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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惊公所猫初现 剑试锋芒鼠自来   诗曰: ...

  •   诗曰:
      御猫名自圣恩来,锦鼠因由暗结胎。
      不是冤家偏聚首,刀光剑影费疑猜。
      开封府公所之内,灯烛高烧。众人列坐,酒菜已备,却各怀心事,神情不一。
      但见张龙、赵虎面带愧色;王朝则神色舒畅;马汉左顾右盼,不明所以;惟有展昭独坐案前,目光怔怔,心事最重。
      千防万防,日夜提防,终未防住白玉堂来开封府闹这一场。所幸未成大乱,相爷亦未加责。可展昭心中有一丝微妙的不平衡——白玉堂既到开封府,首要不来寻我,反为不相干之事。真替自己不值。
      又想日间相爷脸色一沉,一言不发,他夹在中间,不得不对张龙赵虎端起架子。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官气十足了?
      公孙策察颜观色,见他神思恍惚,遂问:“相爷请吾兄前去,有何见谕?”
      展昭这才回来:“相爷为寄柬留刀之事,叫大家防范些。”
      王朝仍思及白日颜查散之案,不以为然:“那案子已然断明,还有何可防?”
      展昭沉吟片刻,此时不能不告诉众人白玉堂来京找寻之事。
      众人皆惊,又问他如何得知。
      展昭略显无奈,于是不得不将茉花村比剑联姻后至芦花荡得知此事前因后果讲述一番。
      众人心思这才聚到一处。
      张龙一拍大腿:“原来大哥定了亲了!这等喜事,竟还瞒着我们呢!恐怕兄弟们是要喝大哥喜酒的。如今才说出来,明日须得加倍罚他!”
      展昭笑了笑。
      马汉道:“喝酒是小事。只是那白玉堂为何要来找寻大哥呢?”
      展昭摇摇头。
      公孙策在一旁听得明白,捋须道:“哎呀,是了!他定是来找你合气的!”
      展昭似乎不解:“他与我素无仇隙,合什么气呢?”
      公孙策道:“你自思量——他们五人号称‘五鼠’,你却号称‘御猫’。焉有猫儿不捕鼠之理?”
      展昭缓缓点头:“倒是有理。只是我这‘御猫’乃圣上所赐,非我自称为猫,要去欺压朋友。他若真为此而来,我甘拜下风,从此不称‘御猫’,也未为不可。”
      众人尚未答言,赵虎在一旁端着酒杯,按捺不住:“大哥素昔胆量过人,今日怎的这般谦退?那‘御猫’二字乃圣上所赐,如何改得?”他说着,有些故作神秘,“你不知道,那白玉堂可有一宗事,所以我们并不觉他有甚稀奇!他若来时,管他白糖黑糖,我一壶开水把他冲了喝!”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展昭正要问个究竟,忽听“啪”的一声,从外面飞进一物,不偏不倚,正打中赵虎手中酒杯。赵虎本欲饮酒,酒杯猛然粉碎,唬得他跳将起来。众人无不惊骇,登时鸦雀无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展昭早已离席,将槅扇虚掩,回身吹灭灯烛,脱下外衣——里面早已结束停当。他暗暗将湛卢宝剑执于手中,却把槅扇假做一开。又是“啪”的一声,一物打在槅扇之上。展昭趁这空档,猛将槅扇一开,随着那股劲,一伏身窜将出去。
      只觉迎面一股寒风,嗖的就是一刀。展昭将剑扁着往上一迎,随招随架。他借着星光仔细观瞧,见来人穿着簇青的夜行衣靠,脚步伶俐,身形敏捷,依稀便是苗家集那人。二人也不言语,只听得刀剑之声叮当乱响,在夜空中格外清脆。
      南侠只架不还,见那人刀刀逼紧,门路精奇,暗暗喝彩,心中又想:“这朋友好不知进退。我让着你,不肯伤你,你倒赶尽杀绝。难道我还怕你不成?”他无心恋战,倒要叫那人领教一二,便把宝剑一横,等刀临近,用个“鹤唳长空”之势,用力往上一削——
      只听“噌”的一声,刀已断为两截。
      那人吃了一惊,不再进步,将身一纵,上了墙头。展昭亦一跃而上,一路紧追不舍。及至那人一伏身越过脊去,展昭恐其暗器,略一迟疑,从这边房脊刚要越过,瞥见眼前一道红光,忙说“不好”!把头一低,堪堪躲过门面,头巾却被打落在地。那物落在房上,咕噜噜滚下,方知是个石子。若没避开,打下房来都算轻的。
      这一耽误,那人早已去远。展昭一望便知无法追上。
      此时公所之内,王、马、张、赵带领差役,灯笼火把,各执器械,俱从角门绕过,遍处搜查。哪里还有半个人影?惟有楞爷赵虎,一路怪叫吆喝。
      展昭从房上下来,找着头巾,回到公所,连忙穿好衣服,与公孙先生一同来至书房,参见包公,将方才交手情形一一禀明:“未能拿获,实是卑职之过。”遇事不决先认错。
      包公倒是通情达理:“黑夜之间,焉能一战成功?据我想来,惟恐他别生枝叶,那时更难拿获,倒要大费周折呢。”又嘱咐道,“阖署务要小心。”
      百因必有果。
      展昭偷眼见相爷面色如常,只道相爷今日心情尚佳。于是与公孙先生连连答应。
      二人来至公所,大家计议。惟有赵虎撅着嘴,再无言语。
      自此夜之后,却也无甚动静。众人惟有小心防范而已。
      正是:
      猫鼠相逢初试手,刀光剑影各争锋。
      侠义两难分胜负,江湖从此起兵戈。

      一
      陷空岛卢家庄卢大员外近来每日唉声叹气,坐立不安,茶饭不思。只因五弟白玉堂离庄已有两月,未见回来,又无音信,甚是放心不下。
      韩彰、徐庆、蒋平起初还劝慰,只说五弟或许在岳父家徘徊些日,或在外游历几时,自会归来。可卢方不信:“金华并不甚远,以五弟脚程,往返不过半月。如今两月有余,音信全无,岂能不忧?”他思来想去,不得不做了猜想——五弟定是去找那御猫了。这一想,卢方的心事便再也化解不开。当初自己为何要对众兄弟提起这桩呢?
