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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孤山之约 宁安侯别院 ...

  •   宁安侯别院里,气氛比这天气更加凝重,也透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腥气。柳安带着“潜蛟”残部和韩长史紧急调来的府衙精锐,如同绷紧的弓弦,无声地守在内外各道门户、回廊、墙头。兵刃的寒光,偶尔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旋即又被雨幕模糊。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滚圆,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风中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柳桓逸站在正堂前的廊下,手里依旧捏着那封昨夜收到的、浸透了雨水和杀机的威胁信。指尖冰凉,信纸边缘被捻得起了毛。他没有再看上面的字,那些字已经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心底最深处,与恐惧、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近乎冷酷的杀意,熔铸在一起。
      安宁抱着承安,坐在内室临窗的炕上。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哼唧。陆安宁轻轻拍抚着他,目光却空茫地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脸色苍白,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血色,但也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放在儿子襁褓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柳桓逸在廊下站了许久,久到肩头的旧伤在湿冷中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肉深处戳刺。他才缓缓转身,走回内室。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炕边,俯身,在陆安宁冰凉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下一吻。然后,又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儿子温热柔嫩的额头。
      陆安宁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此刻冰冷坚硬、却又深藏着风暴的脸。她没有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
      柳桓逸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小家伙被惊动,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父亲,小嘴动了动,竟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带着奶香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得不染尘埃,瞬间击中柳桓逸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角落。
      他抱紧了怀中的小生命,仿佛这是他在这个冰冷世间,唯一真实、也唯一需要拼死守护的温暖。然后,他将孩子递还给陆安宁,再次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等我回来。”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破釜沉舟的力量。
      陆安宁用力点头,眼圈终于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柳桓逸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内室,走进雨幕,走向书房。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碎了廊下积水,溅起细碎而冰冷的水花。
      书房里,韩长史、周文康、谢昀(手臂缠着绷带),以及柳安,都已肃立等候。人人脸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临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信,都看过了?”柳桓逸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是。”韩长史沉声道,“下官与周大人已加派人手,全城暗中搜查可疑人等,尤其是北地口音、行踪诡秘者。城门也已暗中戒严,许进不许出,严查车马行人。然……对方既能将信射入门匾,必是高手,且对城中乃至别院地形颇为熟悉,未必会轻易暴露。”
      “那支箭,与射杀胡百户、以及在京城出现的,是同一批。”谢昀补充道,声音因伤势和愤怒而有些沙哑,“大人,对方这是在警告,也是在挑衅。他们急了。”
      “他们当然急。”柳桓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河面,“胡百户一死,沈贵被擒,张谦被我们盯死,裕丰号生意受阻,他们那条线上的财路、货路,都已岌岌可危。用这种下作手段威胁,正说明他们已无计可施,只能出此下策,企图逼我退让。”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暴涨:“但他们打错了算盘。动我可以,动我的家人……”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木质发出沉闷的响声,“便是自寻死路。”
      “大人,您打算如何应对?”周文康忧心忡忡,“敌暗我明,夫人与小公子的安危……”
      “正因为他们拿家眷威胁,我们更不能退。”柳桓逸断然道,“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不仅江南之事前功尽弃,我柳桓逸也将成为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日后永无宁日。唯有迎头痛击,将他们连根拔起,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扬州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位置:“他们敢威胁,无非是仗着两点:一,隐匿暗处,行踪飘忽;二,在城中乃至官府内部,或有内应眼线,消息灵通。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韩大人,周大人,”他转向二人,“以知府衙门和巡察衙门联名,发布海捕文书,全城通缉一伙‘流窜巨寇’,罪名是‘私运禁药、刺杀朝廷命官、勒索官员家眷’,特征就按那黑衣杀手的身手、以及可能的北地口音来描绘。悬赏……黄金千两!将风声,给我放到最大!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我要让那藏头露尾的鼠辈,在扬州城里,再无立足之地!也让那些可能与他们有勾连的人,人人自危,不敢再与之接触!”
