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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回京之路 运河的水, ...

  •   运河的水,入了冬,流得慢,也沉。水色不再是江南的碧,成了北方那种沉闷的、泛着铁灰的土黄,载着薄冰的碎片,缓慢地向北挪移。河岸两旁,不见“杨柳岸晓风残月”,只有大片大片收割后裸露的、冻得硬邦邦的田地,和远处光秃秃的、线条冷硬的山峦轮廓。风是干冷干冷的,从空旷的河面毫无遮拦地刮过来,像无数把小锉刀,一下下锉着人的脸皮。
      柳桓逸一行的官船,就行驶在这条迟缓而肃杀的河道上。船不算大,吃水不深,挂着普通的官旗,混在偶尔同行的漕船、客船之间,毫不显眼。朝廷派来“护送”的十余名兵丁,分作两班,日夜守在船舷和舱门口,沉默得像一尊尊泥塑,除了必要的口令和交接,绝不多说一个字,目光偶尔扫过柳桓逸所在的船舱,也迅速移开,不带任何情绪。
      柳安带着两名绝对可靠的、从“潜蛟”残部中挑选出的护卫,负责内舱的警戒和日常用度。陆安宁、柳承安和崔嬷嬷住在主舱,柳桓逸则独自占用了一间较小的侧舱。每日,除了查看柳安的伤情(柳安坚持不肯离开岗位,只在换药时由柳桓逸亲自盯着),询问一下陆安宁和孩子的状况,柳桓逸大部分时间都将自己关在侧舱里。
      舱内燃着炭盆,驱散着河上的湿寒,却也烘得空气有些窒闷。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几页纸。不是公文书信,是他在离开扬州前,凭借记忆,将那些尚未完全破译的、与“轮回”组织相关的密码符号,以及那怪蛇图案,尽可能详细地临摹下来的副本。还有韩长史设法塞给他的一份、关于江宁卫所几位主要将领的简单履历背景抄录。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扭曲的符号上。女真文字的线索,像一把钥匙,虽然粗糙,但毕竟插进了锁孔。这几日舟行缓慢,时间冗长,他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这些符号的推演和比对中。他尝试着用已知的那几个与女真文字形似的符号作为基点,去套解暗账和了尘手抄本上其他相近的符号,结合账目数字、药材名称、以及有限的上下文(比如时间、大致事项),反复猜测、排列、验证。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也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常常枯坐半日,毫无头绪,太阳穴突突直跳,肩头的伤处也跟着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重来。他知道,这可能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有实质意义的事情。破译这些密码,哪怕只是一小部分,都可能成为他回京后面圣、应对质询、乃至反击对手的最有力武器。
      偶尔,他会站起身,走到狭小的舷窗边,推开一条缝。干冷的河风立刻灌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的荒凉气息。他望着窗外单调后退的、千篇一律的河岸景色,脑中却飞快地闪过扬州的一幕幕——张谦被软禁时惊怒交加的脸,裕丰号大门上刺眼的封条,了尘方丈那平静下藏着诡谲的眼神,孤山亭持烛人倒地时溅起的血花,还有那枚冰冷刺骨的金锁……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定格在那狰狞的、首尾相衔的怪蛇图案上。
      “轮回”……永生之环……
      这个组织,究竟有多庞大?渗透有多深?他们的最终目的,仅仅是配合外敌,颠覆大魏?还是有着更加诡秘、更加不可告人的图谋?
      江宁卫所接管江南防务,是“轮回”组织计划中的一步,还是朝中某些势力与之勾结的结果?皇帝那道圣旨,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像水底纠缠的水草,缠绕着他,找不到答案,却越缠越紧。
      唯一让他心中稍有慰藉的,是每日能从柳安那里听到陆安宁和承安平安的消息。孩子似乎适应了船上的颠簸,除了偶尔因寒冷或饥饿啼哭,大多时候还算安静。陆安宁依旧沉默,但神色尚算镇定。崔嬷嬷也尽心伺候着。内舱的守卫,由柳安亲自负责,加上两名“潜蛟”,应该暂时无虞。
      但柳桓逸心中的那根弦,从未放松。他知道,回京之路,绝不会风平浪静。对手在江南未能除掉他,在京城,在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一定会用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的方式,来对付他,甚至……对付他的家眷。
      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理清思路,做好准备。
      船行五日,进入山东地界。这日午后,天色比前几日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河面上,仿佛触手可及。风也转了向,带着一种不祥的、河底淤泥般的腥气。
      柳桓逸正对着一组反复出现的、与“交接”、“货物”含义可能相关的密码符号苦思,舱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兵丁的呼喝、水手的惊叫,以及重物落水的“噗通”声!
