒周大人,柳某此番回南,陛下殷殷嘱托,务要廓清江南盐务余毒,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然盐务系统内部,盘根错节,柳某行事,恐有掣肘。地方安靖,乃盐务推行之基。柳某想请周大人,行个方便。”
      “少保大人但说无妨,只要不违国法,不悖情理,下官自当尽力。”周文康拱手道。
      “请周大人,以维持地方治安、清剿匪患为名,加强对扬州城内外,尤其是西郊白云观、东关外废弃砖窑、运河沿线偏僻河汊码头等处的巡查。若有异常人物、车马、船只出入,或发现可疑物品聚集,无需打草惊蛇,只需暗中记录,密报于柳某即可。”柳桓逸看着周文康,“此外,府衙三班衙役、捕快之中,可否借调数名绝对可靠、熟悉地面、且与盐司、盐商无甚瓜葛的精干之人,予柳某暂用,以作耳目?”
      周文康沉默片刻。柳桓逸这个要求,看似寻常,实则是在借他知府之手,绕过盐运使衙门,布下一张监视的大网,甚至要动用他的人。这等于将他这个扬州知府,也拉上了柳桓逸的船,一同对付可能牵涉盐司乃至更高层势力的隐秘集团。风险不可谓不大。
      但看着柳桓逸清正而坚定的目光,想起京中传来的、关于这位“柳阎王”在京城掀起的那场腥风血雨,以及皇帝对其的“荣宠”,周文康心中天平终于倾斜。
      他起身,对柳桓逸深深一揖:“肃奸除恶,保境安民,乃下官本分。既蒙少保信重,下官敢不从命?人员、巡查之事,下官即刻安排,一有消息,必当密报少保!”
      “好!有劳周大人!”柳桓逸也起身还礼,心中稍定。有了周文康这个地头蛇的暗中协助,他对扬州地面的监控,将更加如臂使指。
      离开府衙,已是日影西斜。雨彻底停了,但云未散,天色依旧阴沉。柳桓逸没有立刻回别院,而是让轿夫绕道,往东关码头方向缓缓而行。
      他要亲眼看一看,那些被周文康和韩长史都提及的、藏匿着无数秘密的废弃砖窑,和繁忙喧嚣之下、暗流汹涌的运河。
      轿子穿过熙攘的街市,渐渐靠近码头区。喧嚣声、号子声、货物碰撞声、各种口音的吆喝叫骂声,混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尽的雨雾,将远处林立的桅杆和影影绰绰的货堆,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柳桓逸掀开轿帘一角,目光锐利地扫过河面上往来如织的船只,岸上蚂蚁般忙碌的苦力,以及码头后方那片低矮杂乱、巷道如迷宫般的棚户区和仓库群。他知道,就在这片看似混乱无序、被财富与汗水浸泡的土地上,在那些幽深的巷道、废弃的窑洞、不起眼的仓棚里,正进行着不见光的交易,掩藏着惊天的秘密。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运河下游,那片被暮色和雾气笼罩的、更荒凉的河汉方向。那里,是“庆丰”船行乌篷船消失的地方,是韩长史的人未能追踪下去的迷宫。
      裕丰号的暗渠,通到哪里?运出的重物,又去了何方?胡百户深夜从白云观搬走的东西,是否就藏在那片桑林后的农家?张谦府中夜间出入的“军中之人”,又在为谁效力?
      重重迷雾,如同这冬日扬州挥之不去的湿气,缠绕不散。但柳桓逸知道,自己已经拨开了最外层的纱。对方越是急着抹平痕迹,越是证明他们接近了核心,也越是容易在匆忙中,留下致命的破绽。
      他放下轿帘,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肩头的伤,依旧隐隐作痛,但心中那股狩猎前的冰冷与专注,却让他忽略了□□上的不适。
      网,已经撒下。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等待鱼儿自己撞上来,或者……等待那最终收网的时刻。无论哪一种,他都必须确保,自己握紧手中的缆绳,一击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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