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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一声“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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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嗯”,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最柔软处,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清晰地叩在柳桓御耳中,砸进他心底,激起的回响轰然如雷鸣。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着头,望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唇边那抹清浅却坚定的笑意照得格外分明。他看着她清澈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呆怔的模样,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真……真的?”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目光紧紧锁着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又猛地抬起,灼灼地看进她眼底,仿佛要从那里攫取最确凿无疑的证据。
陆安宁被他看得脸上发热,那点强作的镇定几乎要维持不住。她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赧然:“李郎中前几日来看过,说是……喜脉,一月有余了。”
“李郎中……看过了……”柳桓御无意识地重复着,像是要消化这个过于惊人、又过于美好的消息。一月有余……是他们心意相通后,在这淮南府衙的第一个春天。桃花灼灼,溪水潺潺,他们在月下相依,在灯下共读……那些看似寻常的日夜,竟悄然结出了如此珍贵的果实。
巨大的喜悦终于冲破了他呆滞的表象,像炽热的岩浆喷薄而出。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后椅子“哐当”一声响,他却浑不在意。他伸出手,想将她拥入怀中,可手臂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份狂喜里陡然掺杂了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声音发紧,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悸,“还看账册?还去学堂?前几日你头晕……可是因为……天!”他想起她之前种种细微的异常,想起自己竟粗心至此,懊悔和心疼瞬间席卷了他。
陆安宁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又惊又喜又自责的模样,心头那点羞涩与慌乱奇异地平复下去,只剩下满满的、柔软的暖意。她主动伸出手,拉住他僵在半空的手臂,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你别急,我没事。李郎中说胎象很稳,只是初次有孕,需多注意休养,我都记着的。”她轻声安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衣袖上细微的纹路,“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公务繁忙,还要为我分心。况且……周家的事未了,京城那边……”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柳桓逸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那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却恍若未觉。“什么公务,什么周家,都比不上你和孩子重要!”他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又忍不住飘向她的小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是惊喜,是珍视,是如获至宝的小心翼翼,还有初为人父的、近乎笨拙的茫然。
“李郎中开的方子呢?可按时吃了?还难受吗?想吃什么?我这就让厨房……”他一迭声地问,全然没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沉稳决断。
陆安宁忍不住笑了,抬手轻轻掩住他的唇:“好了,柳大人,你这般模样,若是让前头那些属官看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方子按时吃着,今日觉得好多了,晚膳也用了些。只是……”她微微蹙眉,那点烦恶感似乎又被勾了起来,“近日闻不得油腻荤腥,见了鱼羹,总觉得有些腥气。”
柳桓御立刻道:“那便不吃。想吃什么?酸的?还是甜的?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城东王记的梅子糕,明日……不,我这就让人去买!”
“哪有这么晚还让人出去买点心的。”陆安宁拉住他,“我真的没事,只是这几日胃口差些,过些时日便好了。你莫要大惊小怪,反而让我不安。”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柳桓逸看着她沉静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多少初孕的惶惑不安,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温柔的力量。狂跳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实处,激荡的情绪也缓缓平复,化为更为深沉绵长的柔情。他重新坐下,将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揉搓着。
“好,都听你的。”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被鹅黄色的襦裙覆盖着,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知道,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属于他们两人的生命。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敬畏、欣喜,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只是,从今日起,学堂的事暂且放一放,账册也少看,好好在家将养。有什么想做的、想吃的,只管告诉我。”
陆安宁知他紧张,也不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肩头。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共享着这巨大秘密揭晓后,内心充盈的、近乎神圣的宁静与喜悦。
过了许久,柳桓御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陆安宁闭着眼,唇角微弯:“李郎中说,月份尚浅,还看不出来。”
“都好。”柳桓逸毫不犹豫地说,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男孩像我,女孩像你,都好。”他顿了顿,声音更柔,“若是女孩,定要像你一般,聪慧明理,外柔内刚。我要教她读书识字,明辨是非,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是男孩……”他想了想,笑了,“若是男孩,也要教他正直磊落,心怀黎庶,但绝不能像他爹这般,后知后觉,连夫人有孕都瞧不出。”
陆安宁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又胡说。”
柳桓逸握住她的拳头,包在掌心,正色道:“安宁,谢谢你。”
陆安宁抬眼看他。
“谢谢你愿意留下这个孩子,谢谢你……愿意为我孕育子嗣。”他目光诚挚,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我柳桓御何德何能,此生能得你为妻,如今……又将为人父。我定会护好你们,竭尽所能,让你们平安喜乐。”
他的承诺,不华丽,却字字千钧。陆安宁心中酸软,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们是一家人了。”她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腹中那尚未成形的孩儿听,“以后,会更热闹的。”
窗外,月华如练,静静地流淌过淮南城的屋瓦街巷,也温柔地笼罩着这间透出温暖灯火的书房,笼罩着这对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年轻夫妻。
接下来的日子,柳桓御简直将陆安宁当成了易碎的琉璃,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日尽量准时回府。书房里多了好几本医书和育儿典籍,一有空便埋头苦读,比当年准备科考还要用功。他严禁陆安宁再碰任何账册公文,连女红学堂的事,也派了府中最稳妥的婆子去代为照看,只让陆安宁偶尔听听汇报。
陆安宁的饮食成了头等大事。柳桓御亲自过问每日的菜单,反复叮嘱厨房要清淡、新鲜、有营养。他不知从哪里听说孕妇嗜酸,便变着法儿寻来各种酸味果脯、蜜饯,酸的杏干,渍的青梅,甚至托人从南边快马加鞭运来新鲜未熟的青芒果。陆安宁起初还觉得他小题大做,后来见他乐在其中,甚至偷偷向李郎中请教何种酸食对孕妇最宜,心头那点无奈也化作了甜蜜的负担。
只是孕吐的反应时好时坏。有时她能安然用下半碗清粥,几筷子青菜;有时闻到一点油腥味,便能吐得昏天暗地,脸色煞白。柳桓御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守在她身边,笨拙地替她抚背,递上温水,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事……吐过就好了……”陆安宁每次缓过劲,总是这样安慰他,尽管自己唇色发白,虚弱无力。
柳桓逸不说话,只将她小心地抱回榻上,盖好薄被,握着她的手,一坐就是半晌。他开始更严厉地约束府中下人,行走说话皆要放轻,不许惊扰夫人。后花园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石榴,因陆安宁说了一句“香气有些闷”,第二日便被他命人移去了别处。
陆安宁看他如此紧张,又是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这日,她精神稍好,靠在软枕上,看柳桓御皱着眉,对着一本《千金要方》的某一页,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安胎药的某一味药材的性味归经。
“柳大人,”她忍不住出声,“你这般用功,莫非是想改行做郎中不成?”
