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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那么,便战吧。 柳桓逸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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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桓逸站在西厢书房的窗边,没有看窗外那片萧索的、毫无生机的庭院。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刚从炭盆余烬边缘拿起、墨迹尚新、却已沾了些许灰尘的密报上。这密报,是今晨拂晓前,那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从李墨林府邸后门悄然溜出的、脸上带着新添冻疮的老仆(已非最初的老张,老张在正月末一次看似意外的“失足落井”后,便再未出现),塞进柳宅角门缝隙的。用的是与之前一样的、近乎透明的特制绢纸,遇热显形。
密报不长,字迹也比前几次更加潦草、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冯铁匠线索,于野狐岭北麓,一废弃炭窑内,寻得。尸身,已僵,无外伤,口鼻有黑血,疑为毒毙。随身之物,仅破旧皮袄,无信物,无文书。炭窑内有打斗痕迹,但极轻微,似一方不敌,速毙。周围三十里,已暗查,未见‘老灰’或‘自己人’踪迹。冯铁匠之死,恐与‘轮回’灭口有关,或……其内部生变。线索,断。”
冯铁匠,死了。中毒,毙于废弃炭窑。随身信物(那枚黑色令牌?)不翼而飞。
“轮回”灭口?还是……“自己人”内部清理?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独眼人冯铁匠这条线,这条连接着“老灰”、连接着“自己人”、连接着“轮回”组织北方秘密的关键纽带,被一只看不见的、狠辣无比的手,在柳桓逸和李墨林的视线即将触及之前,彻底、干净地,掐断了。
柳桓逸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绢纸。指尖冰凉,甚至比窗外倒灌进来的寒风,更加冰冷。炭火在盆中发出微弱的噼啪,橘红的光,跳跃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将额角那道疤痕,映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沉郁。
冯铁匠死了。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在野狐岭下给予他们最后一点指引和庇护的独眼铁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荒山野岭的炭窑里。带着秘密,带着可能的线索,也带着柳桓逸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关于“暗处盟友”的微弱希望,一起,化为了冰冷的尸体。
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自皇帝密旨下达,他与李墨林开始暗中查访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条断掉的线索,第二个“意外”身亡的、可能知情的边缘人物。第一个,是滁州府一个曾在“隆昌”车马行做过三个月账房、后因“手脚不干净”被撵走的老秀才,在柳桓逸派人暗中接触他的前夜,“突发急病,呕血身亡”,当地仵作含糊其辞,家人匆匆下葬。第二个,便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联络人老张,“失足落井”。
现在,是冯铁匠。
每一次,都是在他们的触角即将碰到关键节点时,那节点便如同被炙热的烙铁烫到,瞬间枯萎、断裂、消失。快,准,狠。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有意义的痕迹。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洞察一切的眼睛,始终高高在上,冷漠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落下最致命的剪刀。
是“轮回”组织?还是……朝中那些与“轮回”勾结的势力?亦或是……两者早已融为一体,在这京城的天罗地网中,布下了无数杀机?
压力,如同这倒春寒的湿冷空气,无孔不入,渗透进这看似平静的宅院,也渗透进柳桓逸的每一寸骨骼。他知道,自己和李墨林的暗中查访,虽然隐秘,但显然并未瞒过对手。他们如同在黑暗的雷区中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踩中早已埋好的、无声的死亡陷阱。而敌人,则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中,耐心地、残忍地,等待着他们耗尽力气,或者……自己踏入绝地。
他将手中已变得空白的绢纸,丢入炭盆。火舌舔舐,瞬间化为青烟,融入屋内沉闷的空气。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
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摊着几张他这几日凭借记忆,结合李墨林陆续送来的、关于朝中可疑官员的零星信息,自己绘制的、极其简略的关系脉络图。线条杂乱,人名代号交错,像一张拙劣的、未完成的蜘蛛网。工部、兵部、内廷、江南、滁州、江宁、辽东……一个个地名、官衔、人名,被细线勾连,又被他用朱笔划掉、质疑、添加。蛛网的中心,是一片空白,一个巨大的、狰狞的问号。
“轮回”的核心,究竟是谁?在哪里?那张覆盖朝野、勾连内外的黑色大网,最中心的那只蜘蛛,究竟是何等人物?
