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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现在,我该去……接你们的夫人,回家了 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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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暴风雪,在肆虐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毫无征兆地,停了。
天空,是被反复洗刷过的、一尘不染的、纯净到令人心悸的、宝石般的蔚蓝。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耀在银装素裹、仿佛换了一个人间的辽东大地上。积雪反射着耀眼的、璀璨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是清冽的、冰冷的,却不再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灭绝生机的寒意,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纯净。
“柳宅”的庭院,几乎被厚厚的积雪彻底掩埋,只露出几处高耸的屋脊和光秃秃的树顶。但阳光照耀其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芒,竟有一种奇异的、圣洁的美丽。
西厢书房的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柳桓逸站在门口,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披风,脸色却不再是昨日的死寂青白,而是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苍白消瘦,但那双眼睛,已然重新睁开,深潭般的沉静与疲惫仍在,却在眼底最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仿佛大梦初醒、又仿佛勘破了某种终极真相后的、冰冷的、了然的、却也带着一丝释然的——平静。
他抬起头,望向那湛蓝如洗的天空,望向那耀眼的、温暖的阳光,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清冽纯净、带着冰雪气息的空气。
胸膛,平稳起伏。心跳,有力而规律。
他还活着。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在经历了那场灭世般的暴风雪、与那仿佛永恒的冰封之后,活了过来。
而且,他能感觉到,身体内部,那曾经彻底沉寂、冰冷、如同最坚硬冻土的“空”与“静”之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暖的、流动的、仿佛春日融雪后,地底深处第一股泉眼涌出的——生机。
这生机,并非来自他自身。也并非那“玉质”左手深处,那沉寂的“印记”与“连接”的苏醒。
而是……仿佛被某种外来的、强大到无法想象、却又温柔慈悲到极致的、本源的生命力量,从最彻底、最绝望的死亡边缘,强行灌注、唤醒的。
他想起了昏迷中,那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温柔的呼唤。想起了那无边无际的、温暖的、乳白色的、仿佛能净化一切苦难与罪孽的光。想起了那双……隔着无尽虚空与时光,悲悯地、了然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是……他吗?
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留下“不悔”二字的身影?
是他……救了自己?也救了安宁?甚至……救了这宅院里,所有人?
柳桓逸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只依旧包裹着棉布、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僵硬、死气沉沉的左手。他能感觉到,在那“玉质”的最深处,那“印记”与“连接”,似乎也因那外来生命力量的灌注,而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变化。不再仅仅是沉寂的、冰冷的、沉重的负担,而是……仿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温暖生命力量同源的、柔和的、共鸣。
他缓缓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抬起左手,凑到眼前。然后,他一点一点地,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开始解开那包裹了不知多久、早已与皮肉有些粘连的、浸满冰水泥污、此刻却已干透的棉布。
一层,又一层。
棉布被解开,露出里面那只……手。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手”了。
从手腕开始,一直到指尖,整只手臂,都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温润内敛的、如同最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质的形态!皮肤光滑,没有毛孔,没有汗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而纯净的、乳白色的莹光。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无数极其细微、复杂玄奥的、仿佛天然生成、又仿佛蕴含了无上大道的、暗青色的、如同血脉、又如同古老符文般的纹路,在缓缓地、极其微弱地、按照某种玄妙的韵律,流转、呼吸。
这不再是残破的肢体,不再是冰冷坚硬的“遗物”。
而是一件……完美的、神圣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奥秘与力量的、艺术品。或者说,是神器。
柳桓逸静静地看着这只“玉手”,看了许久许久。眼中,没有任何惊骇,没有恐惧,也没有欣喜。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只“玉手”,将伴随他一生。是他从那场终极毁灭与新生中,带回来的、最后的、也是最深刻的“印记”。是力量,是责任,是秘密,是诅咒,也是……希望。
他缓缓握紧了这只“玉手”。触感,不再是冰冷僵硬,而是温润、坚韧、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仿佛能握住风,握住光,握住……命运。
“大人!”
身后,传来柳安那带着哽咽、狂喜、与无尽敬畏的嘶哑呼喊。
柳桓逸缓缓转过身。
只见柳安、崔嬷嬷、春草,都站在不远处,正用难以置信、又充满狂喜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那只暴露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玉质莹光的、不可思议的“左手”。
而在崔嬷嬷怀中,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襁褓中,承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异常明亮、清澈、却又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静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只在阳光下莹莹生辉的“玉手”。
四目相对。
一瞬间,柳桓逸仿佛从儿子那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熟悉的、温柔的、悲悯的、了然的……光芒。与昨夜,那双面具后的眼睛,如出一辙。
只是,更加纯净,更加稚嫩,却也……更加深邃。
承安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粉嫩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了一个……纯净无瑕的、如同春日第一缕阳光般温暖的、小小的笑容。
然后,他伸出那只小小的、粉嫩的、肉乎乎的手,向着柳桓逸的方向,无意识地、抓了抓。
仿佛,在呼唤。
仿佛,在确认。
仿佛,在说——爹,我在这里。
柳桓逸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温柔地,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混合了无尽酸楚、歉疚、释然、与深沉爱意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疲惫、与那深潭般的沉静。
他踉跄了一步,几乎是扑了过去,从崔嬷嬷怀中,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散发着奶香和阳光气息的襁褓,紧紧地、紧紧地,搂入了怀中。
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儿子那柔软、带着阳光温度的颈窝。
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襁褓。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阳光下,他那泛着玉质莹光的左手,与怀中儿子那温暖柔软的小小身躯,形成了奇异的、却又无比和谐的对比。
崔嬷嬷和春草早已哭成了泪人。柳安也红着眼眶,别过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许久,柳桓逸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不再有泪。只有一片洗净了所有尘埃、疲惫、与冰冷之后的、前所未有的、纯粹的、温柔的、坚定的——光。
他抱着儿子,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耀眼的阳光,和银装素裹、焕然一新的大地。
寒风,依旧清冽,却已不再刺骨。阳光,温暖地洒在他身上,也洒在他怀中那小小的生命上。
“安。”
“属下在!”柳安连忙上前。
“去准备一下。”柳桓逸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干涩,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坚定的力量,“清理积雪,修缮房屋。然后……备车,我们……回京。”
回京?!
柳安、崔嬷嬷、春草,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随即,又化为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希望!
大人……要回京了!这意味着……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吗?那些血仇,那些阴谋,那些未了的使命……
“大人,那辽东这边……”柳安急问。
“辽东……”柳桓逸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他曾经浴血奋战、历经生死、也最终获得了“新生”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深沉的、了然的微光,“有张都司,有李墨林,有……这片土地自己。该做的,我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该交给的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怀中正用那双过于沉静幽深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的儿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却又无比温柔的弧度。
“现在,我该去……接你们的夫人,回家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抱着儿子,迈开脚步,踏着厚厚的、晶莹的积雪,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身影,在洁白的雪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却又无比挺直,无比……温暖。
在他身后,柳安、崔嬷嬷、春草,望着那仿佛脱胎换骨、浴火重生的、抱着小公子、一步步走向夫人房间的、孤独而坚定的背影,眼中再次涌出泪水,却是喜悦的、充满希望的泪水。
他们知道,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了。
尽管前路依旧未知,尽管伤痕不可能完全抹平,尽管秘密或许永远无法彻底揭开……
但至少,希望,已经重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