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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也前所未有地……平静 湿重粘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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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重粘滞的空气,却被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焦灼的无形气息,死死地压在宅院上空,几乎让人喘不过气。那是混杂了血腥、药味、炭火闷气、以及一种濒临爆发边缘的、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自陆安宁那场突如其来的、几乎夺命的呕血之后,整个宅院,便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冷而紧绷的薄膜,彻底包裹了起来。东厢房成了禁地,日夜有柳安亲自带着两名(从李墨林处秘密调来的、绝对可靠的)护卫把守,连只飞蛾都难以靠近。崔嬷嬷和春草木偶般穿梭于药炉与病榻之间,脚步轻得像猫,眼神惊惶,大气不敢喘。西厢书房里,炭火日夜不熄,烘得空气干燥灼人,柳桓逸大部分时间都枯坐其中,如同一尊失了魂的、冰冷的石像,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偶尔在听到门外任何一丝异动时,才会骤然亮起,射出鹰隼般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在等。等王太医对陆安宁病情的最终判断,等李墨林对冯铁匠之死和陆安宁急症背后可能关联的调查回音,也等……那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可能落下的、下一记更阴狠、更致命的黑手。
然而,回音未至,黑手先来。
这日午后,急雨初歇,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柳桓逸正对着书案上那张被他反复涂抹、勾连、又撕碎重绘的、蛛网般的关系脉络图出神,试图从那一片混沌与断裂中,找出哪怕一丝可供下口的缝隙。图上,“曹伴伴”的名字,已被他用力划了数道深痕,几乎要透破纸背。
“叩、叩叩。”
门外响起三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叩门声。是柳安。
“进来。”
柳安推门而入,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光线下,因极度凝重而显得更加狰狞。他反手掩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李大人……有急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用黑色蜡丸封死的、极其精巧的银制小筒,双手奉上。这种传递方式,比之前遇热显形的绢纸,更加隐秘,也更加……紧急、危险。
柳桓逸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接过银筒,指尖冰凉,用小刀剔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同样近乎透明的、却更加柔韧的奇异丝绢。没有凑近炭火,他知道,这种丝绢上的字迹,需用另一种特殊药水才能显现。李墨林连这种最高级别的密讯方式都动用了……
他示意柳安警戒门口,自己则迅速走到书案内侧,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碧绿色玉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无色无味的液体在丝绢上。
液体迅速渗透,丝绢上,缓缓浮现出几行极其细密、却异常清晰的蝇头小楷。字迹,依旧是李墨林的手笔,但笔画之间,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力压抑的惊怒与……一丝近乎绝望的凝重。
“急讯:宫中线报,陛下昨夜亥时三刻,于乾清宫后殿,突感眩晕,呕逆,冷汗不止。值守太医紧急施针用药,暂稳。然,至今晨,陛下龙体依旧倦怠,食欲全无,言语乏力。脉象……沉涩而促,隐有金石之音。太医会诊,语焉不详,只言‘忧思劳倦,偶感风寒’。然,陛下近日并无风寒之兆,且所用饮食汤药,皆经层层查验。事出突然,且……蹊跷。另,司礼监随堂太监曹吉祥(即‘曹伴伴’),自昨日起,便称‘偶感时疾’,告假静养,未在御前当值。其告假之时,恰在陛下不适之前数个时辰。此二者,是巧合,抑或……”
丝绢上的字迹,到此戛然而止。但那股透纸而出的寒意与惊涛骇浪,却已足以让柳桓逸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皇帝病了!突发急症!脉象蹊跷!而且,就在这之前,那个可疑的司礼监太监曹吉祥,告假了!
忧思劳倦?偶感风寒?
这种鬼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柳桓逸,更骗不了李墨林!皇帝正值盛年,一向龙体康健,即便近日国事繁杂,又何至于突然“眩晕呕逆,冷汗不止”,甚至脉象出现“金石之音”这种极其凶险的征兆?而且,就在柳桓逸这边线索接连被断、陆安宁突遭暗算、朝中关于“轮回”的风波看似被压下、实则暗流汹涌的当口?
