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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他,都义无反顾 从高墙窄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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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墙窄巷的缝隙,艰难地透下来些许天光,涂抹在“柳宅”(李墨林安排的隐秘院落)那两扇终日紧闭、连漆色都透着灰败的木门上。没有门匾,没有石狮,甚至连门环都锈迹斑斑,与周围那些同样低调、却偶尔有仆役出入的宅院相比,这宅子静得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门内,是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庭院不大,种着几株落了叶的老槐,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将稀疏的影子投在积着薄雪、不见人迹的地面上。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窗,大多紧紧关闭,挂着厚厚的棉帘,只有东厢房一间侧屋的窗棂纸后,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的灯光——那是安置陆安宁和柳承安的房间。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了草药苦涩、炭火闷气、以及某种无形压抑的沉重气息。偶尔有端着药碗或热水盆的、脚步轻得像猫的仆妇(李墨林安排的心腹)匆匆走过廊下,也是低着头,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整个宅院,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薄膜包裹着,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窥探,也隔绝了……生气。
柳桓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西厢房那间被临时辟作书房兼卧房的屋子里。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一个半旧的书架,一个烧得半死不活的炭盆。他靠坐在窗下那张铺着旧棉褥的硬板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薄被,左臂依旧用布带吊在胸前,露出的手背和小臂,肿胀虽消,却留下大片可怖的青紫和冻疮疤痕,指尖依旧冰冷麻木。右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凉的、非金非木、刻着简化蛇纹的黑色令牌——独眼人冯铁匠给的信物,从“老君洞”那场天崩地裂的劫难中,竟奇迹般地未曾丢失。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斑驳的、泛黄的墙皮。但在他眼中,仿佛能看到江南的盐船、扬州的细雨、孤山亭的血、野狐岭的风雪、地底暗河的冰冷、老君洞的幽蓝火光、以及……乾清宫丹陛之上,那片令人窒息的、模糊的明黄。
皇帝那番“闭门思过,静心养伤,不得插手”的旨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太医院的院判,奉旨隔日来请一次脉,开出的方子,无非是“舒肝解郁、益气养血、续筋接骨”的老生常谈,药一碗碗灌下去,左臂的麻木感稍减,肋下的伤口缓慢愈合,额头的疤痕结了痂,脱落,留下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的新肉。身体的伤,在药物和时间的双重作用下,似乎正在朝着“痊愈”的方向,缓慢而固执地挪动。
但心里的那摊淤血,那被强行压下的愤怒、不甘、疑虑,以及那沉甸甸的、关乎国运与血仇的未了之事,却如同这屋内的炭火,表面死寂,内里却闷烧着,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陆安宁的身体,在惊吓、伤痛和漫长的寒冷折磨后,彻底垮了。回来不过旬日,便发起高烧,咳嗽不止,痰中带血,太医诊断为“风寒入里,兼之心力交瘁,郁结于胸”,需长期静养,切忌劳神动怒。她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也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或者紧紧抓着守在床边、同样消瘦憔悴的崔嬷嬷的手,低声问一句“承安呢?”,得到“小公子服了药,刚睡着”的答复后,便又疲惫地闭上眼睛,眼角无声地滑下泪来。
承安……是这死寂宅院里,唯一还带着一点微弱“活气”的存在,却也最让人揪心。那场地底暗河的冰冷浸泡和诡异托浮,似乎抽走了他大半的生机。虽然被太医(李墨林暗中请来的、口风极严的儿科圣手)用参汤吊着,用针灸刺激着,勉强保住了性命,退了高热,但小家伙从此变得异常“安静”。不哭,不闹,也很少睁眼,只是整日昏睡,呼吸微弱,小脸苍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琉璃娃娃。偶尔在睡梦中,会发出几声细弱的、如同幼猫哀鸣般的抽噎,或者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冰冷的小身子,便又沉入那仿佛没有尽头的、令人心焦的沉睡之中。
崔嬷嬷拖着同样未愈的病体,强撑着,日夜守在陆安宁和承安床边,喂药、擦身、换衣,用那干枯却稳定的手,一遍遍抚过小主子冰凉的小手小脚,浑浊的老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心疼与忧惧。柳安身上的伤,算是众人中最轻的,额头的刀疤结了痂,看起来更加狰狞。他成了这宅院里,除柳桓逸外,唯一还能“动”的男人,负责与外面李墨林派来联络的人(一个扮作杂役的老仆)接头,传递一些极其有限的、经过筛选的消息,也负责宅院内部的警戒——虽然这警戒,在柳桓逸看来,更多是象征性的。皇帝既然说了“闭门思过”,这宅子周围,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一只苍蝇飞出去,恐怕都瞒不过某些人的耳目。
日子,就在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药味、炭火气、和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悬心中,一天天捱过。像钝刀子割肉,缓慢,却无比清晰地,凌迟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师上空,零零星星飘起了细碎的雪沫,给这座沉寂的帝都,增添了几分应景的、却也更加清冷的年节气息。柳宅里,没有祭灶,没有扫尘,没有一丝过年的动静,只有比平日更加沉闷的死寂。
傍晚时分,那个负责联络的、扮作杂役的老仆,照例送来一篮子蔬菜和几包药材。在将东西交给柳安时,他借着低头整理菜篮的功夫,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话。
柳安脸色骤变,草草打发走老仆,立刻转身,匆匆走进了柳桓逸那间炭火半死不活的书房。
“大人!”柳安的声音,因压抑的激动和惊骇,而有些变调,“有消息了!是李大人让老张(杂役)递进来的!”
