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这京城的天……是该好好……洗一洗了。” 司礼监直房 ...
-
司礼监直房的血案,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这座深宫积压已久的、无形的、却早已滚沸的恐慌与杀机。柳桓逸那亡命一搏,如同在紧绷欲裂的弓弦上,砍下了最后一刀。弓弦断了,隐藏在暗处的、所有的魑魅魍魉,所有的阴谋杀机,所有的权力倾轧,都在这一夜,如同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将这九重宫阙,化作了血腥的修罗炼狱。
厮杀,在柳桓逸逃离后,迅速失控,演变成了难以想象的局面。追捕柳桓逸的御前侍卫,在搜查过程中,与“恰好”巡逻至此、由司礼监太监曹吉祥(他竟突然“病愈”,出现在现场!)亲自带领的另一队“内操”(由太监组成的、名义上负责宫廷杂役、实则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发生了冲突。冲突的起因,是侍卫们在追查刺客时,于一处偏殿内,发现了几名“内操”太监,正在“清理”一些可疑的文书和药物,而其中一人怀中掉出的腰牌,赫然属于早已“告假”的曹吉祥本人!侍卫统领厉声质问,曹吉祥反咬一口,称侍卫擅闯内廷,图谋不轨。口角迅速升级,不知是谁先拔了刀,鲜血瞬间迸溅!一方是忠于皇帝、奉命捉拿“刺客”的御前侍卫,另一方是掌控内廷、此刻行为诡秘、且与“刺客”案发地(曹吉祥直房)有直接关联的司礼监太监及其武装……猜忌、积怨、恐慌、以及对今夜一系列诡异事件(皇帝急症、直房血案)的本能反应,瞬间将双方推向了你死我活的疯狂境地!
混乱,如同瘟疫,在火光、喊杀、惨嚎、和夜风的呜咽中,迅速从司礼监直房区域,向着乾清宫、坤宁宫、乃至整个内廷蔓延!不断有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显然是“轮回”或与其勾结势力蓄养的死士)从阴影中杀出,攻击侍卫,也攻击“内操”,甚至攻击任何试图维持秩序、靠近乾清宫的宫人、太医、乃至闻讯赶来的、品级不高的官员!整个皇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彻底失控的混战与屠杀!火光熊熊,映照着刀光剑影,映照着飞溅的鲜血,映照着扭曲的、惊恐的、或狰狞的面孔,也映照着那些在黑暗中悄然移动、趁乱实现着不可告人目的的身影。
柳桓逸浑身浴血,左臂的旧伤彻底崩裂,鲜血顺着破烂的衣袖,滴滴答答,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的轨迹。肋下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但他不敢停。他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伤痕累累的孤狼,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模糊记忆(来自多年前的短暂驻守)和绝境中迸发出的求生本能,在燃烧的宫殿、倒塌的廊柱、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疯狂厮杀的人影之间,跌跌撞撞地穿行、躲藏、奔逃。怀中,那卷皮质卷轴和那几包诡异药物,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胸膛,也像致命的毒药,吸引着无数追索的目光。
他甩掉了最初的几波追兵,但更多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分不清是敌是友的喊杀声和脚步声,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死亡的大网,将他死死困在这座燃烧的迷宫中心。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除非……奇迹发生。
或者,除非,他能将这怀中的秘密,这足以颠覆一切的证据,送到一个能决定胜负、能拨乱反正的人手中。
皇帝!乾清宫!
只有皇帝,只有那道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身影,才有可能凭借这卷轴上的秘密,镇住这失控的乱局,揪出“轮回”的元凶,拨开这血与火的迷雾!
可是,乾清宫在哪?在这片彻底混乱、处处杀机的宫闱之中,乾清宫是风暴眼,是无数势力争夺的焦点,也必定是守卫(或攻击)最严密、最凶险的地方!以他现在的状态,如何能冲过去?如何能突破那层层叠叠的、混乱的厮杀和可能的陷阱?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他背靠着一处燃烧过半、仍在噼啪作响的偏殿廊柱,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左臂的剧痛,肋下的灼烧,失血带来的冰冷与虚弱,以及怀中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他的秘密与责任,都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要将他彻底压垮、埋葬。
难道,他拼死带回证据,最终却要葬身于此,让这卷轴上的秘密,和他这条命,一起,被这冲天的火光和混乱吞噬?