      一日,兄弟四人聚于五义厅中。卢方长叹一声:“自你我兄弟结拜以来,朝夕相聚,何等快乐。偏是五弟少年心性,好事逞强,非要与那御猫较量。实在叫我放心不下。”
      蒋平连忙应和:“是啊,五弟未免过于心高气傲,还不服人劝。我那天不过略说几句——众位哥哥有目共睹——他还急了。这叫人怎么拦?我再劝,他非跟我反目不可!”
      徐庆一听,瞪眼道:“你可休要再提!你那能叫劝么?没你那几句劝,他还不至于赌气私自走了呢!还不是你多嘴!”
      蒋平两手一摊,满脸委屈:“小弟实在是好心相劝,奈何不会说话,被他误解。”他寻思这责任是万万不能认下。
      徐庆登时不乐意了:“不会说话就别说!你三哥我也不会说话,我就不像你似的,成天叭叭儿的!”
      “别吵了!”卢方见二人又要争执,连忙喝住,“事已至此,别的暂且不提。只是五弟此去,倘有疏虞,那时怎了?我意欲亲赴东京寻找,众位贤弟以为如何?”
      蒋平道:“此事又何必大哥前往?既是小弟多言,导致他赌气去了,莫若我去寻他回来便是。”
      韩彰连忙摆手:“四弟断然去不得!”
      “却是为何?”
      “就因你有前言,他断不肯与你回来。”
      徐庆便拍着胸脯道:“小弟前去,如何?”
      卢方听了,并不言语,心中暗忖:三弟为人粗鲁,若他去了,找不回五弟,倒要闹出事来。
      韩彰见卢方不语,心中早已明白:“三弟要去,待我与你同去如何?”
      卢方见韩彰要去,这才脸色稍霁,点了点头:“二弟同去,我稍觉放心。”
      蒋平不甘落后:“此事因我而起,如何二哥、三哥辛苦,小弟倒安逸?莫若我也同去走一遭,如何?”
      卢方也不等韩彰、徐庆开口,就答应道:“四弟同去,我更觉放心。明日就与你们饯行。务必以找回五弟要紧,路上万万不可耽搁啊!”
      卢大爷可是放心早了。他以为三位贤弟必然快马加鞭,直奔开封。谁成想三人为众,一路行侠仗义,却将大哥的担忧叮嘱忘之九霄云外,果然延误不少时日。而他们尚在途中畅快,白玉堂却在东京闹下了出类拔萃的乱子。
      早知如此,卢方必气得亲自追来。
      却说白玉堂那晚与南侠比试之后,悄悄回到旅店,心中忿忿不平:“那姓展的本领确实不差,步法形景,颇似我在苗家集所见之人。若真是他,倒是我意中朋友。只是他不知何故,不好好比试,反而作弊!占着主场之利,装备碾压,居然削了我的刀——简直阴得没边了!”
      想到此处,他将断刀掷于一边,思忖良久,忽然心中一亮:“御猫之号,乃圣上所赐。圣上只知他技艺巧于猫,却不知锦毛鼠的本领。我何不叫圣上知道知道我白玉堂的本事,也显显我们陷空岛的人物呢?再者,圣上知晓我所作所为,也必交开封府,到时候再也没有不叫南侠出头的。我再设计将他诓入陷空岛,奚落一场,岂不能一较高下?”
      主意既定,他心满意足转了个圈:“等他去时,就不知是猫儿捕了鼠,还是耗子咬了猫!从此名传天下,也不枉我白玉堂虚生一世!”
      只是一转念:在店中存身,不大稳便。不如明日寻个更好的去处隐了身体,那时叫他们望风捕影,也知道自己的厉害。
      一日晚间,天色已交二鼓,当朝太师晚宴过后,已是醺醺醉矣。他手扶小童,竟奔后园水晶楼而来。原来这水晶楼有两位姬妾居住,此时天色已晚,太师恐二人等到此时心中烦闷,便吩咐不要声张,悄悄入内,要给她们一个惊喜。
      及至水晶楼下,见槅扇虚掩,无需窃听,里面却有男女说话声传来。只听那男子央道:“好姨娘!难得有此机会,务求早早救我性命方好。”
      又听女子娇声笑道:“你不要猴急,谅那老贼陪客,此时不来,多半是醉了。咱们在这楼下黑黢黢的不好,何不到楼上痛痛快快畅乐多时?”
      接着,闻得二人依依偎偎上楼之声,嘻嘻笑笑,隐隐传来。
      太师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心中暗道:“这还了得!”他轻轻推开槅扇,竟奔楼梯。上得楼来,只见满桌酒肴,杯中尚有余酒。回头一看,绣帐金钩挂起,里面却有男女二人相抱而卧。
      太师怒从心头起,见壁间悬挂宝剑,立刻抽出,对准那男子用力一挥——人头落地。那女子睡眼朦胧,才待起来,也被一剑斩杀。
      谁知仔细看时,竟是两位姬妾!
      太师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一松,宝剑“哐当”落地。他望着两具尸身,哀不成音。
      原来这二人久等太师不来,十分无聊,酒饭已毕,其中一人便着太师服色遣兴消闷。天色已晚,干脆一同睡去。太师酒后冒失,不辨真假,竟犯了糊涂,连伤二命。
      却说那小童正在茶房烹茶,忽闻楼上一声惨叫,接着竹声乱响。他慌忙出来查看,只见一人蹲伏在地,怀抱钢刀。小童吓得魂不附体,连喊“有贼!”
      这一喊惊动众人。太师率众仆从赶来,四处搜查,却见一人被捆着丢在花园角落。近前一看,却是厨子,腰间插着一把尖刀,远远望去仿佛抱着一般。大家连忙松绑,厨子跪倒在地,对太师叩头道:“小人方才在厨房瞌睡,‘嗖’地进来一人,穿一身青靠,年纪不过二十岁,眉清目朗,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他对小人说:‘你要嚷,我就是一刀。’因此小人不敢嚷。他便将小人捆了,又撕了一块碾布,给小人填在口内,提到此处。小人实在不知什么缘故。”
      太师听了,心中已然明白——定是那人,在水晶楼假装男女声音,奇技淫巧,用心歹毒!