      “是!”韩、周二人凛然应诺。这是打草惊蛇,也是敲山震虎,逼对方要么立刻逃离,要么……狗急跳墙,提前行动。
      “谢昀,你的伤如何?”柳桓逸看向谢昀。
      “皮肉伤,不得事!”谢昀挺直身体。
      “好。你带上‘潜蛟’所有还能动的人,再加上韩大人拨给你的一队好手,给我盯死这几处地方:西郊惠王的那处皇庄;张谦的府邸和盐运使衙门后门;裕丰号总号及所有分号、仓库;还有……隆昌寺。尤其是夜间,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野猫翻墙,都要给我记下来!我怀疑,那黑衣杀手或其同伙,就藏身在这几处之一,或是通过这些地方与外界联络。他们若要再次动手,也必从这些地方获取信息和支援。”
      “属下领命!”谢昀眼中闪过厉色。
      “柳安,”柳桓逸最后看向他,“你坐镇别院,护卫夫人和小公子。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后院半步。若有强闯者,杀无赦。另外,从今日起,别院所有用度,皆从外面新采买,不经旧人之手。一应饮食,由你亲自查验。”
      “是!属下拼死也会护得夫人公子周全!”柳安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
      “都去准备吧。记住,从此刻起,扬州城,便是我与那些魑魅魍魉的战场。没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柳桓逸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铁,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众人肃然领命,匆匆离去部署。
      书房内,只剩下柳桓逸一人。雨声潺潺,敲打着窗棂。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湿冷的风裹挟着雨丝扑在脸上。
      他知道,自己点燃了一场风暴。以海捕文书逼对手现身,以严密监控压缩其活动空间,以固守别院确保家眷无虞,同时,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明处,作为诱饵,也作为靶子。
      这是险棋,是豪赌。赌的是对方在高压下的反应,赌的是韩长史、周文康的执行力,赌的是谢昀和“潜蛟”的忠诚与能力,也赌的是……他自己能否在接下来的明枪暗箭中,活下来,并且,将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碾碎。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温凉的旧铜印,又想起儿子那纯净无邪的笑容。
      为了你们,这局,我必须赢。
      接下来的两日,扬州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已暗流汹涌,风声鹤唳。
      海捕文书贴满了大街小巷,黄金千两的悬赏,刺激着每一个市井之徒的神经。“流窜巨寇”、“刺杀命官”、“勒索家眷”的罪名,更是让全城百姓又惊又怕,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是关于“北地来的悍匪”如何厉害、如何神秘的窃窃私语。府衙的差役、兵丁,明显增加了巡街盘查的频率,尤其是对客栈、车马行、码头等人员复杂之处,查得格外仔细。
      盐运使衙门和裕丰号,依旧平静。张谦照常办公,只是眉头似乎锁得更紧了些。裕丰号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西郊惠王皇庄,外围监控的“潜蛟”回报,庄内似乎加强了戒备,巡逻的人多了,但并无大规模人员物资进出的迹象。
      隆昌寺依旧晨钟暮鼓,了尘方丈深居简出。
      然而,谢昀那边,却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微的涟漪。
      首先是张谦府邸。就在海捕文书贴出的当夜,张谦书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次日,其府中一个管采买的、平日颇为低调的老仆,突然“告假还乡”,匆匆离开了扬州。谢昀的人暗中跟踪,发现那老仆并未还乡,而是绕道去了江宁,在江宁城外一处偏僻的农庄落脚,那农庄……似乎与那位已死的胡百户有些关联。
      其次是裕丰号。总号后门,连续两夜,都有蒙着厚布、吃水颇深的小船,在子时前后悄然驶出,不是走运河主道,而是拐进了那些纵横交错的偏僻河汊。谢昀派人试图追踪,但那些小船对水道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便消失在复杂的水网中,难以持续跟踪。但可以确定,他们运走了东西。
      再者,是隆昌寺。寺中一个负责采买的小沙弥,这两日频繁出入,采买的除了米面蔬菜,还多了些金疮药和干净的麻布。量不大,但在这个敏感时刻,足以引人疑窦。
      而最让柳桓逸在意的,是谢昀冒险潜入西郊皇庄外围探查时,在一个极其偶然的角度,借着一次庄内厨房开门倒潲水的瞬间,瞥见庄内空地角落,似乎堆放了一些……蒙着油布、形状规整的长条状物件。看轮廓,不像农具,倒像是……捆扎好的兵刃?或是别的什么?