不!绝不!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刺痛和腥甜,让他涣散的神智,猛地一清!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乾清宫的大致方向。那里,火光明灭,喊杀震天,如同修罗战场的最中心。
去!必须去!纵是刀山火海,纵是十死无生,也必须将这卷轴,送到御前!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再次凝聚起最后的力量。然后,他猛地从廊柱后冲出,不再刻意隐藏身形,而是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片燃烧的、喊杀最烈的、象征着皇权的中心,亡命地冲了过去!
一路上,不断有厮杀的人影撞到他面前。有侍卫,有“内操”,有黑衣人。他已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也无暇分辨。凡是挡在他前方的,凡是试图攻击他的,他手中的短刃(从地上捡起的一柄不知谁的、沾满血污的刀)便化作死神的镰刀,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劈、砍、刺、撩!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疯狂地向前冲杀!鲜血,不断溅到他的脸上、身上,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他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浑身浴血,面目狰狞,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乾清宫的方向,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火焰。
“拦住他!”
“是那个刺客!”
“杀了他!”
混乱的呼喊,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多的身影,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着他这个“显眼”的目标围拢过来。刀光剑影,如同死亡的丛林,将他层层包裹。
就在柳桓逸感觉自己的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要被这无尽的厮杀彻底吞没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乾清宫方向,轰然传来!那巨响,不是兵刃交击,也不是房屋倒塌,而是……火炮?!或者是某种极其可怕的、攻城器械发出的、沉闷而恐怖的轰鸣!
紧接着,是更加猛烈、更加混乱的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乾清宫方向的火光,骤然变得更加炽烈,几乎映红了半边天!一股无形的、带着硫磺和焦臭味的冲击气浪,甚至远远地波及到了柳桓逸所在的区域,吹得他一个踉跄,几乎扑倒。
乾清宫……被强攻了?!是谁?叛军?还是……“轮回”组织的死士,动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可怕的武器?!
柳桓逸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最后的希望,仿佛也要被这声巨响,彻底粉碎!
然而,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巨响和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呜——呜——呜——”
一阵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却又无比熟悉的、仿佛来自遥远草原的、苍狼般的号角声,骤然从紫禁城的……正北方,那巍峨的、沉默的玄武门方向,穿透了夜空的喧嚣与火光,清晰地、不容置疑地,传了过来!
那号角声,与柳桓逸在滁州荒原、遭遇那支神秘异族马队时,听到的号角,如出一辙!苍凉,古老,带着塞外风雪与铁血的气息!
是那支马队?!他们……竟然出现在了京城?!出现在了皇宫之外?!他们想干什么?趁火打劫?还是……与“轮回”里应外合,发动真正的叛乱?!
这个念头,让柳桓逸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内乱未平,外敌已至?!难道今夜,真是大魏的亡国之日?!
但紧接着,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苍凉的号角声,并非一声即止。而是连续不断,以一种特定的、急促的节奏,反复吹响!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号,或者……在指挥着什么。
而随着这号角声的响起,皇宫内的混战,尤其是乾清宫方向的厮杀声,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凝滞和变化?
柳桓逸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奋力爬上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较高的殿宇台阶,极目向玄武门方向望去。
只见玄武门那巨大的、紧闭的城门,在号角声中,竟……缓缓地、沉重地,向内打开了!
不,不是被攻破!是……从内部打开的?!城门之后,影影绰绰,火光通明,赫然是……无数顶盔掼甲、刀枪如林、旗帜鲜明的——京营兵马?!而且,看旗号,是……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是京师三大营的主力!他们……何时进的城?又为何会出现在玄武门内?而且,恰好在这最混乱、最危急的时刻?!
只见三大营的兵马,如同黑色的、沉默的铁流,在苍凉号角的指引下,从洞开的玄武门,汹涌而入!他们没有冲向乾清宫那片混乱的战场,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巨兽,迅速分作数股,沿着宫墙、御道,向着皇宫内各处厮杀最烈、火光最盛的关键节点,沉默而迅猛地,穿插、切割、包围!
他们的目标,似乎并非特定的某一方,而是……所有正在厮杀、制造混乱的势力!无论是御前侍卫,是“内操”太监,还是那些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凡是敢于抵抗、或者试图逃窜的,立刻遭到毫不留情的、雷霆万钧的打击!火铳的轰鸣,弓弩的尖啸,刀枪的碰撞,瞬间压倒了之前的混乱喊杀!三大营的精锐,以绝对的数量、装备和纪律优势,如同巨大的、冰冷的碾盘,开始无情地、高效地,碾碎、清理着皇宫内的一切反抗与混乱!