      只是此事难以声张,恐有损官声。太师思前想后,只得放出消息说后园闹鬼,不宜靠近。从此,无人再敢去太师府后花园徘徊。

      二
      却说夜已深沉,皇宫内苑早已没了白日的热闹,大宋帝国已然沉沉睡去。
      忽见一道黑影轻轻落入苑中,无声无息,竟未惊动一人。那人举目四望,但见月光如水,倾泻亭台楼阁,清辉遍地,富丽堂皇——果然气象非凡,一派皇家景致。他看了半晌,心中欢喜,只觉这皇家花园今晚正是为他开放,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于是高高兴兴迈步向前。
      这人正是白玉堂。
      他一路行去,边游赏边称奇。夜间别有一番趣味,更何况是他独一份的景致,果然此行不虚。他心下想着,脚步轻快,还隐在暗处悄悄观察众人。景色美则美矣,只是规矩森严,氛围不佳。他心中一动——如何能让皇上知晓自己本领呢?
      却说内苑万代寿山有个总管,姓郭名安,与老伴伴陈林素来是冤家对头。原来仁宗皇帝年幼之时,刘后心系朝堂,每日忙于政事,对仁宗疏于关怀。是陈林悉心呵护,弥补了缺失的温情,还养成了仁宗宽厚的性子。刘后看在眼里,对陈林颇为欣赏;仁宗更是感激不尽,视其为恩人一般。于是陈林一路顺遂,至今已升为都堂,成为内宫头一号人物。
      而郭安对陈林嫉妒不已,总想除之而后快。
      这日晚间,郭安正自思想,只见小太监何常喜端了茶来,双手捧至面前。郭安接过啜饮。这何太监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极其伶俐,郭安素来最喜欢他。他见郭安默默不语,若有所思,便搭讪道:“这是今日奴婢特向都堂那里,合伙伴们寻的一瓶上用的龙井茶,你老人家喝着如何?”
      郭安道:“也还罢了。只是以后你倒要少往都堂那边去,那里黑心人多,万一叫他们害了,岂不白白把个小命送了?”
      何常喜听了,便道:“敢则是这么着么?若不是你老人家教导,奴婢哪里知道呢。但只一件,他们是上司衙门,往往捏个短儿,拿个错儿。你老人家还担得起;若是奴婢,哪里搁得住呢。时常去到那里,叔叔长,大爷短,合他们鬼混。明是讨他们好儿,暗里却是打听他们的事情。”
      郭安听了,猛然心内一动:“你可听见他们有什么事没有?”
      “倒没有听见什么事。就是昨日奴婢寻茶去,见他们拿着一匣人参,说是圣上赏都堂的。因为都堂有了年纪,神虚气喘,嗽声不止,因此赏参,要加上别的药味,配什么药酒。每日早晚喝些,最是消除百病,益寿延年。”
      郭安不觉发恨道:“他还要益寿延年!恨不得他立刻倾生,方消我心头之恨。我久怀此心,未得其便。如今他既用人参作酒,这是天赐其便了。”
      何常喜不解:“他用人参,乃是补气养神的,你老人家怎么倒说天赐其便呢?”
      郭安道:“我且问你,我待你如何?”
      “你老人家是最疼爱我的,不亚如父子一般。”
      “既如此,我这一宗事也不瞒你。你若能帮我办成了,我便另眼看待于你。咱们就认义为父子,你心下如何?”
      何太监听了,心中暗忖:“我若不应允,他必与别人商议。那时不但我不能知道,反叫他记了我的仇了。”便连忙跪下:“你老人家若不憎嫌,儿子与爹爹磕头。”
      郭安见他如此,真是乐得了不得,连忙扶起:“好孩子,真令人可疼。往后必要提拔于你。只是此事须要严密,千万不可泄漏。”
      何太监道:“那是自然,何用你老人家嘱咐呢。但不知用儿子做什么?”
      “我有个‘漫毒散’的方子。此方最忌的是人参——若吃此药,误用人参,犹如火上浇油,不出七天,必要命尽无常。如今将此药放在酒里,请他来吃。他若吃了,回去再一喝人参酒,毒气相攻,虽然不能七日身亡,大约他有年纪的人了,也就不能多延时日,又不露痕迹。你说好不好?”
      “此事却用儿子做什么呢?”
      “你小人家又不明白了。你想想,跟都堂的哪一个不是鬼灵精儿似的?若请他吃酒,用两把壶斟酒,将来有个好歹,他们必疑惑是酒里有了毒了,那还了得?如今只用一把壶斟酒,这可就用着你了。”
      “一个壶里怎么能装两样酒呢?”
      “你进屋里去,在博古阁子上,把那把洋錾填金的银酒壶拿来。”
      何常喜果然拿来,在灯下一看——此壶比平常酒壶略粗些,底儿上却有两个窟窿。打开盖一瞧,见里面中间有一层隔膜圆桶儿,看了半天,却不明白。
      郭安道:“你瞧不明白,我告诉你罢。这是人家送我的顽意儿,名叫‘转心壶’。里面有两层,可斟两样酒。你只需记住:执着壶靶,用手托住壶底,要斟左边,将右边窟窿堵住;要斟右边,将左边窟窿堵住。千万要记明白了。你可知道了?”
      “话虽如此说,难道这壶嘴儿他也不过味么?”
      郭安道:“灯下难瞧。你明日细细看来,这壶嘴里面也是有隔舌的,不过灯下斟酒,再也看不出来。我这就写个帖儿,你此时就请去。明日是十五,约他在此赏月。他若果来,你可抱定酒壶,千万记牢,好歹别斟错了——那可不是顽的。”
      何常喜答应,拿了帖子便奔都堂这边而来。
      这不是巧了嘛!
