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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找到一条生路 河滩是冻硬 ...

  •   河滩是冻硬了的、被冰碴和淤泥覆盖的烂泥地,一脚踩下去,冰冷刺骨,能没过脚踝。风从空旷的、结了薄冰的河面上刮过来,像无数把浸了冰水的刀子,一下下剐着人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衣物,也剐着骨头缝。柳安和仅存的两名兵丁(一死一伤,伤者被安置在稍避风处),此刻也顾不上尊卑,和崔嬷嬷一起,围着几块从沉船残骸中勉强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木板,试图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引燃——火折子湿了大半,只勉强冒出几缕呛人的、带着潮气的青烟,很快又熄了。
      陆安宁裹着柳桓逸脱下来、同样湿透的大氅,蜷缩在崔嬷嬷和柳安用身体勉强围出的一点背风处,怀中紧紧抱着被貂绒和几件半湿衣物层层包裹的柳承安。孩子早已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小猫似的抽噎,小脸青白,嘴唇发紫。陆安宁自己的脸也冻得没了血色,嘴唇咬出了血印,却只是更紧地抱着孩子,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个单膝跪在泥地里的、剧烈咳嗽的背影。
      柳桓逸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冰冷的肺叶从胸腔里扯出来。呛入的冰水,带着河泥的腥气和隐约的血腥味,刺激着喉咙和气管。左臂的麻痹感,从被毒针刺中的肘部,沿着经脉,一丝丝向上蔓延,整条手臂都像是坠了千斤巨石,又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噬,酸、麻、胀、痛交织,几乎抬不起来。双肩的伤口,被冰水浸泡后,疼痛变得尖锐而清晰,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坐下。只是用右手拄着那柄同样湿淋淋、沾满泥污的腰刀,撑在冻土上,勉强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额头的冷汗混着河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泥地里。他的目光,越过眼前呛出的、带着血丝的水沫,死死地盯着河面——那艘官船沉没的位置,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即将消失的漩涡。
      是意外?不。是刺杀。是精心策划的、水陆并进的、里应外合的截杀。目标很明确,就是他柳桓逸。那艘“失控”的芦苇船,那三名身手诡异的黑衣刺客,船上的内应,岸上发信号、冷眼旁观的人影……这是一次计划周密的行动。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毁尸灭迹,制造“意外沉船”的假象。
      为什么?仅仅是为了阻止他回京?还是因为他在江南触碰了“轮回”组织的核心,对方要在他抵达京城、面圣陈情之前,彻底除掉他?
      江宁卫所?周文康?还是……京城里,与“轮回”勾结更深的人物?
      一个个念头,在冰冷刺骨的寒风和剧烈的咳嗽中,飞速闪过。但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追查凶手,而是活下去。
      他们现在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具体是山东哪个地界,都难以分辨。身无分文,衣物尽湿,火种将熄,有伤员,有妇孺,还有一个中了不知名毒素、左臂已近半废的自己。而敌人,很可能还在附近,观察,等待,甚至准备发动第二次袭击。
      绝境。
      柳桓逸深吸了几口冰凉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和那令人窒息的咳嗽。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伤痛的牵制和左臂的麻木而显得僵硬迟缓,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柳安。”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
      “大人!”柳安立刻丢下那几块怎么也点不着的湿木头,几步冲到近前,脸上混杂着水渍、泥污和未干的惊惶。
      “看看四周,可有能避风、或者稍微干燥些的地方?比如废弃的窝棚、窑洞,或者高一点的土坡。”柳桓逸沉声道,目光扫过四周荒凉的、覆着薄霜的河滩和远处光秃秃的、起伏平缓的土丘。
      “是!”柳安应了一声,立刻带着那名还能行动的兵丁,分头向河滩两侧的土丘和更远处的稀疏林子摸去,动作敏捷,但难掩疲惫。
      柳桓逸又看向崔嬷嬷和那两名兵丁(一死一伤):“崔嬷嬷,你照看好夫人和小公子。你们,”他对那两名兵丁道,“把……牺牲弟兄的遗体,暂且安置在那处背风的土坎后,用石头压好衣物,莫让野物糟践了。然后,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干燥的芦苇、枯草,哪怕只有一把,也捡回来。再试试,看能否找到干净的水源。”
      崔嬷嬷和那兵丁连忙应下,强忍着悲痛和寒冷,去处理同伴的遗体和寻找物资。
      安排完这些,柳桓逸才拖着僵硬沉重的步伐,走到陆安宁身边,蹲下身。他看着妻子苍白如纸的脸,和怀中孩子那微弱起伏的小小胸膛,心中一阵刺痛。
      “别怕,”他伸出手,用尚且完好的右手,轻轻抚了抚承安冰凉的小脸,又握住陆安宁冰冷颤抖的手,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传递过去,“我们还没到绝路。天无绝人之路。”
      陆安宁抬起头,看着他同样苍白、却依旧坚毅沉静的脸,眼中积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滚落下,但很快被她用衣袖狠狠擦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柳安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大人!东边土丘后面,有个废弃的砖窑!窑口虽然塌了一半,但里面似乎还算干燥,能避风!就是……就是有点深,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情形。”
      废弃砖窑?柳桓逸眼神一凝。这荒郊野地,有个能避风避寒的所在,已是万幸。至于黑暗和可能的危险……总比在这毫无遮拦的河滩上冻死、或者被可能存在的敌人发现强。
      “走,先去那里。”柳桓逸当机立断。
      众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冰冷的烂泥,向着东边那座不高的土丘挪去。柳安和那名兵丁用临时削尖的木棍探路,柳桓逸用右手拄着刀,左臂无力地垂着,大半重量倚在陆安宁和崔嬷嬷身上。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那砖窑果然十分破败,窑口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的空间。一股混合了陈年烟火气和泥土霉味的、阴冷的气息,从窑口扑面而来。