柳桓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突如其来的、绝对的力量介入,彻底颠覆了场上的局势!这绝不是“轮回”或者任何叛逆势力能做到的!能够无声无息调动京师三大营主力,在深夜入城,并且精准掌控皇宫内乱时机,一举控制局面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皇帝!是皇帝!皇帝根本没事?!或者,至少,皇帝的意志,依旧掌控着大局!这三大营,是皇帝早就布置好的、应对今夜之乱的后手?!那苍凉的异族号角……难道也是皇帝安排的?是某种与北方部落(可能与“轮回”为敌的?)的……秘密联络信号?!
无数的疑问,如同闪电,在柳桓逸脑中划过。但此刻,他已无暇细想。因为,一股由神机营火铳手和刀盾兵组成的、沉默而精锐的小队,在号角的隐约指引下,正朝着他所在的这片区域,迅速逼近、合围而来!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浑身浴血、手持利刃、在混乱中格外“显眼”的目标。
柳桓逸知道,自己不能再跑了,也跑不掉了。面对三大营的铁骑,任何反抗都是徒劳。而且,他现在需要的,或许正是这样一支……绝对忠于皇帝、能将他安全送到御前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然后,他高高举起那双沾满血污、空无一物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迅速逼近的、面色冷峻如铁的神机营将士,嘶声喊道:
“我乃太子太保、都察院右都御史柳桓逸!有要事,需即刻面圣!怀中有逆党‘轮回’组织之核心密卷与罪证!事关陛下安危,江山社稷!请速带我去见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在火炮轰鸣、厮杀未绝的夜空下,显得微弱而凄厉。但“太子太保”、“都察院右都御史”、“柳桓逸”、“轮回”、“核心密卷”、“陛下安危”这几个关键词,却如同惊雷,让逼近的神机营将士脚步猛地一顿!为首一名身着明光铠、面色冷硬的将领,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上下扫视着柳桓逸那凄惨无比、却依旧挺直的背脊,和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
“柳桓逸?”那将领冷冷开口,声音如同金铁摩擦,“你就是那个擅闯宫禁、引发今夜大乱的‘刺客’?”
“非是擅闯,乃是奉密旨暗中查案!今夜之乱,实乃逆党‘轮回’与其朝中同党,阴谋作乱,欲加害圣躬,颠覆朝廷!我怀中之物,便是铁证!”柳桓逸嘶声吼道,同时,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卷用油布匆忙包裹、却依旧能看出其皮质本质的卷轴,以及那几包散发着诡异甜腥气的药物,高高举起,“此物,得自司礼监太监曹吉祥直房!曹吉祥,便是逆党在宫中之内应!陛下之‘急症’,恐亦与此有关!将军若不信,可即刻将我押送御前,将此物呈交陛下,一切自明!若因延误,致使陛下有失,江山倾覆,将军与在下,皆百死莫赎!”
那神机营将领目光死死盯着柳桓逸手中那卷皮质卷轴和药物,又看了看柳桓逸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却坦荡无畏的眼睛,脸上冷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显然,皇帝“急症”、司礼监曹吉祥、以及今夜皇宫突如其来的、波及甚广的叛乱(三大营接到的命令,似乎也与此有关),这些信息,他是知道的。
犹豫,只在刹那。
“卸了他的‘武器’(指柳桓逸身上可能藏有的其他兵刃),仔细搜身!但不得损毁他怀中之物!”那将领沉声下令,语气依旧冰冷,却已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审慎,“你,跟我来。若有一字虚言,立斩无赦!”
