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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威胁?恐吓? 雨,是江南 ...

  •   雨,是江南冬日最寻常的景致,却也是最磨人的。那细如牛毛、无休无止的湿冷,能渗进最厚实的棉衣,浸透骨头缝。一连数日,天色都沉在那片洗不净的铅灰里,将扬州城笼得水汽氤氲,檐角滴答,街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映不出人影的亮。
      柳桓逸肩胛的伤,在这种天气里,愈合得格外慢。伤口周围总是木木的,带着一种迟钝的胀痛,牵扯着整个左臂都不得劲。太医嘱咐静养,他却静不下来。胡百户虽死,白云观山洞的血迹未干,但那场夜袭带来的,并非尘埃落定,而是一种更粘稠、更压抑的悬而未决。
      沈贵的口供,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锈蚀的锁孔,拧动了,却未能完全打开那扇门。裕丰号、胡百户、北边“贵人”、精铁硫磺、“虎狼散”……线索清晰,链条狰狞,可最关键的一环——张谦在这链条中的确切位置,以及那条通往“北边”的暗渠究竟握在谁手——依旧隐在浓雾之后。
      韩长史和周文康派出的眼线,如同撒入运河的网,日夜盯着盐运使衙门、裕丰号、隆昌寺,乃至那个与胡百户、了尘方丈皆有瓜葛的“隆昌号”。回报的消息琐碎而庞杂:张谦依旧每日准时点卯,批阅公文,偶尔外出访友(包括又去了一次隆昌寺),神色如常,甚至比前些日子更加“勤勉稳重”。裕丰号总号大门紧闭,生意似乎冷清了些,但分号运转如常,那艘从暗渠消失的乌篷船,再未出现。隆昌寺香火依旧,了尘方丈闭门诵经,不见外客。“隆昌号”的东家,查来查去,竟是个在江宁做绸缎生意、与盐务毫不相干的商人,与胡百户、了尘方丈的“交情”,也仅限于寻常的布施与法事,并无深交。
      一切,都平静得诡异,仿佛白云观那夜的生死搏杀、山洞里的禁药与尸体,都只是一场惊梦,醒来后,水面平滑如镜,了无痕迹。
      然而,越是这样的平静,柳桓逸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太了解这些盘踞地方的毒蛇了,它们不会因为一次受惊就彻底僵死,只会蜷缩进更深的洞穴,吐出更冰冷的信子,等待下一次噬咬的机会。张谦的“如常”,裕丰号的“冷清”,隆昌寺的“清净”,恰恰说明,他们收到了信号,正在用最谨慎、也最狠辣的方式,处理尾巴,掩盖痕迹。
      柳安打听回来的市井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近日扬州城中,粮价平稳,盐价如常,但车马行的生意却异常红火,尤其是往北边去的长途货运,车价涨了三成,还常常雇不到车。码头上的苦力私下抱怨,说有几家背景硬的船行,近日包下了不少北上的货船,工钱给得高,活计却神秘,不许打听,也不许靠近。还有药铺的伙计说,前些日子,有人大量收购金疮药和治冻疮的膏子,说是行商备用,但数目大得有些离谱。
      车马、货船、药品……这些都是大规模、长距离人员物资调动所需。对方在准备撤离?还是在转运更重要的东西?
      “大人,还有一事。”柳安压低声音,“咱们派去盯着江宁卫所那个胡百户旧宅的人回报,宅子这两日有生人进出,虽然装扮成仆役模样,但举止不像寻常下人。昨晚后半夜,宅子里还悄悄抬出两个不小的箱子,装上了一辆罩着青布的马车,往西边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那马车拐进了西郊一处皇庄,就没再出来。”
      西郊皇庄!柳桓逸心头一跳。奉国中尉府在东郊的皇庄是私军巢穴,这西郊的皇庄……难道也是他们的据点?胡百户虽死,但其旧部、或其背后的势力,仍在活动,而且似乎在加紧转移什么东西。
      箱子?会是账簿?信件?还是……更致命的证据?
