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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嗯。 午后,陆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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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陆安宁小憩了半个时辰。或许是因为心中大石落地,又或许是安胎药起了效,这一觉竟睡得颇为安稳。醒来时,已是日影西斜,精神也好了许多,那烦恶之感也减弱了。
她起身,重新匀了面,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色襦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看着镜中气色似乎好了些的自己,她轻轻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低声道:“你可要乖乖的,莫要闹腾。”
镜中人唇角,漾开一丝极温柔、极清浅的弧度。
柳桓御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今日的议事并不轻松,夏税收缴、堤防巡查、还有几桩棘手的民间纠纷,千头万绪。但一踏入后宅,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淡淡馨香,看到廊下那抹鹅黄的身影正弯腰看着一盆新开的茉莉,心头那点疲惫便消散了大半。
“回来了?”陆安宁听到脚步声,直起身,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那笑容恬静,眸光清澈,竟让柳桓御看得怔了一瞬。
“嗯。”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入手微凉,“今日觉得如何?午膳用了什么?脸色瞧着倒比晨起时好些。”
“用了些清粥小菜,午后睡了会儿,觉得好多了。”陆安宁任他握着,引着他往屋里走,“倒是你,看着有些累。夏税收缴的事,商议得如何了?”
两人进了屋,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春杏奉上茶,便悄声退下。
柳桓御揉了揉眉心,道:“不甚顺利。去年水患,虽减免了部分赋税,但今年百姓元气未复,仓廪不实。照往年的章程强征,恐生民怨。可朝廷的定额又在那里……”他叹了口气,“还需想个两全的法子。”
陆安宁静静听着,等他停下,才将手边温度正好的茶盏推到他面前:“事缓则圆,总会有办法的。你先喝口茶,歇一歇。”
柳桓逸端起茶喝了一口,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清醇回甘,正是他喜欢的味道。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陆安宁脸上,仔细端详着:“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陆安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何不同?还不是老样子。”
“说不上来,”柳桓御微微蹙眉,眼神里带着探究,“似乎……更柔和了些?还是我眼花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可是背着我,偷吃了什么好东西?”
他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触感清晰。陆安宁脸上一热,偏头躲开,嗔道:“又胡说。我能偷吃什么?倒是你,在外头忙了一日,可用了点心?”
“用了些,不顶饿。”柳桓逸笑道,也不再追问,只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还是家里好。安宁,有你在,我便觉得,外头再难的事,也总有路可走。”
他的肩膀宽阔,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陆安宁靠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清气。那些关于孩子、关于未来的纷乱思绪,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宁静的暖洋。
她闭上眼,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罢了,今日他已然疲惫,那件事……再等等,寻个更合适的时机吧。
“晚膳备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和豆腐羹。”她轻声道,“待会儿多吃些。”
“好。”柳桓御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满足地喟叹,“都听夫人的。”
窗外,暮色渐浓,归鸟啁啾。初夏的晚风,穿过庭院,带着茉莉的甜香,温柔地拂过窗纱。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过去,只是这流水之下,悄然多了一股隐秘而喜悦的潜流。陆安宁小心地掩饰着孕早期的种种不适,安胎药按时喝着,饮食也格外注意。柳桓御忙于公务,起初并未察觉太多异样,只觉陆安宁似乎比往常更嗜睡些,口味也更清淡,偶尔会对着某道菜微微蹙眉。他只当是夏日炎炎,胃口不佳,嘱咐厨房多换些花样,又让她少操心学堂的事,多休息。
直到六七日后的一个傍晚。
柳桓御因着一桩急务,回来得比平日更晚些。月已东升,清辉满地。他踏着月光回到后宅,正房里灯火通明,却不见陆安宁身影。问丫鬟,说是夫人在小书房。
他信步走过去,小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他推开门,只见陆安宁伏在书案上,竟是睡着了。一盏纱灯在她手边散着柔和的光,照亮她半边沉静的睡颜。她手里还松松握着一卷账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柳桓御放轻脚步走过去,想将她手中的账册抽出,免得硌着。目光掠过她安稳的睡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角微微抿着,似乎梦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那只搭在小腹的手上。
那是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可能本人都未察觉的姿态。可柳桓御的心,却莫名地动了一下。他想起这几日她细微的变化,嗜睡,口味改变,偶尔的倦色……一个模糊的、却让他心跳骤然加快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借着灯光,仔细地、近乎贪婪地打量着她的睡颜,她的姿态。夜风穿过敞开的窗,带来凉意,他下意识地想为她披上外衣,却又怕惊醒她。
就在他屏息凝神之际,陆安宁似乎睡得不安稳,微微动了动,搭在小腹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抚了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舒展开,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呓语。
那一下轻抚,如同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暗示,重重敲在柳桓御心坎上。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底冲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可能性而微微发麻。是了……一定是了!他怎么如此迟钝!
狂喜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想放声大笑,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又想立刻去确认。可看着她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恬静模样,所有的激动都被强行压抑下去,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汹涌的柔情。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账册从她手中抽出,放在一旁。然后,他缓缓地、极轻地,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视线与她伏案的桌面齐平,能更清楚地看见她沉睡的侧脸,和她那只依旧虚虚护着小腹的手。
他的目光,最终定定地落在她依旧平坦的、被鹅黄色襦裙覆盖的小腹上。那里,可能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属于他和安宁的生命。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滚烫,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裙裾时,又猛地停住,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他不敢碰,怕惊扰了这静谧,惊扰了那或许正在悄然生长的奇迹。
他就这样,在初夏的夜风里,在清冷的月光与温暖的灯光交织中,半跪在他沉睡的妻子面前,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守望着他无意中窥见的神迹。无数的画面在他脑中飞掠——桃林溪边她浅笑的模样,书房灯下她凝神的侧脸,她为他挑去鱼刺时的认真,她靠在他肩头说“这里很好”时的温柔……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江南的烟雨,这小院的清风,这并肩走过的每一步,都将被赋予全新的、无与伦比的意义。
时间仿佛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陆安宁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还有些迷茫,待看清近在咫尺的、柳桓御那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狂喜、忐忑、温柔、不可置信——的脸庞时,她彻底清醒过来。
“桓御?”她撑着坐直身子,有些困惑,“你回来了?我……我竟睡着了。”她说着,脸上泛起一丝赧然。
柳桓逸没有动,依旧半跪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安宁……”
他唤她的名字,目光紧紧锁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下意识又抚上去的小腹,然后,重新抬起来,望进她骤然睁大的、清澈的眼眸里。
那里,有被窥破秘密的惊慌,有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慢慢漾开的、温柔的、了然的波光。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明亮的灯花。
陆安宁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与紧张,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尾,心中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与惶然,忽然就尘埃落定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唇角慢慢弯起,那笑容如同月下初绽的幽兰,清雅,却带着照亮一切的力量。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放在膝上、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背。指尖微凉,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然后,她迎着他灼热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