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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又仿佛,他一直都在。 辽东隆冬、 ...

  •   辽东隆冬、那场仿佛要封冻一切的、百年不遇的暴风雪,风,是灭世的、能轻易掀翻屋顶、折断巨木的、带着冰晶、砂砾、和仿佛从地狱最底层刮来的、刺骨入髓的、绝对零度的嚎叫,在“柳宅”高耸的围墙外,疯狂地撞击、撕扯、怒吼,仿佛无数被囚禁、被遗忘的凶灵,试图冲垮最后一点屏障,将这宅院连同其中的一切生命与秘密,彻底掩埋、冰封、抹去。
      庭院内,早已是雪的王国。积雪厚达数尺,淹没了台阶,压弯了回廊,将院中那几株老槐的枯枝裹成了臃肿的、随时会断裂的白色巨蟒。东厢房、西厢房,都成了雪丘下沉默的坟墓,只有门缝窗隙,偶尔在狂风的间歇,漏出几丝微弱的、挣扎的灯火光芒,证明着这死亡白色中,还有一丝丝……“活着”的痕迹。
      然而,这丝“活着”的痕迹,也正在被极致的严寒与死寂,迅速侵蚀、冻结。
      西厢书房内,炭火早已熄灭多时。铜盆冰冷,连最后一丝余温,都被从四面八方、从墙壁、地面、门窗每一个微小缝隙中,无孔不入渗透进来的、灭世般的寒气,掠夺殆尽。空气,不再是冰冷,而是凝固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粘稠的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无数冰针,刺得肺叶生疼,带出的白气,迅速在眉毛、睫毛、甚至披风的边缘,凝结成厚厚的、毛茸茸的冰霜。
      柳桓逸依旧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姿势,与之前无数次,似乎并无不同。只是,那件半旧的玄色披风,此刻已被冻得僵硬,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霜。他的脸,是种死寂的、毫无血色的、仿佛与窗外冰雪同色的青白,皮肤紧绷,透出一种玉石般的、不祥的冷硬光泽。额角那道疤痕,也被冰霜覆盖,显得模糊不清。双眼,微微阖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一动不动。
      他的胸膛,没有丝毫起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那只包裹着棉布的左手,依旧垂在身侧。包裹的棉布,早已被湿气和寒气浸透,冻结成了硬邦邦的、灰白色的冰壳,与披风、与软榻、甚至与他那只手臂本身,似乎都冻成了一体。只有指尖露出的、包裹布未能完全覆盖的一小截皮肤,在窗外雪光偶尔透入的、惨淡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比冰雪更加纯净、更加冰冷、也更加……非人的、玉质的、半透明的莹白。那莹白之下,隐隐可见,极其细微的、仿佛血管、又仿佛某种古老符文脉络般的、暗青色的纹路,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流转。
      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在冰封地狱中,凝固了千万年的、孤独的、悲伤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威严的——玉像。
      东厢房内,情况同样绝望。炭火同样熄灭,寒气同样肆虐。陆安宁躺在厚厚的锦被下,脸色比柳桓逸更加惨白,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随时会彻底融入这片冰封的死寂。崔嬷嬷和春草蜷缩在床边的脚凳上,身上裹着所有能找到的衣物和薄被,依然冻得脸色发青,牙齿打颤,眼神因极致的寒冷、恐惧、和长时间的煎熬,而变得空洞、麻木,只有望向床上那毫无声息的夫人时,才会闪过一丝绝望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泪光。
      而那个小小的、一直被她们紧紧护在怀里的、属于承安的襁褓,此刻,也安静得可怕。没有哭闹,没有呓语,甚至连最微弱的呼吸声,都几乎被这凝固的寒气所吞没。只有偶尔,当窗外暴风雪的咆哮达到某个顶点,或者当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掠过时,那襁褓中,会极其极其轻微地,动一下。然后,一丝极其淡薄、却纯净温暖到不可思议的、乳白色的、柔和的光芒,会从襁褓的缝隙中,微弱地、一闪而逝地,透出来。那光芒,仿佛能暂时驱散一丝侵入骨髓的寒意,也照亮了崔嬷嬷和春草那被冻得僵硬的、绝望的脸庞一瞬,带给她们一丝渺茫的、不真实的、却足以让她们死死抓住的——希望。
      然而,希望,在这灭世般的暴风雪和绝对零度的严寒面前,脆弱得如同泡沫。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死寂、与绝望的等待中,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充满了被冻僵、被吞噬、被彻底遗忘的恐惧。
      就在这仿佛永恒凝固的、死亡的静谧,即将把“柳宅”内最后一点生命印记彻底抹去,将柳桓逸彻底化为永恒的冰雕,将陆安宁、承安、崔嬷嬷、春草……所有人,都拖入那无边的、白色的、寂静的坟墓之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重物轻轻落在柔软积雪上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西厢书房那扇紧闭的、挂着厚重棉帘的门外,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不是房屋结构的呻吟。