几名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刻上前,迅速而专业地搜查了柳桓逸全身,除了那卷轴和药物,只找到几块碎银和那枚黑色的、非金非木的令牌(冯铁匠的信物)。兵士将令牌和碎银收起,却未动卷轴和药物。然后,两人一左一右,将几乎虚脱的柳桓逸架起。
“走!”将领一挥手,这支小队立刻改变方向,护卫着(或者说押解着)柳桓逸,避开依旧零星爆发战斗的区域,向着乾清宫方向,快速行去。
一路上,柳桓逸看到,三大营的兵马,正在以惊人的效率,肃清残敌,扑灭火势,控制各处宫门、要道。反抗者(无论是哪一方)迅速被镇压,投降者被集中看管。混乱,正在被这股强大而有序的力量,一点点扼杀、平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臭依旧浓烈,但那种令人绝望的、失控的恐慌,已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铁血的秩序所取代。
乾清宫,近了。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今夜经历了炮火与叛乱的洗礼,外墙可见烟熏火燎与破损的痕迹,但整体依然巍峨耸立。宫门前,尸横遍地,血迹斑斑,但此刻已被三大营的兵士严密把守,戒备森严,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冰冷的肃杀。
那神机营将领在宫门前与守卫的军官低声交谈了几句,验看了腰牌和令箭。片刻,沉重的宫门,再次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带他进去。”将领对押解柳桓逸的兵士示意,自己则留在了宫门外。显然,以他的级别,还不足以进入此刻的乾清宫。
柳桓逸被两名兵士搀扶着(或者说半拖着),踏过了那道高高的、沾染着血污的门槛,再次进入了这座他白日里刚刚离开、此刻却已恍如隔世的、权力的核心殿堂。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无数盏宫灯、牛角灯、乃至从殿外引入的火把,将殿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殿内那一片……令人窒息的、肃穆到极致的景象。
丹陛之下,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文武百官!从内阁阁老、六部尚书,到各部侍郎、翰林学士、御史言官……几乎所有够资格在常朝时站立于此的朝臣,此刻,无论衣冠是否整齐,无论脸色是惊惶、是凝重、是苍白、还是木然,都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大气不敢喘,仿佛一群等待最终审判的、待宰的羔羊。
丹陛之上,御座之前,没有皇帝的身影。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等数名内廷大珰,同样面色惨白、汗出如浆地躬身侍立。而御座之侧,稍前一步的位置,赫然站着一个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墨林!
李墨林须发似乎更白了些,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古井,正静静地注视着被兵士搀扶进来、浑身浴血、形同鬼魅的柳桓逸。他的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
柳桓逸的目光,迅速扫过丹陛之上。没有皇帝。他的心,再次一沉。皇帝……到底怎么样了?
“陛下有旨——”司礼监掌印太监那尖利而拖长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带人犯——柳桓逸,上前觐见。”
人犯?柳桓逸心中冷笑。果然,在局势未明之前,他依旧是“擅闯宫禁、引发大乱”的“刺客”和“人犯”。
两名兵士松开手,柳桓逸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他深吸一口气,无视周围那些或惊疑、或恐惧、或幸灾乐祸、或若有所思的窥探目光,挺直了那几乎要散架的脊梁,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向着丹陛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脚下都仿佛踩着刀尖,左臂和肋下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目光,死死地,越过跪伏的群臣,越过躬身的内侍,越过沉默的李墨林,投向了丹陛之后、那片被重重帘幕隔开的、幽深莫测的内殿方向。
皇帝,就在那里。
他走到丹陛之下,距离御座约三丈之处,停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屈下膝盖,想要跪倒行礼。
然而,就在这时——
丹陛之后,那重重的、明黄色的帘幕,忽然,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分开了。
一个身影,在两名身着普通侍卫服饰、却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如山的老者(显然是顶尖的大内高手)的搀扶下,缓缓地,从帘幕后,走了出来。
正是皇帝!
只是,此刻的皇帝,与柳桓逸白日觐见时,那端坐御座、威严深沉的帝王形象,已判若两人。他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眼圈泛着青黑,脚步虚浮,似乎连站立都需倚靠旁人的搀扶。但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团龙常服,却穿得一丝不苟,头上的翼善冠也戴得端正。尤其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透着深重的疲惫,甚至……一丝隐约的病气,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怒焰,与一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帝王的森然威压!那威压,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皇帝的目光,缓缓地、如同实质的冰锥,扫过丹陛之下黑压压跪伏的群臣,最终,落在了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想要跪下的柳桓逸身上。
四目相对。
柳桓逸从那冰冷的目光中,看到了审视,看到了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也看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的、近乎欣慰的微光。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掌印太监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尖声道:“陛下口谕:柳桓逸,你所言‘轮回’组织核心密卷与罪证,现在何处?呈上来。”
柳桓逸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下跪,而是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双手,再次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卷用油布包裹的皮质卷轴,和那几包散发着诡异甜腥气的药物,高高举过头顶。
“臣,柳桓逸,奉旨暗中查访逆党‘轮回’。今夜冒险潜入司礼监直房,于太监曹吉祥柜中,搜得此物!”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却用尽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中,“此皮质卷轴,以‘轮回’组织特有密码书写,盖有其蛇纹印记,疑为其核心联络指令、或药物配方、或朝中同党名单!此药物,气味诡异,与臣在江南、滁州所见‘虎狼散’及‘轮回’巢穴中气息相似,疑为谋害圣躬、或控制人心之邪毒!太监曹吉祥,私藏此等逆物于宫闱重地,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以此物为线索,彻查‘轮回’余党,肃清朝纲,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话音落下,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柳桓逸那嘶哑的余音,在巨大的空间里,隐隐回荡。
所有跪伏的朝臣,都屏住了呼吸,连头都不敢抬。无数道目光(尽管不敢直视),却如同无形的针,刺在柳桓逸高举的双手,和那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皮质卷轴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连忙走下丹陛,从柳桓逸手中,接过那卷轴和药物,又快步返回,躬身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柳桓逸身上,看了许久。那目光中的冰冷与复杂,几乎要将柳桓逸彻底洞穿。
然后,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苍白、却稳如磐石的手,接过了卷轴。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皮质卷轴温润而诡异的表面,感受着上面那凹凸不平的、扭曲的符号印记。又拿起一包药物,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随即,他猛地将药物丢开,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的杀机!