      “那处皇庄,是谁的产业?可查清了?”柳桓逸问。
      “查了,是已故惠王的产业。惠王无子,死后王府被朝廷收回,但名下的田庄产业,似乎一直由内务府代管,租给了一些皇商或官员亲眷经营,具体现在是谁在管,一时难以查清,内务府的账目……有些混乱。”柳安答道。
      惠王?已故皇叔的产业?内务府代管?这水越来越浑了。内务府……柳桓逸想起沈贵口供中提到的,与“京城了不得的公公”有关。难道,这条线,真的通到了宫里?通到了那些连皇帝也未必能完全掌控的阴暗角落?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慢慢爬上来。如果对手不仅仅是江南的盐枭贪官、边关的骄兵悍将,还牵扯到宫闱深处、皇室宗亲……那这场斗争的性质和凶险,将远超他的预估。
      “加派人手,盯死那处西郊皇庄!但要万分小心,那里可能比东郊皇庄更凶险!”柳桓逸沉声道,“另外,让韩长史设法,从内务府在江南的采办衙门,或是与皇家有生意往来的皇商那里,旁敲侧击,打听一下那处皇庄如今的底细,但绝不能暴露我们的意图。”
      “是!”
      柳安领命而去。柳桓逸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灰蒙蒙的天空,湿漉漉的街巷,一切都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面对的迷局。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对手在动,在清理,在转移。每拖延一刻,证据就可能少一分,线索就可能断一条。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打破这胶着局面、逼对方不得不现身的突破口。
      张谦……这个目前看来最可疑、也最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像一块棱角圆滑、却又坚硬无比的石头,堵在路中间。动他,可能打草惊蛇;不动他,又可能让他从容脱身。
      或许……该换个思路。不从张谦本人下手,而是从他身边的人,从他最在意、也最容易出纰漏的地方下手。
      柳桓逸的目光,落向书案上另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是关于扬州府学明年春闱资助士子的预算申请。他心中微微一动。
      张谦有个儿子,在扬州最好的书院读书,年方十四,据说天资聪颖,是张谦的命根子,也是他最大的希望所在。张谦赴任后,其子便入了那家书院,耗费不赀。而书院的院长,与张谦是同科举人,颇有交情……
      “柳安,”他再次唤道。
      “大人?”
      “去查查,张谦的儿子,在书院表现如何?平日与哪些同窗往来密切?书院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比如……是否要组织士子游学,或是有什么额外的花销?”
      柳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打发走柳安,柳桓逸重新坐回书案后。他知道,这或许有些不够光明正大,甚至有些下作。但对付张谦这等滑不溜手、又可能牵连甚广的老吏,循规蹈矩,恐怕难以奏效。攻其必救,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只要不伤及那孩子本身,只是从其周遭入手,探查可能存在的、与张谦不法勾当相关的蛛丝马迹……比如,张谦是否通过书院,为其子铺路,甚至洗钱?书院方面,是否知晓张谦的底细,或与之有利益往来?
      这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等待消息的间隙,柳桓逸也没闲着。他让韩长史将沈贵口供中提及的、与裕丰号、胡百户有过交易的几家船行、商铺名单整理出来,暗中进行核查。同时,他也开始以“总督盐务、核查新政”的名义,行文两淮各盐场、盐课司,要求他们报送近一年来所有盐引发放、盐课征收、以及与盐商资金往来的详细账册副本。表面是例行公事,实则是敲山震虎,给张谦和那些可能有问题的人施加压力,看他们是否会自乱阵脚。
      然而,压力似乎并未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张谦接到公文后,态度恭谨,回复称将“即刻办理,尽快呈报”,并无丝毫慌乱。裕丰号等盐商,也依旧沉寂。
      倒是柳安那边,关于张谦之子的调查,先有了些眉目。
      “大人,打听清楚了。”柳安回禀,神色有些古怪,“张谦之子,名叫张继业,在书院确实聪慧,课业名列前茅,与同窗相处也颇融洽。但……书院最近并无游学计划,也无特殊花销。只是,有件事有些蹊跷。”
      “说。”
      “张继业有个同窗好友,姓赵,是扬州一个绸缎商的儿子。前几日,那赵姓同窗的父亲,似乎惹上了一桩官司,说是牵扯到一批来路不明的苏绣,被官府查扣了。赵家上下打点,却处处碰壁。张继业为此忧心忡忡,曾私下向书院一位与张谦相熟的教习求助,那教习似乎答应帮忙问问。而就在昨日,那批被扣的苏绣,竟然被发还了,赵家的官司也不了了之。据赵家伙计私下说,是‘盐司张大人打了招呼’。”
      苏绣?官司?张谦打招呼?
      柳桓逸眼中精光一闪。看似是同学情谊,父辈帮忙。但张谦一个盐运使,为何能插手一桩与盐务毫不相干的绸缎官司?而且效率如此之高?那批“来路不明的苏绣”,真的只是普通的货物纠纷吗?
      “去查那家绸缎商,赵家。还有那批苏绣的来历,究竟牵扯到什么官司。要快,要密!”柳桓逸立刻道。
      “是!”