      那声音,沉闷,短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生命的质感。
      紧接着——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似乎……近了一点。方向,是从庭院深处,那被积雪覆盖的回廊方向传来。
      “咚……咚……咚……”
      声音开始有了节奏。缓慢,沉稳,坚定。一步一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回响。那脚步声,不疾不徐,穿透了门外狂暴风雪的怒吼,穿透了凝固的、死亡般的寒气,清晰地、不容置疑地,传入了西厢书房内,也传入了隔壁东厢房、那几乎被冻僵的崔嬷嬷和春草的耳中。
      是谁?在这灭世般的暴风雪中,在这被厚达数尺积雪彻底封死的宅院里?
      是柳安?他应该在门房或厢房值守,但这样的天气,他怎么可能……走进来?而且,这脚步声……
      崔嬷嬷和春草猛地抬起了头,麻木的眼神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们想动,想喊,想冲出去看看,但身体早已冻得僵硬,喉咙也仿佛被冰堵住,只能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同样挂着厚重棉帘的房门,用尽全身的力气,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了西厢书房的门外。
      短暂的寂静。
      然后——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用尽了所有温柔与力量的、木轴转动的涩响。那扇仿佛早已与门框冻死在一起的、厚重的书房木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缓缓地,向内推开了。
      没有狂风瞬间灌入,没有雪花汹涌扑来。只有一股……温暖、和煦、带着春日阳光与青草气息的、令人瞬间想要落泪的微风,随着那推开的门缝,轻柔地、无声地,流淌了进来。微风所过之处,空气中那凝固的、刺骨的寒意,如同遇到了滚水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地面上、家具上、甚至柳桓逸披风上的冰霜,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蒸发,留下湿润的痕迹。
      棉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稳定、却异常苍白、且隐隐泛着与柳桓逸左手类似、却更加温润内敛的玉质光泽的手,轻轻撩开。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那片依旧狂暴、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柔和的力量隔绝、扭曲、无法真正侵入这片温暖微风范围的纯白风雪,缓缓地,踏入了书房。
      他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的、洗得发白的、普通的青色布衣,没有任何纹饰,却干净整洁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污浊的世界。身形颀长,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如同雪原中一棵孤独而坚韧的青松。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极其普通的、毫无特色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当崔嬷嬷和春草(她们透过东厢房未曾关严的门缝,恰好能看到西厢书房门口)的目光,与那双眼睛接触的瞬间,她们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温柔地,撞了一下。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严,没有深不可测的沧桑,也没有柳桓逸眼中那种沉静到极致的疲惫与冰冷。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悲悯的、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难、洗净所有罪孽、抚平所有伤痕的、如同最深邃宁静的湖泊、又如同最纯净无垠的星空的——安宁。
      那安宁,如此强大,如此温暖,如此……真实。真实到,仅仅只是被这目光轻轻扫过,崔嬷嬷和春草那冻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就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开始重新有力、平稳地搏动起来。身体内那几乎凝固的血液,也开始重新缓缓流淌。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泪水充满、决堤。
      是他!是那个人!是那个在小公子襁褓中,留下那一丝温暖光芒的……“人”?!不,或许,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是……希望本身?是奇迹的化身?还是……别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古老而神圣的存在?
