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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有刺客! 紫禁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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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这座白日里象征着无上威严与权力的巨兽,在深夜,褪去了所有金碧辉煌的伪装,露出了它最为森严、最为冷酷、也最为……死寂的本来面目。每隔十步,便是一盏在风中摇曳不定、发出惨淡昏黄光晕的气死风灯,如同黑暗中一只只窥伺的、昏黄的眼。灯光所及之处,是冰冷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是沉默耸立的蟠龙金柱,是紧闭的、厚重得仿佛能隔绝一切生机的朱红殿门,是偶尔一闪而过、甲叶摩擦发出轻微“喀啦”声响、眼神如同冰碴子般扫过黑暗每一个角落的御前侍卫。
这里,是活的坟墓。是吞噬一切秘密、阴谋、与生命的、巨大的、冰冷的迷宫。
柳桓逸便“嵌”在这座迷宫的深处,一处连接东西六宫、靠近内廷库房与司礼监外围值房的、废弃已久、堆满杂物的狭窄穿廊的阴影夹缝里。他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毫无反光的纯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左臂的动作,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但已被他用绷带和意志力强行压制到最低。右手中,紧握着那把乌鞘短刃,指尖感受着刀柄上细微的、防滑的纹路,触感冰凉,却让他心神愈发沉静、专注。
他已在这阴影中,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如同最老练的猎手,与黑暗融为一体,将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体温,都降到了最低。他在观察,在记忆,在计算。计算那些巡逻侍卫经过的间隔、路线、速度,记忆每一处灯光照射的死角,每一处可供藏身或借力的建筑凸起,甚至,是夜风吹过不同殿角时,发出的细微不同的声响变化。
目标,是前方大约五十步外,那片被一堵高大宫墙隔开的、更加幽深静谧的区域——司礼监太监们日常轮值、处理文书、乃至临时歇息的“直房”所在。曹吉祥告假,其所属的直房,理论上应该空置。但柳桓逸不敢有丝毫大意。李墨林的线报太过骇人,皇帝的“急症”太过蹊跷,若真与曹吉祥有关,其直房内,或许藏有线索,也或许……是陷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与极致的专注中,缓慢流逝。终于,又一队巡逻侍卫迈着整齐而沉闷的步伐,从穿廊另一端走过,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又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吞噬。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拐角。
就是现在!
柳桓逸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弹射而出!没有一丝风声,没有一丝响动,只有一道模糊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残影,贴着冰冷湿滑的宫墙根,迅捷无比地向着那片幽深的直房区域掠去!
五十步,转瞬即至。他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角,侧耳倾听。直房区域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不知哪座宫殿的檐角铁马,在夜风中偶尔相撞,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叮当声。
他缓缓探出头,目光如电,扫过眼前几间低矮的、黑漆漆的、窗棂紧闭的直房。根据李墨林提供的、极其粗略的布局图(李墨林能弄到这个,已属不易),曹吉祥的直房,应该是从右数第二间。
没有灯光,没有动静。
柳桓逸没有立刻行动。他再次确认了周围没有暗哨或机关,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如同耳挖勺般的、前端带着弯钩的金属细杆,轻轻插入了那扇紧闭的、看似普通、实则内藏暗锁的直房门缝。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感反馈,他屏住呼吸,手腕以最小的幅度、最精准的力道,缓缓转动、拨弄。
“咔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机簧弹开的微响。门,开了一条缝隙。
柳桓逸侧身,如同游鱼般滑入门内,反手将门无声地带拢。动作流畅,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直房内,比外面更加黑暗,也更加……沉闷。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张、劣质墨锭、灰尘、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寺庙香火残烬般的、奇异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没有窗,只有门缝和墙壁高处一个小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气窗,透进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房内大致的轮廓——靠墙是一张简单的木榻,铺着半旧的被褥。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几个上了锁的、黑沉沉的柜子。墙角堆着些杂物。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与司礼监太监“天子近侍”的身份,似乎不太相符。
但这反而让柳桓逸更加警惕。越是简单,越可能藏有秘密。
他没有立刻翻找,而是再次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从怀中摸出一个用黑布蒙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特制牛角灯,掀开一角,露出一缕极其微弱、却足够照亮方寸之地的、昏黄的光晕。灯光被他刻意压低,只照亮他面前的书案区域。
书案上,散落着几本半旧的、封面空白的册子,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方干涸的砚台,还有几封尚未拆开的、无关紧要的公文。他快速翻检,册子是空的,公文内容也无异常。
他转向那几个上了锁的柜子。锁是普通的铜锁,对他而言,形同虚设。细杆再次探入锁孔,轻轻拨弄。很快,第一个柜子被打开。里面是几套半旧的太监常服,一些散碎的铜钱和银角子,几块看不出名堂的玉佩,并无特别。
第二个柜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似乎是司礼监历年经手的、无关紧要的旧档副本,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第三个柜子,也是最大的一个,在墙角。锁更加精致一些,似乎还带着某种暗扣。柳桓逸花费了稍多一点时间,才将其打开。
柜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奇异的甜腻气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却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仿佛某种药材腐败的腥气,猛地涌了出来!