冯铁匠的死,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一剂冰冷的催化剂,让他心中那团名为“复仇”与“执念”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冰冷,也更加专注。他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线索上门,不能再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在对方布下的迷宫里打转。他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是试探,哪怕会暴露自己,也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撕开这令人窒息的重重迷雾。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蛛网般的脉络图上,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用朱笔圈了又圈的名字代号上——那个司礼监随堂太监,与已故淑妃宫中管事太监同乡,且与“苏杭织造”往来密切的“曹伴伴”(代号)。
内廷。司礼监。皇帝的近侍。宫闱深处。
如果“轮回”的触角真的伸入了那里,如果这个“曹伴伴”真的是其中一个节点,甚至只是知情者……那么,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或许,能窥见那深宫之中,不为人知的、更加骇人的秘密。
但,动内廷的人,尤其是司礼监的太监,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引火烧身,甚至可能触怒天颜,前功尽弃。而且,如何接近?如何试探?如何获取证据?
柳桓逸的手指,在“曹伴伴”那个代号上,轻轻叩击着。目光深幽,脑中飞快地权衡着各种可能,推演着每一种方案的风险与收益。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不同于柳安的沉稳,也不同于崔嬷嬷的谨慎,带着一种特有的、压抑的急促。
是陆安宁身边另一个、更年轻些的丫鬟,春草。自陆安宁病后,她与崔嬷嬷一同贴身伺候,性子还算沉稳。
“进来。”
春草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眼神惊慌,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素白的手帕,手帕边缘,似乎……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新鲜的血迹?!
柳桓逸的心,猛地一沉!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
“老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春草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行压住,又急又怕,“夫人方才起身,想看看小公子,刚走到小公子床边,就……就猛地咳起来,止不住,这帕子上……帕子上都是血!崔嬷嬷让奴婢赶紧来禀报老爷!”
咯血?!陆安宁的病情,不是已经稳定了些吗?太医昨日请脉,还说“痰中已无血丝,只需静养”……怎么会突然加重?
柳桓逸霍然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左肩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顾不得了,一把推开春草,踉跄着就往外冲!
“去请太医!快!”他嘶声对春草吼道,人已冲出了书房门。
东厢房内,弥漫着比往日更加浓重的、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和药味。陆安宁半倚在崔嬷嬷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的,不再是痰,而是一口口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染红了崔嬷嬷的衣襟,也染红了她自己素白的寝衣前襟。她眼神涣散,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不停痉挛。
承安被惊动了,在旁边的暖炕上,发出细弱的、不安的呜咽,小小的身体蜷缩着。
“安宁!”柳桓逸扑到床前,想要扶住她,手却颤抖得厉害,不知该落在何处。他看到她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看到她眼中那迅速流逝的生命光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这倒春寒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比面对千军万马,比身陷地底绝境,更加令他肝胆俱裂!
“太医!太医呢?!”他猛地回头,对跟进来的、同样面无人色的柳安和春草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已经……已经让人去请了!李大人府上相熟的那位王太医,就住在隔街……”柳安急声道,声音也在发抖。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柳桓逸紧紧握着陆安宁冰冷潮湿的手,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试图将一丝温度传递过去,试图唤回她逐渐涣散的神智。崔嬷嬷不停地用干净的布巾擦拭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血,老泪纵横,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布巾。
陆安宁的咳嗽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好转,而是……力竭。鲜血依旧从她嘴角无声地渗出,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只是茫然地、空洞地望着帐顶某处,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安宁……看着我……看着我!坚持住!太医就来了!承安……承安还需要你!你看看他!”柳桓逸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哀求。他看向暖炕上那个同样气息微弱的孩子,又看向怀中生机迅速流逝的妻子,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旋转,要将他吞噬、撕碎!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的打击彻底击垮时——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须发花白、提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老者,在柳安的搀扶下,冲了进来!正是李墨林相熟的太医,王院判!
“王太医!快!快救她!”柳桓逸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嘶吼着。
王太医也顾不得行礼,扑到床前,一看陆安宁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脸色就是一变!他立刻抓起陆安宁的手腕诊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快!把人放平!解开衣襟!”王太医急声吩咐,同时飞快地打开药箱,取出金针。
崔嬷嬷和春草连忙照做。王太医手捻金针,手法迅捷如电,瞬间在陆安宁胸口、咽喉几处要穴连下数针。陆安宁身体猛地一颤,喉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嘴角涌血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
王太医不敢停,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赤红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丸,对柳桓逸急道:“快!温水化开,撬开牙关,灌下去!这是老朽独门的‘参茸保心丹’,先吊住这口气!”
柳桓逸颤抖着手接过药丸,春草早已端来温水。崔嬷嬷费力地撬开陆安宁紧咬的牙关,柳桓逸将化开的药汁,小心翼翼地、一滴不剩地,灌入妻子口中。
药汁灌下,陆安宁的身体又是一阵轻微的抽搐,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其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但胸口的起伏,似乎……真的,有力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停止。
王太医再次诊脉,脸色依旧凝重无比,但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了半分。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柳桓逸沉声道:“柳大人,尊夫人这是急怒攻心,兼之旧疾沉疴,郁结于胸,今日不知何故,骤然引发,以致血不归经,上逆而出,险至极矣!幸得老朽来得及时,又用了猛药,暂时将这股逆血压下去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夫人心脉受损极重,五脏皆虚,若再受丝毫刺激,或者调理不当,恐……神仙难救!”