      面具人(姑且如此称呼)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冰冷死寂的书房,最后,落在了软榻上,那尊如同冰封玉像般的柳桓逸身上。
      他的眼中,那无边的温柔与悲悯,似乎……更加深了一些。还多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无尽因果的……了然,与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歉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柳桓逸许久。
      然后,他抬起那只苍白、泛着玉质光泽的手,轻轻一挥。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纯净、更加温暖的、仿佛蕴含着最本源生命力量的、乳白色的、柔和的光晕,如同最温柔的溪流,从他掌心流淌而出,缓缓地、无声地,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书房,也透过门缝,流淌进了隔壁的东厢房。
      光晕所及之处,奇迹,发生了。
      熄灭的炭火,在冰冷的铜盆中,无声地重新燃起,跳跃着温暖、稳定的橘红色火焰。冻结的冰霜,迅速融化、蒸发,留下湿润的水汽,又被温暖的光晕迅速烘干。冰冷的空气,迅速变得温暖、宜人,带着春日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书房内,甚至隐隐响起了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层下,有潺潺春水开始流动的、生机勃勃的声音。
      而软榻上,柳桓逸那尊“玉像”……
      覆盖在他身上、脸上的冰霜,最先融化、消失。接着,他那死寂青白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变得红润、温暖。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开始极其轻微地转动。那停止了不知多久的胸膛,也开始缓缓地、艰难地,重新有了起伏。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带着冰碴子碎裂声的、嘶哑的吸气声,从他喉咙深处,传了出来。
      他……在重新……呼吸!
      崔嬷嬷和春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下。是奇迹!真的是奇迹!大人……活过来了!
      面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桓逸身上,看着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明显,看着他脸上血色越来越充盈,看着他睫毛上冰晶融化,看着他……即将,重新睁开那双看透了太多黑暗、也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眼睛。
      然后,面具人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太小,含义也太复杂,无人能懂。
      他不再看柳桓逸,而是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东厢房的方向。透过门缝,他的目光,与崔嬷嬷、春草那充满狂喜、敬畏、与无尽疑问的泪眼,遥遥相对。
      他对着她们,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仿佛是一个无声的承诺,一个温柔的抚慰,也像是一个……最终的告别。
      然后,他再次抬起手,对着东厢房的方向,轻轻一指。
      一道更加凝实、更加温暖、蕴含着难以言喻生机力量的、乳白色光束,如同有生命的灵蛇,轻盈地穿过门缝,准确无误地,没入了床上陆安宁的胸口。
      陆安宁那惨白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脸色,在光束没入的瞬间,猛地一颤!然后,一种惊人的、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红润,如同初升的朝阳,迅速从她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染红了她的双颊。她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骤然变得悠长、平稳、有力!一直紧闭的眼皮,也开始剧烈地颤动,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挣扎着,似乎想要……睁开!
      崔嬷嬷和春草几乎要晕厥过去!夫人……夫人也要醒了?!这……这……
      然而,面具人却没有再等待。他似乎完成了某种使命,或者,达到了某种极限。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厢书房内,那个胸膛起伏越来越明显、仿佛随时会彻底醒来的柳桓逸,又看了一眼东厢房内,那个脸色红润、气息平稳、即将睁眼的陆安宁,以及……那个在温暖光晕包裹下、不再有乳白色光芒透出、却睡得异常香甜、安稳的、小小的襁褓。
      他的眼中,那无边的温柔、悲悯、与了然,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宁静的、仿佛了却了所有牵挂的——释然。
      他对着虚空,仿佛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伟大的存在,也仿佛是对着这片饱经沧桑、却终究迎来了奇迹与希望的土地,极其轻微地、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看那口型,似乎是——
      “不悔。”
      话音(无声的)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向着门外那片依旧狂暴、却被无形力量隔绝的纯白风雪,走了出去。
      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那笼罩着书房和东厢房的、温暖的光晕,开始缓缓地、如同退潮般,向内收缩、收敛,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不留一丝痕迹。只有那重新燃起的温暖炭火,那宜人的空气,那恢复血色、呼吸平稳的柳桓逸和陆安宁,以及那睡得香甜的承安,证明着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门外,风雪依旧狂暴,仿佛要淹没一切。但书房和东厢房的门,却在他身后,无声地、缓缓地,自动合拢,将温暖与希望,留在了门内,也将那无边的、温柔而悲悯的、戴着面具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了门外,那一片灭世的、纯白的、咆哮的风雪与未知之中。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又仿佛,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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