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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唯一的灯塔 他们获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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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获得了一点点……喘息的时间。虽然这喘息,伴随着无边的寒冷、黑暗、伤痛和死亡的阴影。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柳桓逸嘶哑地开口,目光顺着暗河水流的方向望去,那里,是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未知,“顺着水走……水……总会流出地面。”
这是常识,也是此刻唯一可能的方向。
陆安宁停止了哭泣,只是更紧地抱着孩子,用自己冰冷的脸颊,去贴孩子同样冰冷的脸,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唤醒那小小的生命。柳安也挣扎着,试图背起崔嬷嬷,但他自己受伤不轻,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大人……我……”柳安脸上闪过痛苦和自责。
“我来。”柳桓逸咬牙,用右手撑着岩石,一点一点,将自己“拔”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此刻,他是唯一还能勉强“动”的男人。
他踉跄着走到柳安身边,示意柳安帮忙,将崔嬷嬷扶到他背上。崔嬷嬷很轻,但此刻对柳桓逸而言,却重如千钧。他用撕下的、还算干净的布条,草草将崔嬷嬷绑在自己背上,然后,用右手拄着一根从水里捞起的、相对结实的、半腐朽的木棍,支撑着身体。
“柳安,你扶着夫人。我……走前面探路。”柳桓逸喘息着吩咐。
柳安连忙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陆安宁身边,想要搀扶她。陆安宁却摇了摇头,自己抱着孩子,艰难地站了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眼神,却异常地、近乎麻木地坚定。她知道,此刻,她不能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一行人,再次组成了一支残破不堪、步履蹒跚的队伍,沿着冰冷刺骨的暗河边缘,向着水流的下游方向,一步一顿地,挪动。
水道崎岖不平,脚下是湿滑的岩石、黏腻的淤泥、和不知深浅的水坑。黑暗中,只有那线微弱的天光,和水面偶尔反射的、幽暗的、破碎的光斑,勉强提供着一点点视野。耳边,是潺潺的、冰冷的水流声,和头顶岩洞偶尔滴落的水滴声,在空旷幽深的地底,被无限放大,更添死寂和诡异。
寒冷,是最大的敌人。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被地底的阴风(不知从何而来)一吹,瞬间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每个人都冻得脸色青紫,嘴唇乌黑,牙齿打颤,几乎要失去知觉。伤痛,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蚀下,变得麻木,却又更加顽固地折磨着神经。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百步,也许已经几个时辰。那线惨白的天光,始终在头顶高处,可望而不可即,仿佛只是这地底世界一个永恒的、冰冷的嘲讽。水道似乎无穷无尽,蜿蜒曲折,时而宽阔,时而狭窄得需要侧身挤过。空气越来越沉闷,呼吸越来越困难。
就在柳桓逸感觉自己几乎要再次倒下,意识开始彻底涣散时,走在前面的他,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踩空滑倒,而是……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他整个人,连同背上的崔嬷嬷,猛地向前扑倒,向着下方更深、更黑暗的虚空,坠了下去!
“大人——!”身后传来柳安和陆安宁惊恐绝望的嘶喊。
“噗通——!!!”
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背上的布条断裂,崔嬷嬷从他背上脱离,不知被冲向何处。他本人在水中翻滚,呛入大口冰水,眼前一片黑暗,只有水流的咆哮和窒息般的冰冷。
暗河瀑布!这地下暗河,竟然有落差!他们走到了断崖边缘!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划动手脚,试图浮出水面。但受伤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冰冷的河水迅速带走了他最后的热量,四肢僵硬,意识迅速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葬身这冰冷黑暗的地底水渊时,一股强大的、横向的水流,忽然卷住了他,将他猛地推向一侧!紧接着,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一处湿滑、但相对平缓的、倾斜的岩石河岸上!
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冰水,眼前金星乱冒。稍微缓过一口气,他急忙抬头四顾。
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被地下瀑布冲击形成的、相对开阔的地下深潭边缘。潭水幽深黑暗,水声轰鸣。头顶,那线天光似乎更亮了些,但也更加遥远。而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是——陆安宁、柳安、孩子,都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被冲到了这片孤零零的岩石上!
“安宁——!柳安——!承安——!”他嘶声狂吼,声音在空旷的洞穴和轰鸣的水声中,显得无比微弱、绝望。
没有回应。只有水声,和远处岩洞深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般的回响。
绝望,如同这深潭冰冷幽深的水,再次将他淹没。他失去了所有同伴,所有亲人,孤身一人,伤痕累累,困在这绝地深渊。
他趴伏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动不动。身体的伤痛,心灵的绝望,寒冷,饥饿,黑暗……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意义。也许,就这样死去,也是一种解脱。
然而,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水花翻动的声音,从他身旁不远处、幽深的潭水中传来。
柳桓逸猛地抬头,仅剩的右眼,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幽暗的潭水水面,忽然冒起一串细密的气泡。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被破烂衣物包裹的轮廓,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水下浮了上来,静静地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是……是承安?!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被他以为已经死去的襁褓?!
柳桓逸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孩子……被冲出来了?还……漂在水面上?
不,不对!那襁褓……似乎被什么东西托着?还是……自己浮起来的?