      对方果然在动!在转移人员,在运走物资,在暗中处理痕迹,甚至……可能在储备武器,准备最后一搏!
      而那威胁信中所说的“三日之期”,明日,便是最后一日。
      压力,如同这连绵的冬雨,无声地积聚,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别院内的守卫,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陆安宁几乎足不出户,整日抱着孩子待在守卫最严密的内室。柳桓逸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听着各方源源不断送来的、或琐碎或紧要的回报,大脑飞速运转,拼凑着信息,判断着形势。
      他知道,风暴眼,正在逼近。对方要么在期限前,再次发动致命的袭击或威胁;要么,会在期限之后,认为他已屈服或无力反抗,从而进行更大规模的反扑或撤离。
      他必须做好准备,迎接任何一种可能。
      第三日,黄昏。
      雨,终于有了渐歇的迹象,天空透出些许惨淡的、水洗过般的灰白。但寒意更重,呵气成霜。
      柳桓逸刚刚听完谢昀关于西郊皇庄那批“长条状物件”的最新回报(依旧无法确认具体是何物),柳安便脸色铁青、拿着一支同样乌黑的弩箭和一张纸条,冲了进来。
      “大人!又……又来了!钉在后院角门的门框上!”
      柳桓逸霍然起身,接过弩箭和纸条。纸条上,依旧是那种僵硬古怪的笔迹,只有一句话,比上次更短,也更森然:
      “子时,瘦西湖,孤山亭,一人前来。过期不候,尊夫人与令郎,即刻上路。”
      瘦西湖,孤山亭。那是城外一处僻静所在,夜间绝少人迹。对方选了那里,作为最后的“谈判”地点,或者说……陷阱。
      而且,明确要求“一人前来”。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图穷匕见。
      柳桓逸捏着纸条,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上。子时……
      “大人,万万不可!”柳安急道,“这分明是陷阱!他们定然在孤山亭设下埋伏,要加害大人!属下愿代大人前去!”
      “你去,他们就不会现身,安宁和承安就危险了。”柳桓逸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他们就是想逼我孤身犯险。好,我成全他们。”
      “可是大人……”
      “没有可是。”柳桓逸打断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柳安,你留在别院,守住夫人和公子。谢昀,”
      “属下在!”谢昀上前一步。
      “你带上‘潜蛟’所有人,以及韩大人拨给你的人手,提前潜入瘦西湖,在孤山亭周围一里范围内,布下天罗地网。记住,要远,要散,要绝对隐蔽,不能被对方察觉。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靠近孤山亭半步。”
      “大人!您独自前去,太过凶险!至少让属下带两人,暗中尾随保护!”谢昀急道。
      “不必。”柳桓逸摇头,“对方既然敢约在那里,必有防备。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打草惊蛇。我独自前去,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真容。”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腰刀,仔细检查了刀鞘和机簧。然后又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两把精钢打制的、巴掌长短、薄如柳叶的匕首,藏在靴筒和袖中。最后,他将那枚太子太保的印信和“潜蛟符”,贴身收好。
      “我的安危,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将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一网打尽!”柳桓逸转过身,看着谢昀和柳安,目光锐利如刀,“谢昀,你的任务,是布网,是擒拿可能出现的所有敌人,尤其是那个黑衣杀手!柳安,你的任务,是守住院子,确保夫人公子无恙!若我子时之后未曾归来,或是发出信号,便由谢昀全权处置,务必将来犯之敌,尽数诛灭!然后,持我印信和‘潜蛟符’,控制扬州局面,等待朝廷旨意!都听明白了吗?”
      “大人!”柳安和谢昀虎目含泪,噗通跪倒。
      “这是军令!”柳桓逸厉声道。
      “属下……遵命!”二人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柳桓逸不再多言,推开书房门。寒风扑面,暮色四合。他紧了紧身上的玄色披风,将风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迈步走入渐渐浓重的夜色之中。
      身影挺直,步伐沉稳,走向那场注定凶险无比、却也可能是终结这一切的,孤山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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