柳桓逸眼神一凝!他将牛角灯凑近。
只见柜子内,并非衣物或文书,而是一个个用油纸或木匣仔细包裹、码放整齐的小包。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沉、质地奇异、像是某种矿物或植物根茎研磨成的、散发着刺鼻辛辣和淡淡甜腥味的块状物。不是“虎狼散”,但那股诡异的甜腥气,却让他瞬间联想到了“老君洞”中,“药人”身上散发出的、以及地底深潭那幽蓝黑影附近弥漫的、类似的气息!
是“轮回”组织特有的、某种不为人知的药物或原料?!
他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又打开了旁边一个木匣。里面,是几支做工极其精巧、但样式古怪的、非金非木的、如同发簪般细长的物件,尖端闪着幽蓝的、不祥的寒光,隐隐带着血腥气。是暗器?还是……施毒的工具?
再往下翻,一个用丝绸包裹的、扁平的长条形物体。打开丝绸,里面赫然是一卷质地奇特、触手温润、仿佛人皮般的、薄如蝉翼的皮质卷轴!卷轴上,用一种与暗账密码、了尘手抄本上极为相似的、扭曲狰狞的怪异文字和符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什么!而在卷轴的末尾,赫然盖着一个殷红的、狰狞的——首尾相衔的怪蛇印记!“轮回”组织的标记!
是密码本?还是……某种配方、记录、或者……指令?!
柳桓逸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找到了!果然在曹吉祥的直房里,找到了与“轮回”组织直接相关的、可能是核心的物证!这些药物,这些工具,这卷密码卷轴……每一样,都足以证明曹吉祥,这个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与“轮回”组织有着极深的、甚至是核心的关联!而皇帝那蹊跷的“急症”……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那卷皮质卷轴,看看上面到底记录了些什么!是谋害皇帝的计划?是“轮回”在朝中的同党名单?还是……那神秘药物的配方与解法?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卷皮质卷轴的刹那——
“咻——!!!”
一道极其轻微、却尖锐得刺破空气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那扇刚刚被他关拢的、厚重的直房木门方向,疾射而来!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精准,都绝非寻常!
偷袭!有埋伏!
柳桓逸全身的汗毛,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已根根倒竖!一股冰冷的、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回头!全凭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书案的方向,扑倒!同时,右手中的乌鞘短刃,看也不看,反手向后,狠狠格挡!
“叮——!”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在狭窄死寂的直房内,轰然炸响!火星迸溅!
一道乌黑的、细若牛毛、却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的钢针,被他的短刃精准地磕飞,斜斜地钉入了旁边的墙壁,没入大半,针尾兀自嗡嗡颤动!
好狠的毒针!好快的身手!
柳桓逸借着一扑之力,就势翻滚,半蹲起身,短刃横在胸前,目光如电,死死地盯向门口!
只见那扇厚重的木门,不知何时,竟然已无声无息地,向内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夜行衣、身形瘦削、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门口!他脸上也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诡异、仿佛燃烧着幽绿色磷火的眼睛,正冰冷地、毫无感情地,注视着柳桓逸。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形状古怪、如同弯月、却又带着倒钩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刃。
不是侍卫!是专业的杀手!而且,绝非宫中之人!看其眼神、身形、兵刃、以及刚才那无声无息开门、一击必杀的狠辣手段,分明是江湖中最为顶尖的、专司暗杀的死士!是“轮回”组织圈养的爪牙?还是……曹吉祥私蓄的杀手?
“你果然来了。”那黑衣杀手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主人料定,柳大人不会放过这里。等你,很久了。”
主人?曹吉祥?还是……“轮回”更高层的人物?
柳桓逸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果然是个陷阱!曹吉祥告假是假,或者说,他故意留下这个“空房”作为诱饵,就是为了钓他这条“鱼”!而他,竟然真的……自投罗网了!
“曹吉祥呢?让他滚出来!”柳桓逸嘶哑地开口,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而微微发颤,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曹公公?”黑衣杀手眼中幽光一闪,似乎带着一丝嘲弄,“他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至于你,柳大人,你的路,到此为止了。主人说了,你的人头,和这里的东西,一样值钱。”
话音未落,那黑衣杀手的身影,骤然模糊!如同鬼魅般,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一股腥风,直扑柳桓逸!手中的弯月短刃,划出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无声无息,却又快得不可思议,直削柳桓逸的咽喉!同时,另一只手微不可察地一扬,数点寒星,如同毒蜂出巢,射向柳桓逸的面门和胸腹要穴!竟是暗器与短刃齐发,狠辣到了极致!
柳桓逸眼中寒光爆闪!他知道,今日已是你死我活之局!容不得半分犹豫,半分留情!
他左脚猛地一蹬身后的书案,书案轰然倾倒,挡住了部分激射而来的暗器!同时,他身形不退反进,迎着那抹毒蛇般的刀光,撞了上去!右手中的乌鞘短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弯月短刃最为脆弱的、连接刀身与刀柄的关节处!