柳桓逸猛地从榻上坐直了身体,牵扯伤口,一阵闷痛,但他浑不在意,目光如电,射向柳安:“说!”
“张谦和裕丰号的沈东家,在押解进京的路上……被人劫了!”柳安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就在昨日,在距离京城不到百里的保定府地界!押送的官兵死了十几个,张谦和沈东家……下落不明!据说,劫囚的人,下手极狠,行动迅捷,不像寻常匪类,倒像是……军中好手,或者……专业的死士!”
劫囚?!在距离京城咫尺之遥的保定府?!针对的是张谦和沈东家这两个“轮回”组织在江南的关键人物?!
柳桓逸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果然!对方果然没有罢手!他们不仅要在江南抹去痕迹,还要在最后关头,抢回或者灭掉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人证!而且,胆大包天,竟敢在天子脚下动手!这背后,得有多么庞大的能量和肆无忌惮的疯狂?!
“还有呢?”柳桓逸的声音,嘶哑而冰冷。
“还有……江宁卫所那边,陛下派去的钦差,刚到江宁不过三日,卫所粮仓便‘意外’失火,烧毁了大半存粮,也……烧掉了一些可能存放旧档文书的库房。”柳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钦差的行辕,夜里也遭了贼,虽未丢失什么要紧物件,但……明显是警告。另外,滁州府那边传来消息,‘隆昌’车马行,在‘老君洞’出事后的第三天,就人去楼空,东家和几个管事,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地官府去查,只说是‘生意不好,回乡去了’。”
毁粮烧库,警告钦差,关键据点人间蒸发……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准,狠!分明是“轮回”组织,或者其背后的势力,在得知江南事败、皇帝开始关注后,进行的全面、彻底的“清理”和“切割”!他们要抹去所有可能指向他们的线索,将所有明面上的“节点”和“证人”,要么毁掉,要么藏匿!
而皇帝……皇帝只是派了钦差去“核查”,只是让他柳桓逸“闭门思过”!这就是皇帝口中的“不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蛇没惊着,猎物倒被一口吞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无边愤怒与讽刺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柳桓逸全身!他放在膝上的右手,猛地攥紧了那块冰冷的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额头上那道粉红色的新疤,也因激动而隐隐跳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李大人……还说什么了?”他强忍着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嘶声问道。
柳安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李大人说……朝中近日,关于大人您的弹劾,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张谦被劫、江南局势未明,而多了起来。有说您‘办事不力,纵放要犯’的,有说您‘危言耸听,构陷忠良’的,甚至……还有人说,‘轮回’组织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是您为了推卸江南乱局之责,而编造的耸人听闻之词。要求……要求陛下,对您……严加惩处,以正视听。”
构陷?耸人听闻?严加惩处?
柳桓逸几乎要冷笑出声!这就是他拼死带回真相、几乎搭上一家老小性命换来的结果?证据被毁,人证被劫,线索被掐,他本人被软禁,被弹劾,被污蔑!而真正的敌人,却在暗处,从容不迫地,清理现场,颠倒黑白,甚至可能……将脏水反泼到他身上!
好一个“不可操之过急”!好一个“打草惊蛇”!这哪里是打草惊蛇,这分明是纵蛇归洞,任其反噬!
“陛下……有何反应?”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柳安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陛下将这些弹劾的折子,都……留中不发了。对张谦被劫一事,下旨严令刑部、大理寺、顺天府,并保定府,全力缉拿劫囚匪徒,搜寻张、沈二人下落。对江宁卫所失火及钦差遇贼之事,下旨申饬江宁卫所指挥使‘疏于防范’,令其‘戴罪图功’,配合钦差继续核查。至于滁州‘隆昌’车马行……暂无旨意。”
留中不发?申饬?戴罪图功?暂无旨意?