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是“轮回”组织,或者朝中与其勾结的势力,眼见明面上的抹杀和警告效果不彰,甚至可能因柳桓逸的暗中查访而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所以……将手,直接伸向了那至高无上的、象征着最终裁决的——皇权?!
他们想干什么?控制皇帝?还是……更可怕的?
下毒?暗害?用某种隐秘的、难以察觉的手段,让皇帝“病倒”,甚至……“病重不治”?然后,趁朝局动荡、人心惶惶之际,行废立之事,或者扶持傀儡,彻底掌控大局?!
这个念头,如同九天惊雷,带着灭顶的寒意和滔天的愤怒,在柳桓逸脑中轰然炸响!他握着丝绢的手,因极致的震惊和后怕,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额角那道疤痕,瞬间变得滚烫,仿佛有岩浆在其中奔流!
他们怎么敢?!他们竟然敢?!
是了……他们连勾结外敌、裂土分疆的叛国大罪都敢犯,连炼制“药人”、屠戮百姓的邪术都敢用,连刺杀钦差、灭口证人、暗算朝廷命官家眷的勾当都做得毫不犹豫……对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下手,又有何不敢?!
只是,他们是如何做到的?皇宫大内,戒备森严,皇帝的饮食起居,更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层层查验。曹吉祥一个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即便能接触到御前,又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皇帝下手?而且,是这种看似“急症”、实则凶险万分的手段?
除非……除非他们用的,根本不是寻常毒药,而是……类似于“虎狼散”那种,来自“轮回”组织的、诡秘莫测的、难以被寻常手段检测出来的……“东西”?!
是了!“虎狼散”能催生“药人”,能让人丧失神智,变得力大无穷、悍不畏死。那么,是否还有其变种,或者更加隐秘的衍生之物,能悄无声息地侵蚀人的身体,破坏人的神智,制造出类似“急症”的假象,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操控人的生死?!
这个推测,让柳桓逸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席卷了他的全身!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下毒”那么简单了!这是一场针对大魏国本、针对皇权传承的、精心策划的、极其恶毒的阴谋!而皇帝此刻的“病”,很可能只是开始!一旦皇帝“病情加重”,或者“神智受损”,甚至……龙驭上宾,那么,朝局必将大乱,太子年幼(如果未遭毒手),诸王(若有心怀叵测者)虎视,内廷(若被“轮回”渗透)弄权,外敌(北疆)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大魏江山,顷刻之间,便有倾覆之危!
而他柳桓逸,这个手握部分“轮回”证据、正在暗中追查、且被皇帝秘密委以重任的“废子”,恐怕也会在第一时间,被清洗、被灭口!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这宅院上空铅灰色的、湿重的云层,轰然压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更加迫在眉睫,更加……关乎生死存亡!
“大人……信上……说什么?”柳安看到柳桓逸那骤然剧变、甚至隐隐透出青白色的脸色,和那双眼中翻涌的、近乎骇人的惊涛骇浪,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发紧地问。
柳桓逸没有立刻回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胸腔中那几乎要爆炸的愤怒、惊骇、与冰冷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将他自己、将病榻上的妻儿、将李墨林、甚至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缓缓地,将那张丝绢,凑到炭火上方。火焰舔舐,特殊的丝绢和药水痕迹,瞬间化为无形,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柳安。脸上的惊骇与愤怒,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冰冷的沉静。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的火焰,已不再是幽蓝,而是一种近乎炽白的、仿佛能焚烧一切的、毁灭的光芒。
“柳安,”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平稳,“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大人请吩咐!”
“第一,让崔嬷嬷和春草,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夫人和小公子那边,绝不容有失。饮食汤药,加倍小心。从现在起,除了王太医和你我,任何人,包括李大人派来的人,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近东厢房,更不得传递任何物品、口信入内!若有强行闯入或可疑举动,格杀勿论!”