      柳安再次匆匆而去。柳桓逸在书房中踱步。如果这桩官司背后有鬼,那么张谦的“打招呼”,就绝不仅仅是帮忙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利益输送,或是掩盖某些更见不得光的交易。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或许能找到张谦的马脚,甚至……找到他与裕丰号、胡百户那条黑色链条的另一种连接方式。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在黑暗迷宫中摸索的人,终于触到了一面冰凉的、略有不同的墙壁。虽然还不知道墙后是什么,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着力探查的点。
      然而,没等他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另一件更紧急、也更诡异的事情,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三日后,深夜。
      柳桓逸因伤口不适和心中烦闷,睡得极浅。忽被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叩门声惊醒。门外是柳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惶:“大人!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柳桓逸心中一凛,披衣起身,开门。只见柳安脸色煞白,气息不匀,手中紧紧攥着一封被雨水打湿、边缘破损的信函。
      “大人,刚……刚有人用弩箭,将这封信射在了别院正门的门匾上!箭……箭是乌黑色的!”柳安声音发颤,将信函递上。
      乌黑色的弩箭!柳桓逸瞳孔骤缩,一把抓过信函。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个极其简略、却透着一股阴森邪气的图案——一条首尾相衔、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怪蛇。
      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用一种僵硬而古怪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三日之内,离扬返京。否则,尊夫人与麟儿,恐有不测。”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短短一行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柳桓逸所有的镇定与谋划!
      安宁!承安!
      一股狂暴的怒火与冰冷的恐惧,如同两条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对方终于按捺不住,亮出了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手段!不再是官场倾轧,不再是阴谋暗算,而是直接威胁他的妻儿!用他在这世上最珍视、也最脆弱的部分,来逼他就范!
      “大人……”柳安看着柳桓逸骤然铁青、眼中却燃起骇人火焰的脸,心惊胆战。
      柳桓逸死死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离扬返京?对方是想逼他放弃追查,离开江南这个漩涡中心!他们怕了!怕他继续深挖下去,会挖出他们无法承受的秘密!
      这说明,他的方向是对的,他已经逼近了核心,触碰到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所以,他们才不惜用这种下作的方式,企图将他吓退!
      可是……安宁和承安……
      柳桓逸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与恐慌。不能乱,绝不能乱!对方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狗急跳墙,也越说明……他们或许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正面抗衡中赢过他,所以才使出这种宵小手段。
      威胁妻儿,是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容易暴露自身虚弱与恐慌的昏招。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凛冽。“信和箭呢?”
      “箭……箭还钉在门匾上,信是连同箭一起取下的。”柳安忙道。
      “带我去看。”
      来到前院,果然,一支乌黑短小的弩箭,深深钉在“宁安侯府”的匾额正中,箭尾兀自微微颤动。箭杆的形制、材质,与射杀胡百户、以及京城胡同里那支,一模一样!
      是那个黑衣杀手!或者,是他的同伙!
      柳桓逸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箭矢的位置和力度。对方是在夜间,从远处用弩发射,精准地钉入门匾,显然武功不弱,且对别院布局有所了解。但只射信,未伤人,说明其目的确实是威胁恐吓,而非立刻动手。
      “加强戒备!从今夜起,别院内外,加派三倍护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夫人和小公子的院落,由你亲自带最可靠的人手守护,寸步不离!所有饮食、用度,皆需严格检查!”柳桓逸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另外,让韩长史和周知府,立刻调集他们手下最精干的人,暗中搜查全城,尤其是客栈、寺庙、道观、废弃宅院等可以藏身之处,寻找任何可疑的北地人或关外生面孔!发现线索,立刻来报,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柳安凛然应命,转身就跑。
      柳桓逸独自站在深夜的寒雨中,望着那支钉在门匾上的乌黑弩箭,和手中那封散发着死亡威胁的信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威胁?恐吓?想逼他离开?
      不。
      这只会让他心中的杀意,燃烧得更加炽烈,也更加冰冷。
      江南的泥沼,京城的暗流,边关的疑云,宫闱的阴影……所有的一切,都因这封威胁信,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紧迫。
      他不会再被动等待,不会再小心翼翼。
      对方既然已经将手伸向了他的逆鳞,那么,这场战争的性质,就已经彻底改变。从今往后,不再是查案,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那支乌黑的弩箭,用力,将其从门匾上拔下。箭簇冰冷,带着森然的杀意。
      “想动我的家人?”柳桓逸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如同地狱吹来的寒风,“好,很好。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下地狱。”
      他转身,大步走回书房。身影在雨夜中,挺直如枪,却散发着比这冬雨更加凛冽、也更加决绝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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