      何常喜刚过太湖石畔,只见柳荫中蓦然出来一人,手中钢刀一晃,光华夺目。又听那人说道:“你要嚷,就是一刀。”
      何常喜唬得哆嗦作一团,浑身如筛糠一般。
      那人悄悄道:“不明善恶,不辨是非,为虎作伥,胆敢害人!我且将你捆缚好了,若明日将你交到开封府,你可要直言伸诉。倘若隐瞒,我明晚割你首级。”
      何太监连连答应,束手就缚。那人一提,将他放在太湖石畔柳荫之下,又叫他张口,填了一块棉絮。随后竟奔郭安屋中而来。
      这里郭安正自呆等,忽听脚步声响,谁成想一抬头,见一人手持利刃立在面前。郭安唬得刚要嚷,人头早已落地。
      次日,天子照例去皇宫内苑祠堂拈香,老伴伴陈林随同。圣上来至内殿,默祝拈香之后,仰面瞧了瞧佛门宝幡,猛回头,见西山墙山花之内字迹淋漓,心中暗道:“此处却有何人写字?”不觉移步近前仰视。
      老伴伴见圣上仰面看视,心中也自狐疑。幸喜字体极大,看得真切:
      万寿山前恶气横,害人奸计暗中生。陈年旧怨终须报,林下何曾避刀锋。
      词语虽然粗俗,笔气却极其纵横,况其意骇人,又不明所以,圣上便问道:“此诗何人所写?”
      陈林已然警觉:这是万寿山处有人相害于我!却无法确定,只得回禀圣上:“奴婢不知。待奴婢问来。”转身将管祠的太监唤来,问此诗的来由。那人听了,只唬得惊疑不止,跪奏道:“奴婢等知道今日十五,圣上必要亲临。昨日带领多人细细掸扫,拂去浮尘,各处留神,并未见有此诗句。如何一夜之间,竟有人擅敢题诗?奴婢实系不知。”
      正在此时,忽听一声惊叫,随即有太监来向陈林禀报——原来已然有人发现郭安被人杀死在地,又在各处搜寻,于柳荫之下救了何常喜,松了绑背,掏出棉絮,容他喘息。问他,他却只说:“捆我的那人曾说来,叫我到开封府方敢直言实说。若说错了,他明晚还要取我首级呢。”
      众人见他话内有因,也不敢追问,便先回禀了都堂。
      此事非同小可。陈林即刻禀明仁宗。仁宗闻奏,不由诧异:“朕之内苑,如何敢有动手行凶之人?此人胆量也就不小呢。”随即猛然省悟:“老伴伴,朕却明白此事。你看题诗之处,非有出奇本领之人,再不能题写;郭安之死,非有出奇本领之人,再不能杀死。据朕想来,题诗的即是杀人的,杀人的就是题诗的。且将包卿宣来见朕。”
      不多时,包公来到,参见圣驾,天子便将题诗杀命的原由说了一番。包公听了,心中已然明白——正因白玉堂闹了开封府之后,这些日子并无动静,不想他却来了禁院。不好言明,只得启奏:“待臣慢慢访查。”
      包公乘轿回衙,立刻升堂,将何常喜审问。何太监便将郭安定计如何要谋害陈林,现有转心壶、茶水为证,以及捆他那人的形相、面貌、衣服、言语,一字不敢撒谎,从实诉将出来。
      包公摇头暗叹:如此行径,必是白玉堂所为。虽是救了陈林,却擅闯禁院、擅杀太监。若人人如此,朝廷威严何在?请展昭、公孙策前来商酌,二人亦道:“此事必是白玉堂所为无疑!”
      次日,包公入朝,将审何常喜的情由奏明。天子方知原来是搭救老伴伴的恩人,更觉欢喜,称赞道:“此人虽是暗昧,他却秉公除奸,行侠作义,也是个好人。卿家必须细细访查,不拘时日,务要将此人拿住,朕要亲览。”
      包公领旨,回到开封,又传与众人:此后务要处处留神,人人小心。
      四勇士心中不忿。这白玉堂目无法纪,天子却反要称赞。恨不能马上将其拿住,建立此功。只是明知无法,不过想出口气罢了。
      公孙策与包公对了眼神——不论圣上如何论处,当下捉拿白玉堂最是要紧。
      展昭知道白玉堂那晚之后必不甘休,没想到竟转去皇宫内苑。这分明是示威,是算计,是挑衅!
      赵虎用胳膊肘碰了碰展昭,他才是真正要出气之人。南侠却发觉人人都似有若无看着自己,待自己表态发言。
      可白玉堂早已隐入夜色,不知去向。

      三
      仁宗思前想后,只觉内苑杀人题诗之人,所作所为磊磊落落,此时此刻偏又隐隐藏藏,实在令人费解。于是暗暗传旨包公,务要将那题诗杀命之人拿获,定限严拿。
      包公奉了此旨,回到开封府,便与众位计议。可众人束手无策,无法可施。只得连王、马、张、赵俱各天天出去,到处访查。白玉堂却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
      展昭此时假期已满,访查本是分内之事,可他不愿接这差事,只在暗中访查。他心中顾虑——
      若众人天天问他结果,问他访查到了打算如何处置,如何应答?
      堂堂南侠,天天带领众兄弟搜捕,却一直捉不住,颜面何存?
      就算不说在开封府内的威信,更不提朝廷上下的议论,单说那白玉堂神出鬼没,若知道自己费尽心力却毫无进展,只怕更要沾沾自喜!
      可恶!
      展昭甚至怀疑白玉堂已离开东京。众人搜遍全城,莫非他能飞天遁地?若白玉堂果真离去,自己难道这辈子都无法了结此事?那婚事岂非遥遥无期?
      头疼……
      偏又值隆冬年近,转瞬间又是新春。过了元宵佳节,到了二月光景,包公屡屡奉旨,却总也访查不到。幸亏圣眷优渥,尚未嗔怪。
      一日,王朝与马汉商议:天天兴师动众地访查,白玉堂又不是瞎子,怎能撞上?不如着了便衣,出城暗访。
      二人议定,便出了门,沿路赏玩艳阳景色,专往热闹人群里扎。原来正是花神庙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忽见一婆子,指着一个年约三旬、横眉立目的恶霸嚷道:“你们这伙强盗,青天白日就敢抢良家女子,是何道理?你们若将她好好还我便罢;你们若不放人,我这老命跟你们拼了!”
      二人顺着恶霸方向一看,果见一群恶奴推推拥拥,中间一个女子哭哭啼啼。再看那婆子,因恶霸不肯放人,被众恶奴直往远处拖拽,急得嚎啕痛哭。
      正闹间,忽见一人走近,迎头拦道:“有话好说,这是何意?愿闻其详。”
      王、马二人见这人声音洪亮,身材高大,紫巍巍一张面皮,黑漆漆一部胡须,又是军官打扮,更显威严壮健,不由得暗暗喝彩称羡。
      恶奴道:“朋友,这个事你别管。我劝你有事治事,无事趁早儿请,别讨没趣儿。”
      那军官听了,冷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哪有管不得的道理?你们不对我说,何不对众人说说?何不叫那妈妈自己说说呢?”