“曹吉祥。”皇帝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寒意,“何在?”
司礼监掌印太监浑身一颤,连忙跪下:“回……回陛下,曹吉祥……曹吉祥于今夜宫中生乱时,趁乱……逃出直房,目前……目前下落不明,三大营将士正在全力搜捕……”
“逃了?”皇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他能逃到哪里去?这宫墙之内,还是……这京城之中?还是……他以为,逃到北边,他那主子,就能护得住他?”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死寂的大殿!无数朝臣,身体猛地一颤!北边?主子?皇帝这是……几乎明指曹吉祥与北疆异族勾结了?!
皇帝不再看掌印太监,目光重新落回柳桓逸身上,那眼中的冰冷,似乎稍稍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其中的威压与深意,却更加沉重。
“柳桓逸,”皇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你,很好。”
很好?又是这两个字。但这一次,柳桓逸听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不再是御书房中那意味深长的、带着权衡的“很好”,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肯定、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的“很好”。
“你今夜之举,虽冒险擅闯,引发宫闱动荡,然……”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那些依旧跪伏、噤若寒蝉的朝臣,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天寒冰,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杀机,“若非你拼死带回此物,朕如何能知,这巍巍宫阙之内,朕的卧榻之侧,竟藏着如此包藏祸心、通敌叛国之硕鼠?!如何能知,那名为‘轮回’的毒蛇,其獠牙,竟已抵近朕之咽喉?!如何能知,这满朝朱紫,衮衮诸公之中,又有多少人,与之暗通款曲,蛇鼠一窝,欲裂朕之江山,毁朕之社稷——?!”
最后几句,皇帝几乎是低吼而出!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帝王的狂暴怒意与冰冷杀机,如同实质的雷霆,狠狠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不少跪伏的官员,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皇帝猛地将手中的皮质卷轴,狠狠摔在御座前的金砖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查!给朕彻查!以此卷轴为凭,以曹吉祥为线,将这‘轮回’组织,给朕连根拔起!将其在朝中、在军中、在宫中的一切党羽、一切暗桩、一切勾结往来,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官职多高,背景多深,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以李墨林为首,丹陛之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却同样带着惊恐与战栗的应和声。
皇帝剧烈地喘息了几下,脸色似乎更加苍白,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两名老者连忙扶稳。他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仿佛在强行压下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心中的滔天怒火。
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浑身浴血、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柳桓逸身上,眼中的冰冷,终于化开了一丝,带上了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
“柳桓逸,你伤重,先……扶下去,让太医好生诊治。”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低沉,却少了那股狂暴的杀意,多了一丝……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你今夜之功,朕……记下了。待你伤愈,朕,自有封赏。”
“臣……谢陛下隆恩。”柳桓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说道,然后,眼前终于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仿佛看到,李墨林对他投来一道复杂的、带着担忧与如释重负的目光。也仿佛听到,皇帝那嘶哑低沉、却仿佛带着某种深意的话音,隐隐传来,飘散在这刚刚经历了血与火、刚刚见证了阴谋与忠诚、刚刚拉开一场更加残酷、更加彻底的清洗与肃反序幕的、空旷而肃杀的乾清宫殿堂之中:
“这京城的天……是该好好……洗一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