“是!”柳安心头剧震,知道必有天大的事发生,肃然应道。
“第二,你亲自去一趟李大人府上,不要走正门,用我们约定的最隐秘的方式。见到李大人,只对他说一句话:‘宫中急症,恐非天灾。曹吉祥告假,时机蹊跷。望大人速查御前近日饮食、用药、熏香、乃至笔墨纸砚、赏玩器物之来源、经手之人,尤其注意司礼监、御药房、及与曹吉祥往来密切者。切记,暗中进行,勿打草惊蛇。’”
柳安飞快地记下,脸色已是一片铁青!宫中急症?曹吉祥?查御前用度?这……这是直指有人谋害圣躬啊!天塌了!
“第三,”柳桓逸的声音,更冷,更低,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夜探司礼监值房。”
夜探司礼监值房?!
柳安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大人!不可!司礼监乃内廷重地,戒备森严,高手如云!且曹吉祥既已告假,未必在值房。万一暴露,便是擅闯宫禁、图谋不轨的死罪!甚至可能被反诬行刺……”
“我知道。”柳桓逸打断他,目光冰冷如铁,“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最快找到线索、甚至可能找到解药(如果皇帝真是中毒)的方法。曹吉祥告假,其值房或许空虚,也或许……正是他处理‘手尾’、藏匿证据的地方。我们必须冒这个险。”
“可是大人,您的伤……”
“无碍。”柳桓逸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冯铁匠死了,线索断了。夫人病危,凶手未明。如今,连陛下都……若再坐以待毙,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就是这大魏江山!有些线,必须有人去碰。有些险,必须有人去冒。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看着柳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决绝,放缓了语气,却更加沉重:“柳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此番,已非私人恩怨,亦非一官一职之得失。而是国本存亡,社稷倾覆之危。我若不去,难道要等那幕后黑手,彻底掌控宫闱,毒害君王,颠覆朝纲,再将你我、连同这天下苍生,一起拖入地狱么?”
柳安虎目含泪,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明白!属下誓死追随大人!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起来。”柳桓逸扶起他,目光锐利,“记住,我若出事,你立刻带着夫人、小公子和崔嬷嬷,凭我留给你的那封手书和信物,去找李大人。他会安排你们,离开京城,隐姓埋名,活下去。然后……将‘轮回’之事,公之于众,为我,为陛下,为这天下,讨还公道!”
“大人!”
“这是命令!”柳桓逸厉声道,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去准备吧。入夜之后,依计行事。”
柳安知道,劝无可劝。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深深看了柳桓逸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而悲壮。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和窗外屋檐滴落残雨的、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
柳桓逸缓缓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胸膛之中,那颗心,在经历过最初的惊涛骇浪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皇帝病危(可能),朝局将乱,暗敌猖獗,至亲垂危,自身被困……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但,他偏要在这死局之中,撕开一道生天!
夜探司礼监,无疑是自寻死路。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选择吗?等待李墨林的调查结果?且不说李墨林在宫中的能量有限,能否查到关键,时间也来不及!皇帝一旦“病重”,朝局瞬间失控,那时再想查,便如大海捞针,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死无葬身之地!
他必须抢在皇帝“病情”彻底恶化、或者幕后黑手完成布局之前,拿到确凿的证据,或者……找到可能的解药!而曹吉祥的值房,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快的突破口!
风险?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自江南归来,自踏入这京城漩涡,自接过那道密旨,他这条命,便已不再仅仅属于自己。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把看似普通、却被他精心保养的、尺许长的乌鞘短刃。刃身狭长,线条流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择人而噬的寒光。
他伸出手,握住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肃杀之气。
今夜,便用这把刀,去会一会那藏在深宫之中的……毒蛇。
看看是宫禁森严,还是他的刀……更快。
看看是阴谋诡谲,还是他的决心……更硬。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愈发阴沉。湿冷的寒风,卷着未散尽的雨气,穿过窗缝,扑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他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却在这绝境与杀机的淬炼下,燃烧得前所未有地炽烈,也前所未有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