      “怎么回事?”柳桓逸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舱门边,没有立刻出去,侧耳倾听。
      “有船撞过来了!是艘运芦苇的破船!操他娘的,不长眼啊!”外面传来兵丁头目的怒骂。
      “不好!漏水了!底舱漏水了!”水手惊恐的喊叫传来。
      撞船?漏水?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河道上?柳桓逸眼神一凛,心中警铃大作。太巧了!
      他一把拉开舱门。只见船身正在剧烈晃动,甲板上乱成一团。几名兵丁正扑在左舷,试图用挠钩推开一艘歪斜着撞过来的、装满枯芦苇的旧船。那旧船船身破旧,吃水很浅,船上看不见人影,仿佛是一艘失控的幽灵船。而自己乘坐的官船左舷水线附近,已被撞开一个不小的窟窿,浑浊的河水正汩汩地涌入!
      “保护夫人和小公子!柳安,去底舱看看!”柳桓逸厉声喝道,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艘撞来的芦苇船,以及周围看似惊慌的水手和兵丁。
      柳安应了一声,带着一名护卫冲向底舱入口。另两名兵丁则急忙奔向主舱门口警戒。
      撞船看似意外,但时机、地点、乃至那艘无人操控的芦苇船,都透着一股子刻意。是意外,还是……蓄谋的袭击?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乱?拖延行程?还是……调虎离山,趁机对家眷下手?
      柳桓逸没有冲向破口,反而退后半步,背靠舱壁,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船每一个人的动作,尤其是那几个看似在奋力堵漏、实则眼神游移的水手,和那两个守在主舱门口、却不时瞥向破口方向的兵丁。
      果然,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破口和那艘芦苇船吸引,船身因进水而更加倾斜、混乱加剧的刹那——
      “嗖!嗖!”
      两道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和喧哗掩盖的破空声,从斜侧方的芦苇船那高高的、枯黄的芦苇垛中射出!不是箭,是两枚乌黑发亮、状若牛毛的细针!速度奇快,角度刁钻,直取柳桓逸的咽喉和心口!
      暗器!淬毒的细针!来自芦苇船!那里果然藏着人!
      柳桓逸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已凭借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向侧后方急闪!同时腰间刀已出鞘半尺,用刀鞘精准地格向射向咽喉的那枚毒针!
      “叮!”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毒针被刀鞘磕飞,没入一旁的船舷木板。
      但射向心口的那一枚,速度更快,距离更近,已然及体!
      千钧一发之际,柳桓逸猛吸一口气,胸口肌肉瞬间绷紧内缩,同时左臂抬起,用肘部护甲(他这几日一直穿着软甲内衬)去挡!
      “噗!”
      毒针扎入了肘部护甲,针尖入肉半分,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但好在被护甲和肌肉阻隔,未能深入要害!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艘撞来的芦苇船轰然散架!不是被官船撞散,而是从内部猛然爆开!枯黄的芦苇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遮蔽了视线!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漫天飞舞的芦苇中疾射而出,手中兵刃寒光闪烁,直扑官船甲板!目标明确——正是柳桓逸!以及……主舱方向!
      与此同时,甲板上那两个眼神游移的水手,和守在主舱门口的一名兵丁,也骤然发难!水手从腰间抽出短刃,狠狠刺向身旁正在堵漏的同伴!而那兵丁则挥刀砍向另一名守在主舱门口的同伴!
      内应!船上也有内应!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的刺杀!目标就是他,或许还有他的家眷!
      “有刺客!保护大人!”柳安刚从底舱冲上来,见状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挥刀扑向那三名从芦苇船扑来的黑影。
      另外几名忠诚的兵丁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刀,与那些突然反水的水手和内应兵丁战在一处。甲板上瞬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柳桓逸眼中寒光暴涨,杀意沸腾!他一把拔下肘部的毒针,看也不看,反手掷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反水水手!那水手正将短刃刺入一名同伴的后心,猝不及防,被毒针射中面门,惨叫一声,仰面倒地,脸上瞬间泛起青黑色。
      而柳桓逸本人,已如猛虎出柙,挥刀迎向那三名扑来的黑衣刺客!他看出,这三人身手远非寻常匪类可比,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很可能与孤山亭那黑衣杀手同出一源!
      “铛铛铛!”