      婆子道:“军官爷爷,快救婆子性命啊!”旁边恶奴闻言顺手就要打。军官把手一隔,那恶奴便像撞了墙似的倒退好几步,龇牙咧嘴地乱甩手。王、马二人看了,暗暗欢喜。
      军官道:“妈妈不必害怕,慢慢讲来。”
      婆子哭道:“这女儿是我街坊。她母亲病了,许在花神庙烧香。如今她母亲病好了,尚未复元,因此求我带了她来还愿。不想竟被他们抢去。求军官爷搭救搭救!”
      军官闻言,皱眉道:“妈妈不必啼哭,我与你找来便是。”
      那恶奴因刚刚挨了一下,知这军官手沉,赶紧去报告恶霸。恶霸一听,气冲斗牛,以为今日不显显本领,以后怎叫人甘心臣服?
      王、马二人看得明白,惟恐军官寡不敌众,欲上前助他一臂之力。谁知那军官迎将上去,倒叫恶霸先自怯了三分,心中暗道:“好大身量!我别不是他对手罢。”于是先发制人给自己提气:“你这人好生无礼,谁叫你多管闲事?”
      军官抱拳陪笑:“非是在下多管闲事,因那婆子形色仓皇,哭得可怜,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望乞贵手高抬,开一线之恩,饶她们去罢。”说毕,深深一揖。
      换做旁人也就借坡下驴,不料那恶霸没点眼力,见军官谦恭和蔼,又是外乡之人,登时把眼一翻:“好狗才,谁许你多管!”冷不防就是一脚迎面踢来,欲行暗算。
      哪知军官不慌不忙,瞧着脚临切近,略一扬手,在脚面上一拂,口中说道:“公子休得无礼。”此话未完,只见那公子“哎呀”一声,半天挣扎不起。
      众恶奴一见,嚷道:“你这厮竟敢动手!”一拥而上。俗话说:好汉架不住人多。谁知军官只用手左右一分,众恶奴便纸糊的一般,一个个东倒西歪。
      正乱间,不知哪里喊了一声:“闪开,俺来也!”只见一人手持木棍,高高扬起,照军官劈面打来。军官见来得势猛,一闪身躲开。不想那恶霸恰在身后,这一棍不偏不倚打在头上——登时脑浆迸裂,倒地身亡。
      众恶奴发了一声喊:“了不得了!公子被军汉打死了!快拿呀!”将军官团团围住。
      军官神色不变:“众位不必动手,我随你们到县就是。”
      王、马二人走上前来:“众位,方才原是他用棍打人,误打在公子头上,难道他不随着赴县么?”便将那使棍之人揪住。
      军官对二人道:“我原是为救那女子,如今为人不能为彻,这便如何是好?”
      二勇士听了,满口应承:“此事全在我二人身上。朋友,你只管放心。”
      军官道一声“仰仗二位”,执了手,便随众人赴县去了。
      二勇士问明婆子和那女子的住处姓名,打发她们回去。随后不辞辛苦,直奔祥符县,对县官说明此事,不必过堂,立刻解往开封府便了。
      二人先到了开封府,见了展爷、公孙先生,便将此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公孙策尚未开言,展昭却便连忙问:“那军官是何形色?再细细讲来。”
      二勇士又将那人的脸盘身量细细描述一番。展昭闻言,大喜过望,脱口而出:“别是他罢?”
      公孙策一愣,展昭便略一伸大拇指。公孙先生立刻会意,点了点头:“既如此,少时此案解来,先叫他在外班房等候,悄悄叫展兄看看。若不是便罢了;倘是那人冒名,展兄不妨直呼其名,使他不好改口。”公孙策也是跟着包公练出来了,心眼比莲藕还多。
      众人回禀了包公,包公点头应允。
      不多时,此案解到。展昭悄悄掀起帘缝儿一瞧,不由得连连悄声道:“是他!是他!妙极,妙极!”
      二人忙问是谁。只见展昭眼角眉梢具是笑意,却仍压着声调:“等我进去呼出名姓,二位便知。快随我来!给你们彼此引见,他再也不能改口了。”
      二勇士见展爷休假回来,从没这么开心过,都心领神会,无条件配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锦毛鼠啊,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找不到你,还见不到你哥哥?纵你有通天本领,胡作非为,你大哥在此,你也再不能隐身了。
      看我怎么收服他。
      看我怎么收拾你。
      如此想着,展昭信心十足,整理表情,对二勇士一招手,笑吟吟就进了班房。

      四
      且说展爷一掀帘子,笑吟吟进来道:“小弟打量是谁,原来是卢大哥到了。久违呀,久违!”
      王朝、马汉跟在身后,也是满脸堆笑。展昭连忙侧身引见,热络得好似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二位贤弟不认得么?此位便是陷空岛卢家庄号称钻天鼠名卢方的卢大员外!快来见礼!”
      一句话仿佛连珠炮,一口气没打磕绊,丝滑得令人可疑。
      二位勇士何等机灵,闻言急速上前,抱拳拱手,那声“卢大哥”叫得比展昭还亲热。三人彼此执手作揖,一气呵成,天衣无缝。
      卢方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已被人握住摇了三摇。到了此时,他还能说自己不是卢方么?人家连自己的家乡住处都报了个清清楚楚呢。
      他定了定神,反问道:“足下何人?为何知道卢方的贱名?”
      展爷粲然一笑,温暖可人,既不过分热情,又不显得疏离:“小弟名唤展昭。曾在茉花村芦花荡为邓彪之事,小弟见过尊兄。终日渴想至甚,不想今日幸会啊。”
      一番话说得卢方如饮甘霖、如沐春风,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这才知道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青年,便是号称御猫的南侠展昭。他见展昭人品气度和蔼之甚,态度恭谦有礼,热情得恰到好处,毫无倨傲之态;又想到五弟白玉堂,锋芒毕露,张狂叛逆,得理不饶人,全是自寻苦恼,不觉暗暗感叹,面上却仍陪着笑:“原来是展老爷。就是这二位老爷,方才在庙上多承垂青看顾,我卢方感激不尽。”
      三人听了,哈哈大笑:“卢大哥太见外了,怎能以‘老爷’相呼?显得我等不堪为弟了。”
      卢方连连摆手:“三位老爷言重了。一来三位现居皇家护卫之职,二来卢方刻下乃人命重犯,何敢以兄弟相称?”
