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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窗外,风声更紧了。 辽东苦夏与 ...

  •   辽东苦夏与深秋交替时,那场突如其来、又仿佛酝酿已久的、裹挟着尘土、枯叶、肃杀与无边寒意的风,毫无遮拦地扫过空旷死寂的院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侥幸未化的残雪,发出如同呜咽、又如同叹息般的、单调而尖锐的呼啸。
      庭院的地面,是冻得硬邦邦的、龟裂开细密纹路的黑土,不见一丝绿意。东厢房的门窗,依旧紧闭,悬挂的棉帘换成了更厚实的毡毯,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也隔绝了那仿佛永远散不去的、浓烈到令人心头发慌的汤药气味。西厢书房的门窗,同样紧闭,但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昏黄的灯火,从厚重的棉帘缝隙中漏出,如同这死寂宅院里,唯一还在苟延残喘的、微弱的生命印记。
      “柳宅”内的时间,仿佛被这呼啸的寒风和无边的死寂,彻底冻僵、凝固了。距离白山黑水深处那场终结,已过去了整整半年。春去,夏逝,如今,连秋意也即将被这凛冬的寒意,彻底吞噬。
      柳桓逸依旧坐在西厢书房临窗的软榻上。身上,不再是单薄的中衣,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箭袖,外罩一件同样半旧的、洗得发白、边缘已见磨损的玄色披风。披风松松地搭在肩上,左臂的袖管,依旧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只是袖口处,隐约可见那只手,被一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棉布,从手腕到指尖,仔细地、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包裹的手法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很……紧。
      他的脸色,比起半年前那近乎透明的惨白,似乎恢复了些许血色,但那血色,也透着一种不健康的、仿佛长期不见天光的、病态的潮红。脸颊更加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使得额角那道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刺目。只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极致的毁灭、虚无、与漫长的、沉默的、如同酷刑般的恢复之后,不再有半年前的涣散、空洞,或者那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平静与苍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幽不见底的、仿佛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的——沉静。与疲惫。
      那沉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看透了生死、洞悉了虚妄、却又不得不继续背负着这沉重皮囊与责任、行走于人世的、疲惫的妥协。那疲惫,也并非软弱,而是一种耗尽了所有激烈情绪、燃烧了所有多余气力后,剩下的、纯粹的、如同磐石般的、冰冷而坚韧的——存在。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小几上,摊开的一卷边镇舆图上。舆图很旧,边缘磨损,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卫所、墩台、乃至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极其简略的符号。他的右手(那只完好的手)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笔尖悬在舆图上空,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落下标记,却又长久地停顿,只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炭火在铜盆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是这寂静书房内,唯一的、有节奏的声响。空气干燥、灼热,带着炭火气和纸张霉味,也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奇异的、混合了冰雪、岩石、与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冰冷的清香。那清香,似乎是从他身上,从他那只被棉布包裹的左手,隐隐散发出来的。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三下叩门声。节奏沉稳,带着一种熟悉的克制。
      柳桓逸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笔尖稳稳落下,在舆图上某个靠近边境线的隘口处,轻轻点了一个墨点。然后,他将笔搁回笔架,缓缓抬起头。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走廊的寒意。柳安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无声地带拢。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边军棉甲,额头的刀疤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刻,眼神也愈发沉静、锐利,如同打磨了千百次的刀锋,只是那锋刃之下,也沉淀着经年累月的风霜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忠诚、忧虑、与某种深藏敬畏的复杂。
      “大人。”柳安走到榻前约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嗯。”柳桓逸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仿佛随口问道,“外面如何?”