急怒攻心?骤然引发?
柳桓逸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安宁今日一直昏睡,何来“急怒”?何来“刺激”?
他猛地看向崔嬷嬷和春草:“夫人今日,可曾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事?还是……你们跟她说了什么?!”
崔嬷嬷和春草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没有啊老爷!夫人一直昏睡着,直到刚才醒来,说想看看小公子,奴婢们扶她过去,刚到小公子床边,她就……就咳起来了!之前绝对没有任何人来,奴婢们也绝没有跟夫人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啊!”
没有外人?没有刺激?那这“急怒攻心”从何而来?
柳桓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暖炕上,那个似乎被母亲剧烈的咳嗽和血腥气惊扰、正发出细弱呜咽的承安。
是了……孩子。安宁是在看到孩子之后,才突然咳血。难道……是因为看到承安依旧昏睡孱弱,心中忧惧难解,积郁爆发?
不。不对。安宁的性子,他了解。外柔内刚,坚韧无比。她固然忧心孩子,但绝不可能因为看一眼孩子,就“急怒攻心”到呕血濒死的地步!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缘由!一个他暂时不知道的、却足以瞬间击垮陆安宁精神的……缘由!
是有人,暗中传递了什么消息给她?还是……这宅院里,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她?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脸。崔嬷嬷的老泪纵横,春草的惊恐无措,柳安的凝重焦急,王太医的疲惫忧虑……似乎都没有异常。
但那股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觉,却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冯铁匠刚死,线索刚断,这边陆安宁就突然呕血濒死……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是警告?是报复?还是……更加阴毒的、针对他软肋的打击?
无论是什么,对方已经将手,伸进了这宅院,伸向了他病弱的妻子!而且,是用这种近乎“诅咒”般的、难以追查的方式!
一股比这倒春寒更加刺骨的、混杂着无边愤怒、后怕、以及一种近乎暴虐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柳桓逸全身!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气息微弱、脸色惨白的妻子,和炕上同样孱弱无助的儿子,眼中那两簇冰冷的火焰,燃烧成了近乎疯狂的、幽蓝色的地狱烈焰!
他们动了安宁。他们差点……夺走了她!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藏在多么深的黑暗里,无论你有多么庞大的势力庇护……
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你,找死。
“王太医,”柳桓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平静,“内子的病,就全权拜托您了。需要什么药材,无论多珍贵,多难得,尽管开口。务必……保住她的性命。”
王太医被柳桓逸那平静下翻涌的骇人气势所慑,连忙躬身:“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只是夫人此症,重在调养心神,切忌再受任何刺激,需绝对静养。这宅院……”
“我知道。”柳桓逸打断他,目光转向柳安,“柳安,从今日起,夫人和小公子这东厢房,由你亲自带人看守。除了王太医、崔嬷嬷、春草,以及我亲自带来的人,其余任何人,未经我允许,不得踏入此院半步!一应饮食汤药,皆由崔嬷嬷和春草,在王太医眼皮底下亲手煎熬、查验,方可入口。若有任何差池……”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已说明了一切。
柳安浑身一震,肃然抱拳:“属下明白!必以性命担保夫人和小公子周全!”
柳桓逸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妻子,和炕上不安的孩子,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房间。
他没有回西厢书房,而是径直走到了庭院中央,那几株老槐树下。
寒风呼啸,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他仰起头,望向那一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浑浊的、铅灰色的天空。
雪花,不知何时,又零零星星地飘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冯铁匠死了。线索断了。
安宁呕血濒死。软肋被袭。
对手的刀,已经明晃晃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也抵在了他至亲的心口。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那么,便战吧。
在这京城的风雪与阴谋之下,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囚笼之中。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方才因紧握而渗出的血珠,在寒风中迅速冻结,变成一颗颗暗红色的冰晶。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几点刺目的红,又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深不可测的乾清宫,看到了那张巨大的、黑色的蛛网,也看到了……蛛网中心,那个或许正悠然吐丝、冷眼旁观的、模糊而狰狞的影子。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既然你们喜欢玩阴的,喜欢动不该动的人。
那便看看,是你们的网结实,还是我的刀……更利。
他转身,不再看天,也不再看雪。迈开脚步,向着西厢书房,那跳动着微弱炭火、也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方向,坚定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