      展昭上前一步,温言安慰:“大哥过于能言了。您放心,此事全在小弟身上。快请,还有众人等着要与您会面呢!”
      说着,不容置疑地带卢方来到公厅。早见张龙、赵虎、公孙策三位降阶相迎,展昭一一引见,欢若平生。进了屋内,众人又极力劝卢方上座,卢方推辞再三,却推辞不过。
      不多时,包公已升二堂,传话要请卢方。卢方连忙站起:“卢方乃人命要犯,如何这样见得相爷?”
      展昭连声道好,一回头吩咐伴当快看刑具。谁知包公一见卢方便是一声断喝:“本阁请的是卢义士,如何用刑具拿到?还不快快卸去!”又请卢方不要跪倒,起来慢慢讲。
      卢方哪敢抬头?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包公见他如此,语气缓和下来:“你乃行侠仗义,就是那恶霸丧命,自有那恶奴对抵,与你何干?卢义士理应无罪释放。只管起来,本阁还有话要讲。”
      展昭来到卢方身边,轻声道:“大哥可别辜负相爷一片爱慕之心,快些起来吧。”
      卢方到了此时,概不由己,只得朝上叩头。展昭顺手将他扶起,又请他落座。卢方偷眼观瞧,见包公端然正坐,不怒自威,一派严肃正气,心中暗暗夸奖:果然是包青天,真是国家栋梁,万民之福!
      包公含笑问道:“卢义士因何来京?”
      这问得卢方紫面上套着紫,半晌才答言:“罪名因寻盟弟白玉堂,故此来京。”
      “是义士一人前来,还是有别人?”
      “上年初冬之时,罪名已遣韩彰、徐庆、蒋平三位盟弟一同来京。不料自去冬至今,杳无音信。罪民因不放心,故此亲身来寻。”
      包公听卢方直言无隐,便知此人忠厚笃实,心中先有几分喜欢,这才接着说道:“原来众义士俱各来了。义士既以实言相告,本阁也就不隐瞒了。”他看了展昭一眼,展昭便对卢方微微一笑。
      包公续道:“令弟五义士在京中做了几件出类拔萃之事,连圣上俱各知道,还夸他是侠义之人,钦派本阁细细访查。如今义士既已来京,肯替本阁代为细细访查么?”
      卢方连忙跪倒:“白玉堂年幼无知,惹下滔天大祸,致干圣怒,理应罪民寻找擒拿到案。任凭圣上天恩,相爷垂罩!”
      白玉堂年幼,您看我年幼吗?谁放过我呢?但展昭见卢方跪倒,仍是连忙站起。这番肺腑之言,在展昭听来似有声泪俱下之音,令他感动不已。卢方是通情达理之人,也是真心关爱白玉堂。有这样的好大哥,白玉堂更该感激不尽,见贤思齐才是。
      包公见卢方答应,便叫展昭和公孙策好生款待,自己不再相陪。
      公所之内,酒肴齐备,卢方仍被让至上座,众人左右陪伴。饮酒之间,提及此事,卢方应了三日之内必来回信,也不肯多饮,告别众人。众人送至衙门外,也无赘话烦言。
      展昭等回至公所,又议论卢方一番,都说他为人忠厚老诚,真有豪侠之风。只是卢方虽是如此,其他几位却未必似他,不可不防,也免不了辛苦些,出入巡逻,保护相爷。
      此时天已初鼓,展爷先将里衣扎缚停当,佩了宝剑,外罩长衣,进了书房。他想:若三位义士听闻卢方解到开封府,必前来讨要,这一战在所难免——只是,不会再遥遥无期了。
      而更重要的嘛……
      今日,自己显然发挥不错——热情得体,进退有度,看来那位不见的,不久就能再见了。
      展昭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且说卢方离了开封府,一路走着,心中犯愁。五弟究竟落于何处?自己从何找起?他正低头叹息,忽见迎面来了一人,临近一看,却是自己的伴当。
      卢方便将此次去开封府的具体情形倾诉一番,说自己经南侠引见了相爷,感相爷恩情,要找到白玉堂的下落,却不知从何找起。说着说着,又唉声叹气起来。
      伴当却道:“员外莫愁。小人白日里见到了跟韩二爷的,得知众位员外都在太师后花园文光楼居住呢。”
      卢方听了,满心畅快,恨不得插翅飞去,换了夜行衣,竟奔文光楼而来。
      到了墙外,施展飞檐走壁之能,推门一看,恰恰遇见白玉堂独对孤灯。连月来牵肠挂肚,此刻见了五弟,不由得长者之心化作两行热泪滚落。他连忙上前,嘘寒问暖,诉说思念之苦,滔滔不绝。
      白玉堂却毫不在意,既不答话,也不动容。
      卢方诉说良久,终于问道:“你三位兄长往哪里去了?”
      白玉堂这才开了金口,并不看他,只淡淡道:“因闻听大哥遭了人命官司,解往开封府,他们哥儿仨上开封府了。”
      卢方大吃一惊,急得直跺脚,暗道:“这如何是好!他们去了又要惹事,岂不辜负相爷一番美意?我又有何面目再见开封众位朋友?”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盼到交了三鼓,还不见那三位回来。
      白玉堂却仍漫不经心端坐案前,视而不见。
      有何担心的?大家不都安然无恙么?难道担心三位哥哥?那也不是自己该担心的——又不是自己惹得他们去开封府。
      谁惹的,谁着急。
      ——可此刻的开封府,却不似文光楼这般安静。
      话说那三位义士来到开封府,见内外防范甚严,便越墙从房上而入。包兴恰好瞅见黑影掠过,失声大喊:“房上有人!”
      果然来了!