      “回大人,辽阳那边,新来的张都司,又派人送来了‘问候’和一批‘劳军’的物资,主要是些陈米和劣酒,东西已经扣下查验,暂无异常。来人话里话外,还是打探大人的‘病情’和‘何时能回辽阳视事’。”柳安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朝中,李大人前日有密信到,说陛下对辽东近期的‘平静’颇为满意,对张都司的‘勤勉’亦有嘉奖。只是……关于之前杨都司一案的后续追查,以及可能牵涉的朝中人员,似乎……被有意压下了,三法司那边,进展缓慢。”
      柳桓逸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只包裹着棉布的左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佛阿拉天坑那边呢?”他问,声音嘶哑,比半年前似乎好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干涩。
      “依旧平静。属下按照大人的吩咐,定期派最可靠的夜不收远远监视,未发现任何异动,也没有人再靠近。坑口附近的怪异气息,似乎……也淡了许多,几乎闻不到了。只是……”柳安顿了顿,声音更低,“前几日,有几个不知深浅的、从关内来的行商,误入那片区域,回来后,都染了怪病,高热不退,胡言乱语,说什么‘看到了白光’、‘听到了哭声’,没过两日,就都……没了。当地官府以‘时疫’处理了,未起波澜。”
      “白光?哭声?”柳桓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幽深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他缓缓抬起那只包裹着棉布的左手,凑到眼前,隔着厚厚的棉布,仿佛在凝视着什么。片刻,他放下手,重新看向舆图,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继续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靠近。那几个行商的同伙,也要留意,若有异状,及时处置。”
      “是。”柳安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还有一事……夫人那边,王太医说,脉象依旧虚弱,但……似乎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只是醒来的迹象,依旧……渺茫。崔嬷嬷和春草,日夜守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小公子……”提到承安,柳安的声音,似乎更加低沉,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小公子还是老样子,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醒来,也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那双眼睛……看着人时,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慌。王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或许是先天不足,又受了惊吓,需长期将养。”
      柳桓逸听着,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只是那握着舆图边缘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胸膛的起伏,似乎也……停滞了那么一瞬。书房内,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让他们……好生照料。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办,不必惜费。”
      “是。”柳安再次应下。他站在原处,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只是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那令人心悸的、只有炭火声的寂静。昏黄的灯光,将柳桓逸那张消瘦、疲惫、却异常沉静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也将他那只包裹着棉布的左手,在榻边的阴影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孤独的轮廓。
      柳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只包裹严实的左手上。半年了,大人从未在人前解下过那层棉布。王太医几次想查看伤势,都被大人以“无碍”、“静养即可”为由,淡淡地挡了回去。只有极偶尔的、柳安在深夜值哨时,似乎曾听到过,从这紧闭的书房内,传出过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玉石轻轻磕碰的、清脆而冰冷的声响。那声响,转瞬即逝,仿佛幻觉,却让他每每想起,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大人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在那白山黑水深处,在那场无人知晓的终结之后。那绝不仅仅是重伤未愈那么简单。那只手……那若有若无的、奇异的冰冷清香……大人眼中那愈发幽深、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却又疲惫到极致的沉静……还有,小公子那过于沉静幽深、不似婴孩的眼神……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冰冷的网,笼罩着这座死寂的宅院,也笼罩在柳安的心头。他知道,有些秘密,或许永远也不能问,不能碰。他只需要知道,眼前这个人,还是他誓死追随的大人,就够了。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事?”柳桓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柳安的思绪。
      柳安连忙收敛心神,低声道:“没有了,大人。只是……属下看大人近日,似乎……在查看边镇舆图?可是……有什么打算?”