      兵刃交击,火花四溅!柳桓逸以一敌三,悍然不惧!他刀法凌厉,气势如虹,每一刀都带着搏命的狠绝,竟将三名刺客逼得连连后退。但他肩伤未愈,左手因毒针入体,此刻已开始传来麻痹之感,动作终究受了影响。
      一名刺客觑得空隙,刀光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左肋空门!柳桓逸闪避不及,只得拧身用右肩硬抗!
      “嗤啦!”刀锋划破大氅和衣物,在他右肩胛旧伤附近,添上一道新的血口!剧痛传来,柳桓逸闷哼一声,脚下踉跄。
      “大人!”柳安见状,拼命想冲过来救援,却被另一名刺客死死缠住。
      另外两名刺客眼中凶光大盛,攻势更急,要将柳桓逸置于死地!
      就在这危急关头——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不远处的河岸密林中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焰火!
      是信号!还有埋伏在岸上的人?!
      三名刺客显然也看到了信号,攻势微微一缓。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官船底舱方向传来!不是爆炸,而是船体龙骨断裂般的、令人牙酸的巨响!紧接着,整艘官船猛地一震,向左侧急剧倾斜!甲板上混战的人群顿时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那三名刺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压制了身形。
      柳桓逸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强忍左臂麻痹和双肩剧痛,猛地一脚踹在面前刺客的小腹,将其踹得倒飞出去,撞在船舷上。同时腰刀回旋,格开另一名刺客的兵刃,借力向后急退,背靠主舱舱壁,剧烈喘息。
      船,在下沉!而且速度极快!冰冷的河水,已经从破口和断裂处汹涌灌入,迅速漫上甲板!
      “跳水!保护夫人小公子跳水!”柳桓逸嘶声怒吼,同时挥刀逼退再次扑上来的刺客,冲向主舱舱门。
      舱门已被撞开,里面传来崔嬷嬷的惊叫和孩子的啼哭。陆安宁抱着承安,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唇,在剧烈倾斜的船舱里努力站稳。
      “跳!”柳桓逸不容分说,一手揽住陆安宁的腰,对崔嬷嬷喝道,“抓紧我!”
      他抱着妻儿,撞开破碎的舱门,冲向船舷。身后,柳安和仅剩的两名忠诚兵丁也拼死逼退对手,护着崔嬷嬷,紧跟而来。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头顶。
      落水的瞬间,柳桓逸将陆安宁和孩子尽力托出水面,自己则猛地呛了几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河水。他奋力划水,回头望去。
      只见那艘官船已倾斜近半,正在快速下沉。甲板上,还有零星的厮杀。那三名黑衣刺客,以及船上残余的内应,似乎并未急于追杀落水之人,而是迅速向那艘早已散架的芦苇船残骸方向游去,很快消失在浑浊的河水和漫天飘散的芦苇中。
      岸上,密林方向,隐约可见一些人影晃动,但并未放箭,也未靠近,仿佛只是在冷眼旁观。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志在毁船杀人的袭击!但对方似乎并不想赶尽杀绝,或者……他们的主要目标,就是毁掉这艘船,制造“意外”,延缓甚至阻止他回京?!
      柳桓逸心中冰冷,但此刻无暇细想。他奋力拖着妻儿,向最近的河岸游去。河水冰冷,左臂麻痹感越来越强,双肩伤口被河水一浸,更是痛彻心扉。但他咬紧牙关,靠着顽强的意志和求生本能,一点点向岸边挪动。
      柳安和两名兵丁也护着崔嬷嬷,奋力游来。
      初冬的河水,寒冷彻骨。等他们终于挣扎着爬上岸边冰冷的、冻得硬邦邦的泥滩时,几乎都已冻得失去知觉,狼狈不堪。陆安宁怀里的承安,已哭得声嘶力竭,小脸青紫。崔嬷嬷也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柳桓逸单膝跪在泥地里,剧烈地咳嗽,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河水。他抬头望去,河面上,那艘官船已只剩下小半截桅杆,正在缓缓沉入浑浊的河心,冒起一串串绝望的气泡。那艘肇事的芦苇船残骸,也早已不知漂向何处。岸边的密林,寂静无声,方才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寒风呼啸,卷过空旷的河滩,将浑身湿透的众人吹得如同风中残叶。
      船没了,护卫死伤大半,行程被彻底打断。而袭击者是谁?目的何在?是否还有后招?
      前路,变得更加凶险莫测。
      柳桓逸抹去脸上的水珠,看着怀中妻儿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模样,又望向北方那阴沉沉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天空。
      他知道,回京之路,从这一刻起,将不再是一条简单的官道或水路。而是一条需要用鲜血、意志和智慧,去杀开的、布满荆棘与陷阱的险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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