      展昭早已听见,甩去长衣,拔出宝剑,一伏身斜刺里一个健步窜了出去。他往房上一望,见一人已到檐前,身形矫健。
      展昭看得真切,反手就是一支袖箭钉去——实在是被白玉堂折腾怕了,这回也用上暗器了,还管什么江湖道义呢!
      他却不知江湖道义不单在暗器伤人。
      那人中了袖剑,身体一歪,掉下房来,被张龙、赵虎二人上前绑了个结实。
      展爷正要纵身上房,忽见房上一人把手一扬,向下一指,一缕寒光竟奔面门而来。展昭知是暗器,低头躲过。不想这弩箭正中身后马汉肩头。
      展爷无法顾及,飞身上房向那使暗器之人。那人一见展昭,用了个风扫败叶势,顺手就是一朴刀,一片冷光直奔展昭下三路。
      好毒!
      南侠忙用了个金鸡独立回身势,将剑一削,只听“当”的一声,朴刀短了一截。湛卢立大功,还是宝剑好。
      那人见刀已断,不敢恋战,一转身越过房脊。说时迟那时快,恍惚金光一闪,却是三棱峨眉刺,直刺眉攒。
      好险!
      展爷将身一闪,刚用宝剑一迎,谁知那钢刺却忽然收回。南侠一剑使空,身体一晃,几乎栽倒。他忙一伏身,将宝剑一拄,这才脚下立住。他用剑逼住面门,慢慢长起身来——再一看时,连个人影也不见了。
      又追不上了。倒有些尴尬。还好那位没乘胜追击,不然……自己就更尴尬了。
      展昭估计这三位——不对,这两位——的能耐加起来,大约跟白玉堂不相上下。那晚白玉堂刀法虽凌厉,却招招光明,倒不如真比一场,输赢都痛快。
      但这是不可能之事。他只得跳下房来,进了书房,参见包公。

      五
      那被捆缚之人已被带至包公面前。包公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夤夜至此?”
      那人昂然答道:“俺乃穿山鼠徐庆,特为救俺大哥卢方而来!不想中了暗器遭擒。不用多言,只要叫俺见大哥一面,俺徐庆死也甘心瞑目!”
      包公听了,微微一笑:“原来是三义士到了。”即命左右松绑看座。
      徐庆也不致谢,也不谦让,一屁股坐下,左脚一伸,顺手将袖箭拔了,往空中一抛,嘴里嚷道:“谁的暗器?拿去!”
      展昭忙上前一步,伸手接住。
      徐庆瞅了他一眼,大大咧咧道:“你这袖箭,不及我二哥的弩箭。他那弩箭有毒,若是着上,药性一发,便不省人事。”
      什么?!
      展昭脸色骤变。
      恰在此时,王朝进来禀报:“相爷,马汉中了弩箭,昏迷不醒!”
      徐庆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千万不可拔出!见血封喉。若不拔出,还可多活一日呢。明日这时候,也就呜呼了。”
      包公连忙问:“可有解药没有?”
      “有啊!”徐庆理所当然地点头,“却是俺二哥带着,从不传人。受了此毒,十二个时辰内用了解药,即刻复生。若是过了时辰,纵有解药也不能好。这可是俺二哥的奇方,再也不告诉人的。”
      展昭沉默不语,心中自责万分。
      包公见徐庆说话虽然粗鲁,却是个直爽之人,与赵虎堪称伯仲。
      大家正一筹莫展之际,徐庆忽又问:“俺大哥卢方在哪里?”
      包公道:“昨晚已然释放,卢义士并不在此。”
      徐庆听了,哈哈大笑,打破了屋内焦灼的空气:“怪道人称包老爷是个好相爷,忠正为民,果不虚传!俺徐庆倒要谢了!”
      说罢,扑通一声趴在地上。众人见了,又是焦虑,又不觉要笑。
      磕罢一个响头,徐庆爬起来就要往外走:“俺找大哥去!”
      包公见他不拘礼法,连忙唤住:“三义士,外面已交四鼓,哪里寻找?暂且坐下,我还有话问你。”
      徐庆倒也听话,又坐了回去。包公所问白玉堂之事,他一一招承,毫不隐瞒。众人闻言,个个点头舒指。
      且说另一边,却是争论不休。
      韩彰犹自不甘,愤愤道:“那姓展的却有神兵利器,不讲武德!怪道五弟恼怒不已,不肯甘休!”
      蒋平倒看得开:“二哥,人家有宝剑,难道不许用么?依小弟之见,你那弩箭带毒,恐怕也不算堂堂正正罢。”他忽然想起什么,“也不知扎上谁了。”
      “四弟说得轻巧!”韩彰瞪了他一眼,“你虚晃一招,已让那姓展的站立不稳,为何不乘胜追击?劣兄兵刃受损,只得离开。你还未落下风,怎能撤退?”
      “哎呀我的好哥哥!”蒋平满脸无辜,“我那一下是趁人不备,等他回了神,我还够他打么?小弟陆上功夫本就欠缺,更何况那是御猫!还有宝剑!我要恋战,只怕您断的是刀,我断的是脖子啦。”
      “唉……”韩彰长叹一声,倒不是责怪蒋平划水,只是实在焦虑难安,“愚兄不是将责任推给你一人。只是大哥、三弟都落于敌手,这可如何是好?”
      蒋平眼珠一转,笑道:“二哥别担心!你那弩箭准是扎着人了。依小弟看来,他们必设法讨要解药。到时候,咱跟他们换!”
      韩彰听了,将信将疑,却也别无他法。
      事已至此,只有寄希望于那支弩箭了。蒋平仍安慰韩二爷,说这一战多亏二哥给力,咱也不算输,还给御猫长了个教训,给五弟出了口恶气。韩彰听着,只是摇头不语。
      说着,已至文光楼上。
      一进门,却见卢方端坐屋内,二人诧异不已。
      卢方可算盼着了,连忙起身,将包相以恩相待、释放无事的情由,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那我们不是白送一个??蒋平绷不住了:“我说不用去,三哥就不依!这如今闹得倒不成事了!”
      卢方急问:“你三哥哪里去了?”
      韩彰便把在开封府对垒之事说了一遍。
      卢方急得直搓手,没了主意。韩、蒋又话赶话了起来。白玉堂却任由场面混乱,坐在一旁悠悠叹气,好似无事人一般。
      卢方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痛,半晌,才总结道:“千不是,万不是,全是五弟的不是。”
      白玉堂背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却似未闻,不予理会。
      蒋平连忙打圆场:“此事如何抱怨五弟呢?今晚并非他的主意,这不扯远了吗?”
