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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白山黑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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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刹那,也许是永恒。
      白山黑水之间,那片曾经发生过惊天动地剧变的、混沌能量曾经狂暴肆虐的区域,早已恢复了平静。铅灰色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然放晴,露出一种被反复洗涤过的、近乎透明的、纯净的蔚蓝。阳光,温暖而和煦,毫无阻碍地洒落,照耀在覆盖着皑皑白雪、却再无任何诡异气息残留的山峦、平原、河流之上。寒风依旧凛冽,却已不再是那种深入骨髓、带着邪恶与死寂的阴冷,而是属于辽东大地、最纯粹、最干净的严寒。
      曾经巨大天坑所在的佛阿拉废墟,已被新雪覆盖大半,只剩下一些不起眼的起伏。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腻腥臭,早已消散无踪,只有冰雪和泥土的气息。广宁前屯卫的城墙上,残破的旗帜依旧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恐慌,似乎也随着那场无人知晓的、发生在遥远白山黑水深处的终极湮灭,而悄然散去。幸存的军民,脸上虽然依旧有饥寒交迫的麻木,眼神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懵懂的、对未来的微弱希冀。
      辽阳城,杨都司的“暴毙”和其势力网络的突然、彻底的崩塌与清洗,如同一场无声的地震,迅速改变了辽东的权力格局。新的、由皇帝直接指派的、背景相对干净、能力也得到认可的将领,迅速接掌了权力。关于“轮回”组织的种种传言,在朝廷有意无意的引导和铁腕清洗下,迅速被定性为“前朝余孽与北疆异族勾结的叛逆邪说”,相关案犯或已伏法,或在追缉,渐渐淡出了普通人的视线。辽东的边患,似乎也因建州女真董山势力的覆灭和内部的动荡,而暂时进入了短暂的平静期。虽然暗流依旧存在,贪腐、空额、走私等问题也不可能一朝解决,但至少,那股最阴冷、最邪恶、试图从根子上腐化、撕裂这片土地的暗流,已被连根拔起,彻底斩断。
      京城,乾清宫。
      皇帝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独自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负手望着殿外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巍峨肃穆的宫墙殿宇。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锐利,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释然。
      李墨林垂手肃立在下首,须发似乎更白了些,但精神尚可。他手中,捧着一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从辽东秘密送来的、最后的密奏。密奏的署名,是柳安。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压抑的悲怆与决绝。
      密奏详细禀报了柳桓逸“伤势复发、深入白山寻药、不幸遭遇雪崩、尸骨无存”的“经过”,以及其留下的、关于整顿辽东军务、安抚百姓、监控边境的遗策。最后,附上了柳桓逸留下的、那封给皇帝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私信。
      皇帝缓缓展开那封私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是柳桓逸的,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到近乎虚无的、却又坚定如铁的决绝。
      “陛下钧鉴:臣桓逸,顿首再拜。江南血案,地穴诡秘,辽东边患,‘轮回’毒瘤,其根已现,其门将开。此门不开,则毒瘤可清,边患可缓,江山可暂安。此门若开,则非独辽东,恐天下板荡,生灵涂炭,乃至……万物皆伪。臣,受陛下信重,膺此密任,又兼私仇未雪,家室悬心,此身早已非己所有。今循线索,已至门前。此去,无论成败,恐难复返。辽东诸事,已托付柳安及李墨林大人,彼等皆忠贞可靠,陛下可自斟酌。内子安宁,幼子承安,孱弱无辜,若臣不幸,恳请陛下念其忠烈,稍加看顾,令其得以苟全性命于乱世,臣于九泉,亦感天恩。至于臣身……但为君国,百死无悔。伏惟陛下,珍重圣体,励精图治,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臣,柳桓逸,绝笔。”
      皇帝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封绝笔信。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落在他明黄色的衣袍上,也落在他那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只有那双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仿佛只是夜风吹过殿角的铜铃。
      “李爱卿。”
      “臣在。”
      “柳桓逸……为国捐躯,尸骨无存。追赠太子太傅,谥‘忠烈’,配享太庙。其妻陆氏,封一品诰命夫人。其子柳承安,荫锦衣卫指挥佥事,暂由李爱卿代为抚育、教导,待其成年,再行任用。辽东之事,就按他留下的方略,和你与柳安商议的办。务求……稳定。”皇帝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臣……领旨。陛下圣明。”李墨林躬身,声音有些发涩。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那深不可测的侧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柳大人他……临行前,似乎还留下了一句话,让柳安转告老臣,再由老臣……禀明陛下。”
      “哦?什么话?”皇帝没有回头。