      柳安点燃了最后半支勉强还能用的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勉强照出窑内一小片范围。里面空间比想象的大,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砖坯和烧窑的灰烬,靠里的角落似乎还堆着些干草和破烂的苇席,不知是当年窑工留下的,还是后来有流浪汉栖息过。
      “进去,小心脚下。”柳桓逸示意柳安先进去探查。
      柳安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在窑内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活物,也无明显的陷阱,才回头示意安全。
      众人鱼贯而入。一进窑内,虽然依旧阴冷,但毕竟挡住了那割面的寒风,感觉立刻好了不少。柳安和那名兵丁将角落里散乱的、还算干燥的苇席和枯草拢到一起,铺在相对平坦干燥的地面上,让陆安宁、崔嬷嬷和孩子坐下。又将外面捡来的、为数不多的几把干枯芦苇和茅草堆在窑口内侧,柳安再次尝试点火。
      这一次,许是窑内相对避风,又或许是那些枯草芦苇确实干燥些,火折子终于引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火苗在干草上跳跃了几下,顽强地燃烧起来,虽然不大,却瞬间驱散了窑内一部分阴寒,也带来了珍贵的、橙红色的光和暖意。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着那点微弱的火光靠拢,汲取着那来之不易的温暖。火光映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疲惫不堪、又重燃希望的脸。
      柳桓逸没有立刻坐下。他强撑着,走到窑口,向外望去。天色更加阴沉,铅云低垂,似乎又要下雪。远处的河道、土丘、稀疏的林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空旷而寂寥,看不到任何人烟,也听不到任何除了风声之外的动静。
      袭击者没有追来?是认为他们必死无疑?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他退回窑内,在火堆旁坐下,示意柳安检查一下那伤兵的伤势。伤兵腿上中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被冰水一泡,已经红肿发白,需要尽快处理。柳安用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金疮药,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
      “大人,您的伤……”柳安看向柳桓逸左臂和肩头,眼中满是担忧。
      柳桓逸摇了摇头,示意无碍。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肘,毒针刺入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青紫,肿胀发亮,麻木感已蔓延到了肩颈,整条左臂都使不上力,连手指都无法动弹。这毒……不烈,但很诡异,像是专门针对经脉,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用油纸包裹的小瓷瓶。里面是离京前,太医院院判私下给他的、用于解毒保命的“清心丹”,据说是用数种珍贵药材炼制,能解百毒,但数量有限,只有三粒。他一直没舍得用。
      此刻,也顾不得了。他倒出一粒,就着柳安递过来的、用破瓦片从外面水洼里舀来的、勉强还算干净的冰水,吞服下去。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缓缓散开,左臂的麻木感似乎被这股热流阻挡、冲淡了些许,但并未完全消除。
      他知道,这毒,没那么简单。清心丹只能暂时压制,延缓毒性蔓延。必须尽快找到大夫,或者更对症的解药。否则,这条手臂,恐怕……
      但他没有说。只是对柳安和陆安宁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弄清楚我们在哪儿,然后想办法联系上朝廷,或者……去最近的城镇。”柳桓逸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柳安,你带着还能动的弟兄,轮流在窑口警戒,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示警。崔嬷嬷,你照顾夫人和小公子,想办法弄点热水,哪怕只是用瓦片烧化雪水,也要让夫人和小公子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他顿了顿,看向那堆微弱的火苗:“火不能灭,但要省着用柴。天就快黑了,夜里会更冷。我们得想办法弄到更多御寒的东西,和……食物。”
      食物。这个现实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他们现在,除了几块湿透的、难以下咽的干粮(从沉船残骸中找到的),和柳安身上还剩的几块肉脯,再无其他。这荒郊野岭,天寒地冻,去哪里找吃的?
      “大人,属下……属下或许可以去附近的林子里看看,有没有冻死的野物,或者能吃的树皮草根……”柳安低声道。
      “不行。”柳桓逸断然否决,“林子里情况不明,可能有野兽,更可能有埋伏的敌人。我们不能再分散,也不能再冒险。”他沉吟片刻,“等天再黑些,我亲自出去探探路,看看附近有没有人烟。你们守好这里。”
      “大人,您的伤……”
      “我还能动。”柳桓逸不容置疑,“右臂还能用刀,腿脚也无碍。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众人知道他决定的事,难以更改,只得沉默。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无星无月,只有呼啸的北风,和窑内那一点跳跃的、微弱的火光,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严寒。
      柳桓逸将最后一块肉脯强行塞给陆安宁,看着她喂给哭累了睡着的承安一点肉糜,自己只就着冰水,啃了几口又冷又硬的、带着冰碴的干粮。他靠在冰冷的窑壁上,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窑外风中的每一丝异响。
      左臂的麻木和双肩的伤痛,在寂静和寒冷中被无限放大,折磨着他的神经。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他不知道,这废弃的砖窑,能庇护他们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危险,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带着他们,活下去。走出这片绝地,回到京城,将江南的真相,将“轮回”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为此,他必须熬过这个漫长而凶险的寒夜。也必须,在黎明到来之前,找到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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