依旧是那种不温不火、模棱两可、看似公允、实则……束手束脚、甚至可能有意纵容的态度!
柳桓逸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冰碴子般的寒意。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指望皇帝了。至少,不能指望皇帝会用雷霆手段,去撕开那张他已经触碰到边缘的、庞大而恐怖的网。
帝王心术,权衡的是大局,是平衡,是朝局稳定,甚至可能是……某种更深层、更残酷的、他暂时无法理解的博弈。而他柳桓逸,连同江南的血案、地底的冤魂、北疆的威胁,在这盘大棋里,或许都只是可以牺牲、可以拖延、甚至可以……抹去的棋子。
但他,不是棋子。
他是柳桓逸。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是亲眼见过“轮回”罪恶、亲身经历过至亲濒死、背负着无数袍泽和百姓血债的活人!
他可以接受暂时的退避,可以忍受伤势的折磨,甚至可以在这囚笼般的宅院里“静养”。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盖,罪恶被纵容,血仇被遗忘!更不能,将一家老小的安危,寄托于帝王那莫测的“权衡”和敌人那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之上!
他必须动起来。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死局中,撕开一道口子。
缓缓地,他睁开了眼睛。眼中的疲惫、伤痛、乃至之前的愤怒与失望,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沉静。
“柳安。”
“属下在。”
“李大人安排的这个联络渠道,除了老张,可还可靠?能否传递一些……不那么‘安全’的消息出去?”柳桓逸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柳安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柳桓逸的意思。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老张是李大人的家生奴才,三代忠仆,口风极严,对李大人绝对忠心。这条线,应该……还算稳妥。但宅子外面……”
“外面有眼睛,我知道。”柳桓逸打断他,“不需要频繁传递,也不需要传递具体内容。只需让老张,告诉李大人一句话。”
“什么话?”
柳桓逸的目光,落向窗外那灰蒙蒙的、飘着细雪的天空,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
“‘江南旧事,北地新雪。闭门非静,思过难安。倘有故人,可问冯铁匠,野狐岭下,老君洞前。’”
柳安浑身一震!这句话,看似隐晦,实则是在告诉李墨林,他柳桓逸并未真的“静养思过”,他手中可能还有关于“轮回”组织的、来自北地(野狐岭、老君洞)的关键线索或证人(冯铁匠),并且,他愿意“配合”李大人,在暗中继续追查!这是在向李墨林,这个朝中少数可能还站在他这边、且有能力的重臣,发出一个极其隐晦、却也极其危险的“合作”信号!
“大人……这……万一……”柳安声音发紧。这太冒险了!一旦被外面监视的人察觉,或者李墨林那边……
“没有万一。”柳桓逸的目光,重新落回柳安脸上,那眼神冰冷而坚定,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做。记住,只此一句,绝不多言。让老张务必亲手交给李大人本人,并观察李大人的反应。若李大人有回话,无论是什么,立刻报我。”
柳安看着柳桓逸那决绝的神情,知道劝无可劝。他重重一抱拳:“是!属下明白!”
柳安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炭盆里,那点微弱的红光,在柳桓逸深不见底的瞳孔中,幽幽跳动,映出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和眼中那冰冷得几乎要冻结一切的火焰。
他将手中的那块黑色令牌,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冯铁匠……独眼人……“自己人”……“老灰”……
这些人,这些神秘的、游离在朝廷体制之外、却又似乎与“轮回”组织对抗的势力,是他目前唯一可能借用的、暗处的力量。李墨林,是他在朝中唯一可能争取的、明处的盟友。
他需要将这两条线,小心翼翼地,连接起来。在这被无数眼睛盯死的囚笼里,布下一张属于自己的、无形的网。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簌簌地落在枯枝和屋瓦上。天色,彻底黑透了。
但这宅院内的黑暗,与柳桓逸心中那冰冷的、汹涌的暗流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缓缓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筹划着每一步险棋。
皇帝有皇帝的棋局,朝臣有朝臣的算计,敌人有敌人的阴谋。
而他柳桓逸,这个被高高挂起、伤痕累累的“废子”,也要开始,落下他自己的第一颗棋子了。
无论这步棋,会将这潭已经浑不见底的死水,搅动出怎样的惊涛骇浪,会为他,为他的家人,招来何等灭顶的杀机。
他,都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