柳桓逸抬头,见她能说笑,眉目舒展开来,合上书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不敢抢李郎中的饭碗。只是多知道些,心里踏实。你如今是双身子,半点马虎不得。”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安宁,我有时想想,还觉得像做梦。我们真的要有孩子了。”
他语气里的珍重与不可思议,让陆安宁心头柔软。她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但或许是因为知晓了那里正孕育着生命,感觉已完全不同。“是啊,”她轻声应和,“有时候,我也觉得不真实。”
“名字……你想过吗?”柳桓逸忽然问,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憧憬。
陆安宁失笑:“才一个多月,是男是女尚且不知,你就想着取名了?”
“可以先想着。”柳桓逸兴致勃勃,“若是男孩,从‘宀’从‘文’皆可,寓意安宁宅心,文采斐然。若是女孩……”他顿了顿,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要滴出水来,“便从‘宁’字,或从‘安’字,纪念我们相识于微末,相守于安宁。小名也要早早想好,要顺口,要寓意吉祥……”
他絮絮地说着,平日处理公务时杀伐决断的柳知府,此刻像个最寻常的、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而兴奋忐忑的年轻父亲。陆安宁含笑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书房里充满了对未来温馨的勾勒与期盼。
然而,这份宁静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柳桓御正在前衙与几位佐官商议如何体察民情、适度调整夏税征收标准,力求不伤民本,又能完成朝廷定额。忽见心腹长随柳安快步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桓逸脸色微微一沉,对几位佐官道:“诸位先按方才所议,拟个详细的条陈上来。本官有些急务,去去便回。”
他起身离开值房,柳安紧随其后,直到拐入无人回廊,才压低声音急道:“大人,刚得到的消息,积善堂的周善人,昨夜在家中……暴毙了。”
柳桓御脚步一顿,霍然转身:“暴毙?怎么回事?”
“说是突发急症,心疾骤发,等郎中来时,人已经没了。”柳安道,“但咱们安排在周家外头盯梢的人说,昨夜周家后门确实有些动静,似乎有生人进出,但夜色深,没看清模样。今日一早,周家便挂起了白幡,报了丧。眼下城里已经传开了。”
柳桓逸眉头紧锁。周家是他暗中调查江南官商勾结、侵吞善款乃至可能私挖矿脉的关键一环,证据链已收集了七七八八,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如今周善人突然“暴毙”,是巧合,还是有人听到了风声,抢先一步灭口?
若是后者,那对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狠辣。周善人一死,许多线索可能就此中断,剩下的证据,效力便大打折扣。
“周家现在什么情形?”柳桓逸问。
“乱成一团。周善人的独子周文康,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骤然遭此大变,只会哭嚎。周家几个掌柜和账房先生,神色都有些惊惶不定。另外……”柳安顿了顿,声音更低,“咱们的人还发现,今日已有好几拨人暗中去过周家吊唁,其中……有府衙刑房的司狱李主簿,还有赵通判家的管家。”
柳桓逸眼中寒光一闪。刑房司狱,掌管缉捕刑狱;赵通判,是仅次于知府的佐贰官,分管粮盐、捕盗,在淮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这两个人,都曾在他调查的嫌疑名单上出现过,只是证据不足。
周善人死得如此蹊跷,这些人又急着去“吊唁”……是兔死狐悲,还是急着统一口径,扫清痕迹?
“大人,现在怎么办?”柳安问,“周家这条线,怕是……”
柳桓逸抬手,止住他的话。他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映着他冷峻的侧脸。江南官场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他原本想徐徐图之,但对手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周善人‘暴毙’,毕竟是人命关天。”柳桓逸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本官身为知府,辖下出了这等事,自当详查。去,以本官的名义,送一份奠仪到周家。再让仵作准备一下,本官要亲往周家吊唁,并……验看周善人遗容,以安民心。”
柳安一惊:“大人,您亲自去?这……周家此刻定然混乱,且敌暗我明,万一……”
“正因敌暗我明,我才更要去。”柳桓逸打断他,目光锐利,“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放心,本官是去吊唁的知府,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还不敢如何。你多带几个机警得力的人跟着,仔细留意周家内外,所有往来吊唁之人,尤其是赵通判和李主簿那边的人,一举一动,都给我记清楚了。”
“是!”柳安领命,匆匆而去。
柳桓逸站在原地,负手望着庭院中灼灼的石榴花,那鲜艳的红色,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刺目。他想起后宅中正安心养胎的陆安宁,想起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淮南的平静,怕是要被打破了。但他别无选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迎头而上。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也为了……他想要守护的家。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敛去眼中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柳知府模样,迈步向前衙走去。只是步履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凝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