“铛!”
又是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再次迸溅!
那黑衣杀手似乎没料到柳桓逸重伤未愈之下,反应和眼力竟然依旧如此刁钻狠辣,刀势被这精准一击阻得一滞!而柳桓逸已借着这一撞之力,身形如同泥鳅般滑开,短刃顺势上撩,直削对方持刀的手腕!
黑衣杀手冷哼一声,手腕诡异一翻,弯月短刃如同活物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向柳桓逸的肋下!同时,脚下步伐诡谲,瞬间贴近,膝盖如同毒龙出洞,狠狠顶向柳桓逸的小腹!近身搏杀,凶险无比!
狭窄的直房内,瞬间变成了生死搏杀的修罗场!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纠缠、碰撞、分开、再碰撞!刀光闪烁,暗器破空,拳脚交加!没有呼喝,只有兵刃碰撞的脆响、衣袂破风的锐啸、以及□□碰撞的沉闷声响!每一次交手,都凶险到了极致,稍有差池,便是血溅五步,命丧当场!
柳桓逸左臂伤势未愈,动作终究受了影响,几次险象环生,都被他以丰富的经验和悍不畏死的打法,硬生生扛了下来,甚至抓住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短刃在对方肩头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但那黑衣杀手更是凶悍,仿佛不知疼痛,受伤之后,攻势反而更加狂猛诡异,招招夺命,那柄弯月短刃和层出不穷的淬毒暗器,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着柳桓逸,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更可怕的是,打斗的动静,虽然被刻意压制,但在这寂静的深宫之中,终究不可能完全掩盖!远处,似乎已隐隐传来了脚步声和呼喝声!是巡逻的侍卫被惊动了!正在向这边赶来!
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一旦被大批侍卫合围,别说带走证据,他自己也插翅难飞!
柳桓逸眼中厉色一闪!拼了!
他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左肋空门大开!那黑衣杀手眼中幽光骤亮,岂肯放过这千载良机?弯月短刃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柳桓逸左肋!这一下若是刺实,柳桓逸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柳桓逸的身体,以一種近乎违背常理的方式,猛地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他右手弃刀!不,不是弃刀,而是将短刃当做暗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向那黑衣杀手的面门!同时,左手(受伤的左臂!)猛地探出,五指如钩,不顾一切地,抓向了对方持刀的手腕!竟是要以伤换命,以残臂锁敌!
那黑衣杀手没料到柳桓逸如此悍勇,竟敢用受伤的左臂来锁他的兵刃!掷来的短刃又快又狠,他不得不侧头闪避,手腕也被柳桓逸那铁钳般的左手死死扣住!虽然柳桓逸左臂力量不足,但这突如其来的搏命一击,还是让他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柳桓逸的右腿,如同蓄势已久的毒龙,猛地弹起!膝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了那黑衣杀手毫无防备的、因侧头闪避而露出的、太阳穴上!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如同西瓜爆裂般的闷响!
那黑衣杀手眼中的幽绿磷火,瞬间黯淡、涣散!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后倒去,手中的弯月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太阳穴处,明显凹陷了下去,鲜血混合着白色的脑浆,汩汩涌出。
一击毙命!
柳桓逸也因这全力一击,牵动了左臂和肋下的旧伤,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踉跄一步,扶住倾倒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来不及喘息!门外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隐约从门缝透入!
柳桓逸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目光迅速扫过地上那黑衣杀手的尸体,又扫过柜中那些药物、工具,和那卷至关重要的皮质卷轴。
证据!必须带走!尤其是那卷皮质卷轴!
他咬紧牙关,猛地扑到柜子前,一把抓起那卷皮质卷轴,塞入怀中贴身处。又随手抓了两包那气味诡异的药物和那几支古怪的幽蓝发簪,塞进另一个内袋。至于那些木匣和剩下的药物,已来不及全部带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一片狼藉的直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然后,他转身,不再有丝毫留恋,猛地撞开直房侧面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看似封死、实则他早已观察过的、通往后面杂役通道的、腐朽的小门!
“砰!”
木屑纷飞!柳桓逸的身影,没入了门后更加浓稠、更加复杂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瞬——
“轰!”
直房那扇厚重的正门,被数名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猛地撞开!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屋内的一片狼藉、倾倒的书案、散落的药物、以及……地上那具太阳穴爆裂、死状凄惨的黑衣尸体!
“有刺客!”
“杀人啦!”
“快追!刺客往后门跑了!”
惊怒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瞬间撕裂了司礼监直房区域死寂的夜空,也惊醒了这座沉睡的、却暗流汹涌的紫禁城。
而引发这一切的、那个浑身染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怀揣着惊天秘密与致命证据的身影,此刻,正如同负伤的猛虎,在紫禁城那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宫墙夹道、废弃院落、与黑暗阴影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意志,亡命奔逃,躲避着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兵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