就在他心神剧震、疑窦丛生之际——
“咕嘟……咕嘟……”
更多的气泡,从襁褓周围的深水中冒起。紧接着,在幽暗的水面下,隐约可见,一道更加庞大、更加模糊、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蓝色荧光的长条形黑影,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深不可测的潭底,向上浮起!那黑影的轮廓,扭曲、怪异,不似任何已知的生物,带着一种古老、阴森、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是什么?!这地底深潭里,藏着什么东西?!
柳桓逸全身的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向后缩去,背脊紧紧抵住身后冰冷的岩石,右手死死握住了那根半腐朽的木棍,虽然知道这武器在那未知的庞然黑影面前,可笑得不值一提。
那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庞大的黑影,缓缓上浮,越来越接近水面。幽蓝的光晕,将周围一小片水域,映照得光怪陆离,也隐约照出了那黑影部分狰狞可怖的轮廓——像是某种巨大水生生物的骨骼?又像是……覆盖着厚重苔藓和沉淀物的、人工建造物的残骸?
而承安那个小小的襁褓,就漂浮在这幽蓝光晕的边缘,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睡在了一个诡异而宁静的摇篮里。
这景象,诡谲,恐怖,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的平衡。
柳桓逸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幽蓝的光,和光晕中漂浮的孩子。他不知道那水下的黑影是什么,是敌是友,有何目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就在那里,在未知的、巨大的危险旁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地下瀑布永恒的轰鸣,和深潭水波微微的荡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片刻。
那幽蓝的光晕,忽然……缓缓地,黯淡了下去。水下的庞大黑影,也开始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重新向着深不可测的潭底,沉了下去。
随着黑影的下沉,承安的那个襁褓,失去了托浮的力量,也开始缓缓地,向着潭边,柳桓逸所在的岩石方向,漂了过来。
越来越近。
柳桓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漂来的襁褓,又警惕地瞥向那正在沉入黑暗的、幽蓝的光晕和黑影。直到那光晕彻底消失在深潭的墨色之中,直到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下瀑布的轰鸣,他才猛地扑上前,用还能动的右手,不顾一切地,将那个漂到岩石边的、冰冷的、湿透的襁褓,一把捞了起来!
襁褓入手,冰冷刺骨,沉甸甸的。他颤抖着手,解开外面湿透的破烂衣物,看向里面。
承安的小脸,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嘴唇乌黑,全身冰冷僵硬,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的衣物,虽然湿透,却似乎……没有被潭底的污泥或杂物污染?而且,触手之处,虽然冰冷,却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仿佛从内里透出的、异样的弹性?不像是彻底死去的僵硬。
是错觉?还是……
柳桓逸顾不得多想,也顾不上那水下神秘的黑影是什么。他连忙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同样冰冷、但毕竟还有一丝活气的胸膛,去温暖他。同时,他低下头,用自己干裂冰冷的嘴唇,对准孩子同样冰冷的小嘴,将自己仅存的、微弱的气息,一下一下,渡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反应。
柳桓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他没有停。依旧固执地、一下一下地,做着这或许徒劳的、最后的努力。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绝望时——
怀中的孩子,那冰冷僵硬的小小身躯,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幼猫咽气般的哼唧。
然后,那青白的小脸上,紧闭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乌黑的、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珠,茫然地、空洞地,望向上方,望进柳桓逸那双布满血丝、写满震惊与狂喜的右眼。
活了?!
在经历了沉船、冰河、追杀、雪崩、地陷、冰冷的暗河冲刷、乃至那诡异深潭的托浮之后……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竟然……又活了过来?!
柳桓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他颤抖着手,再次去探孩子的鼻息。虽然依旧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温热的气流,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不是幻觉!承安,真的还活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奇迹的方式,活了下来!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柳桓逸心中所有的绝望、冰冷和疲惫!他紧紧抱住怀中这失而复得的、冰冷却顽强的生命,将脸埋进孩子那带着水腥气和淡淡奇异气息的、湿漉漉的襁褓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泪水,终于冲破了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泥水,滴落在孩子冰凉的小脸上。
活着。他的儿子,还活着。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无论这地底深渊多么黑暗,多么寒冷,多么绝望。无论前路还有多少凶险,多少未知。无论那水下的幽蓝黑影是什么,是神迹,是怪物,还是别的什么无法理解的存在……
只要他的孩子还活着,只要他还有这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倒下,绝不会放弃!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线遥远而微弱的、却固执地存在着的光晕,望向暗河下游那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
怀中,是失而复得的、冰冷的希望。身后,是失去踪迹、生死未卜的妻仆同伴。前方,是吉凶难料、却必须走下去的求生之路。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抱着孩子,用木棍支撑着,再次站了起来。尽管身体依旧残破,伤痛依旧锥心,寒冷依旧刺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恢复平静、深不见底的幽潭,然后,转过身,面向暗河下游,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向着那线微弱的天光,向着那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出口,向着那渺茫却必须坚守的、名为“生”的方向,艰难地,坚定不移地,走去。
地底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带着亘古的阴冷和水汽,拂过他伤痕累累的脸颊,也拂过怀中孩子那微微起伏的、冰冷的小小胸膛。
黑暗无边,前路茫茫。
但怀中的一点微温,和心中那重新燃起的、冰冷的火焰,便是他在这深渊绝地中,唯一的灯塔,和全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