      柳桓逸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缓缓划过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最终,停留在那个他刚刚点下的、靠近边境的墨点上。那是浑河上游,一处地势险要、却又人迹罕至的隘口,舆图上甚至没有标注名称。
      “没什么打算。”柳桓逸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是……看看。在这宅子里待得久了,闷得慌。看看这万里河山,看看这……疮痍的边镇,想想……那些死去的人,和……还活着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在这寂静的书房里,也压在柳安的心头。
      柳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劝慰?鼓励?还是……请命?似乎都苍白无力,也……不合时宜。他只能再次低下头,沉默。
      柳桓逸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舆图,看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支撑着身体,试图从软榻上站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身体因虚弱和不知名的僵硬而微微摇晃,左手那包裹着棉布的手臂,也无意识地、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柳安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柳桓逸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摇头,制止了。
      他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那病态的潮红似乎也更明显了些。但他终究,还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站直了身体。
      虽然身形依旧消瘦,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这辽东风雪中,一棵被摧折了枝叶、根系却深深扎入冻土、依旧倔强昂首的、孤独的枯木。
      他转过身,不再看舆图,也不再看柳安。目光,投向了窗外。尽管厚重的棉帘隔绝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穿透那层阻碍,看到外面那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看到那呼啸的、干燥的寒风,看到那遥远北方的、沉默的、覆盖着永恒冰雪的山脉,看到那片埋葬了无数秘密、血泪、与亡魂的、苍凉而辽阔的……白山黑水。
      “这风……”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空旷的屋子,和这无边的寂静听,“越来越冷了。”
      柳安也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他能听到,寒风正更加猛烈地扑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声响。
      “是啊,大人。看这天色,怕是又要下雪了。”柳安低声附和。
      柳桓逸没有再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疲惫的雕像。只有胸膛那极其缓慢、却异常悠长的起伏,和那只包裹着棉布的左手,在昏暗光线下,隐约透出的、极其微弱的、玉质的、温润的莹光(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证明着他还是一个“活”着的存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悠长的、仿佛带着冰碴子的白气。
      “柳安。”
      “属下在。”
      “去准备一下。”柳桓逸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断,“过两日,天气若晴,我……要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柳安心中猛地一紧!大人现在的身体,如何能经受得住外面的风寒?而且,要去哪里?这广宁前屯卫,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这座“柳宅”!
      “大人,您的伤……”
      “无碍。”柳桓逸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疲惫的坚定,“只是在这宅子里,待得……太久了。骨头,都快锈住了。出去透透气,看看这……活着的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棉帘,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声音更低,也更轻,仿佛梦呓:
      “也看看……那些……回不来的人。”
      柳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看着柳桓逸那挺直却孤寂的背影,看着那只包裹着棉布、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与痛苦的左手,喉头一阵发紧,所有劝诫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只化为一个沉重而艰涩的: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知道,劝不住。也无需劝。
      大人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变。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
      他只需要执行。用生命,去护卫这条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残破却依旧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性命,去完成他未尽的使命,去走完这条……注定孤独而漫长的、赎罪与守望之路。
      柳安不再多言,再次躬身一礼,然后,转身,轻轻退出了书房,反手将门重新带拢。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炭火的噼啪,和窗外那越发凄厉的风声。
      柳桓逸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也很……挺直。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包裹着棉布的左手,凑到眼前。隔着厚厚的、洗得发白的棉布,他仿佛能感觉到,掌心之下,那冰冷、坚硬、失去了所有血肉温度与弹性的、仿佛与这棉布、与这皮肉、乃至与这具躯体本身,都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不是一个“人”的手。那更像是一件……武器。一件承载了太多毁灭、守护、秘密与诅咒的、冰冷的、玉质的……遗物。
      他能感觉到,在那冰冷坚硬的“玉质”最深处,在那场终极湮灭留下的、沉寂的“印记”与“连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苏醒。或者说,是适应。
      适应这具残破的躯壳,适应这浑浊的世道,适应这……无边的、冰冷的孤独,与责任。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穿越了无尽风雪,落在了那片白山黑水之间,落在了那座已然破碎、归于虚无的“门”曾经存在的地方,也落在了……那枚早已化为光尘、却仿佛又无处不在的黑色令牌,曾经指引的、最终的秘密与归宿之上。
      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下,弯出一个冰冷、疲惫、却又无比清晰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弧度。
      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动作依旧缓慢、艰难,却不再有之前的踉跄。
      他拿起舆图,目光重新变得专注、锐利,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审视着自己的猎场,计算着每一步的落点,也……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下一次的搏杀,或者……终结。
      窗外,风声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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