      “柳大人说……‘万物皆伪,唯愿此心……不悔。’”李墨林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万物皆伪,唯愿此心不悔……”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有慨叹,有追忆,有深沉的疲惫,也有一丝……几乎无人能懂的、冰冷的了然。他再次望向殿外那无边的、沉入暮色的宫阙与天空,仿佛要看穿那重重宫墙,看向那遥远北方的白山黑水,看向那个已然消散在光与热之中、却仿佛又无处不在的、孤独而决绝的身影。
      “他……做到了。”皇帝最终,只是轻轻地说出了这四个字。然后,他摆了摆手。
      “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李墨林深深一揖,转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退出了这空旷而肃穆的乾清宫。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鎏金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在渐浓的暮色中,画出虚无的轨迹。
      皇帝独自立于丹陛,良久,不动。直到最后一线夕阳的余晖,也彻底沉入西山的背后,无边的夜色,如同墨汁般,缓缓浸染了整座宫殿,也浸染了他那孤寂而威严的身影。
      “万物皆伪……”他最后,对着那无边的黑暗,无声地,喃喃自语。
      “可这江山,终究……还需要人来守。”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身,迈步,向着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意味着无边孤独与责任的、深不可测的宫闱深处,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去。
      身影,渐渐融入浓得化不开的、乾清宫的夜色之中。
      …………
      …………
      …………
      广宁前屯卫,柳宅。
      东厢房内,药味依旧浓郁,但那股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似乎……淡去了一些。
      陆安宁依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悠长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昏迷,但偶尔,那长长的睫毛,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仿佛在做一个遥远而安宁的梦。
      崔嬷嬷坐在床边,手里做着针线,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又飘向窗外,带着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哀恸与茫然。春草默默地在炭盆里添着炭,火光映着她消瘦的脸,眼神空洞。
      突然——
      “咿……呀……”
      一声极其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属于婴孩的、含糊的呓语,从旁边的暖炕上传来。
      崔嬷嬷和春草同时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暖炕上,那个一直被包裹在厚厚的锦被和皮毛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异常安静的、小小的襁褓,此刻,竟然……自己动了一下!然后,一双乌溜溜的、异常明亮、异常清澈、也异常……沉静幽深的眼睛,缓缓地、睁了开来。
      是承安。
      他醒了。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茫然的苏醒,而是真正的、清醒的、睁开了眼睛。
      小家伙似乎有些费力地,转了转小脑袋,乌黑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熟悉的帐顶,然后,缓缓地,转向了床边,看向了正用难以置信、又惊又喜、又混杂着无尽悲伤目光看着他的崔嬷嬷和春草。
      他的目光,在崔嬷嬷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太沉静,太清澈,完全不像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孩该有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又仿佛蕴藏着无尽遥远的、无法言说的秘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小脑袋,目光,又缓缓地,转向了门口的方向,望向了窗外,那一片被暮色笼罩的、辽远而苍茫的、白山黑水的天空。
      小小的、粉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崔嬷嬷和春草,却仿佛在那一刻,从他那过于沉静幽深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温暖而安宁的、仿佛阳光穿过水晶般纯净的……光。
      只是一闪,便已消失。
      小家伙重新垂下眼帘,打了个小小的、带着奶气的哈欠,然后,将小脑袋往温暖的襁褓里缩了缩,再次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又沉入了香甜的睡梦。
      只是,他那微微蜷缩的、一只露在襁褓外面的、小小的、粉嫩的左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玉质的、温润的莹光。
      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在黑暗中最深处,无声地,散发着微弱却永恒的光芒。
      崔嬷嬷和春草呆呆地看着,看着那重新睡去的小小身影,看着那只泛着奇异莹光的小手,又看看彼此眼中那惊疑不定、却又仿佛明白了什么的、复杂到极致的泪水。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终于彻底隐去。
      无边的、纯净的、属于辽东冬夜的、繁星点点的黑暗,温柔地,笼罩了这座刚刚经历血与火、生与死、离别与守望的、小小的边城,也笼罩了这片辽阔、苍凉、却又仿佛在无声中,孕育着某种崭新、微弱、却坚韧无比的……希望与秘密的,白山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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