      “他若不找什么姓展的,咱们也不会到这里,三弟也不会遭擒。”
      韩彰已不言语,蒋平却仍不闲着:“事到如今,还抱怨这做甚?难道五弟有了英名,你我做哥哥的不光彩么?”他转向卢方,“大哥倒不如拿个主意,怎么办呢?”
      卢方沉吟良久:“再无别说。只好劣兄将五弟带至开封府,一来恳求相爷在圣驾前保奏,二来当面与南侠赔个礼。庶乎事有可圆。”
      这话既出,白玉堂再也坐不住。他猛地转过身来,气得双眉紧皱,怒目圆睁,若非在文光楼上,只怕早已大喊大叫。他怒道:“大哥!此话从何说起?小弟既来寻找南侠,便与他势不两立!虽不能他死我活,总得叫他甘心拜服于我,小弟方能出这口恶气!若非如此,小弟至死也是不从的!”
      蒋平一听,在旁赞道:“好兄弟!好志气!真与我们陷空岛争气!”
      韩彰瞅了他一眼,心中暗骂:老四尽会挑唆事态,愈演愈烈,实在令人厌烦!
      卢方不理会他二人,仍是苦口婆心:“五弟,你与南侠,有仇么?”
      “并无仇隙。”
      “既无仇隙,你怎么恨他到如此地步呢?”
      “小弟也不恨他本人,只恨‘御猫’二字。”
      “不恨他本人倒没错。那南侠是毫无自满之意,也并不自称御猫。只是圣上所赐……”
      还夸起姓展的了?
      白玉堂登时不好了。那姓展的使了什么魇法,把大哥迷住了不成?他猛地站起身来,对卢方道:“我不管是谁所赐!不然,大哥就求包公回奏圣上,将南侠的‘御猫’二字去了,或改了,小弟也就情愿认罪。大哥方才不是说那包公对你甚好么?”
      白玉堂自觉说得有理,卢方却无可奈何:“五弟!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受包相知遇之恩,应允寻你。如今找到了,我却回去要求他改‘御猫’二字……这,我如何说得出口?”
      白玉堂冷笑一声:“哦!对他们说不出口,对我倒说得出口。敢则大哥受了包公知遇之恩,所以要拿小弟去请功候赏啊!”
      一句话,把卢方噎得默默无言。
      白玉堂却仍咄咄逼人:“我在此本是一切顺利,无需众位哥哥前来添乱,更无需大哥特此来教训!什么叫包相知遇之恩?那包公诡计多端,也就看大哥老实好骗罢了!什么南侠毫不自满?你只见他一面,也未交手,如何了解?就为他一面之缘,反来冷兄弟们的心,倒不知你是我大哥,还是他大哥!南侠若是千好万好,大哥不如去问问,他认不认您这个大哥!”
      这一通话气势汹汹,把韩二爷唬得不敢言语。蒋四爷左顾右盼,也噤了声,心想:这张小嘴儿啊,真会说漂亮话啊!个倒霉孩子……
      屋内一片死寂,惟有灯花爆裂。
      沉默半晌,白玉堂转过身去,再不看卢方,轻轻补了一句:“你若给御猫当了大哥,我以后,就不喊你大哥了。”
      字字如针,扎在卢方心口上。
      自己千里迢迢来东京一趟,却是为何?难道真是给五弟添乱么?
      他抬眼打量文光楼,但见楼阁幽深,窗扉紧闭,确实是个隐身之所。虽说得来方式很变态,但想到是五弟所为又不意外。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玉堂倔强的背影,终是什么都没说。干脆一转身,跃身下楼,来回踱步,暗道:“我卢方交结四个兄弟,不想为此事,五弟竟如此与我翻脸。他心里,还有我这个长兄么?”
      想到自己来这一趟,却导致兄弟四散离心,惭愧不已;又转想包公相待那一番情义,更觉心中难受。左思右想,心乱如麻,一时间浊气上攻,把脚一跺:“莫若一死了之!由着五弟闹去,省得我提心吊胆!”
      想罢,一抬头,只见一棵老树,枝干横斜,甚是粗壮。
      卢方望着那根枝干,暗暗点头:不想我卢方,竟自结果在此地了!

      六
      卢方欲上吊自尽,将那丝绦往树枝上一抛——谁知丝绦却似活了一般,自己跑到树上左缠右绕。卢方愣在当地,心中又气又苦:“可见是时衰鬼弄人了!怎么丝绦也会捉弄于我呢?”
      正思忖间,忽见枝干上探出一颗脑袋,却是蒋四爷:“五弟糊涂了,怎么大哥也犯糊涂呢?”
      卢方见了蒋平,不由滴下泪来:“四弟!你看适才五弟是何言语?叫劣兄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呐!”
      蒋平从树上跳下来,安慰道:“五弟此时一味的心高气傲,难以治服。他是个顺毛驴,不然小弟如何肯随和他呢?须得另设别法,折服了他便了。”
      卢方擦了擦泪:“此时你我往何方去好呢?”
      蒋平眼珠一转:“不如去开封府吧!就说大哥方才听见我们到了,故此急急前来赔罪。还可以打听三哥的下落。”
      二人议定,便直奔开封府而来。
      此时徐庆正高谈阔论,忽见差役进来禀道:“卢义士在外求见。”
      南侠一听,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彼此相见,展昭又与蒋平引见,一团和气。
      卢方刚进书房,便双膝跪倒,叩首道:“卢方罪该万死,望乞恩相赦宥!”蒋平见大哥跪倒,也就跟着跪在一旁。徐庆本来大咧咧地坐着,见大哥与四弟都跪了,连忙顺着椅子一溜,也扑通跪下。
      包公见他们这番光景,真是豪侠义气,心中暗叹,连忙道:“卢义士,他等前来,原不知本阁已将义士释放,故此为义气而来。本阁也不见罪,只管起来,还有话说。”
      卢方等听了,只得向上叩头,站起身来。
      包公见蒋平骨瘦如柴,形同病夫,便问卢方此人是谁。卢方回禀,方知他就是善泅水的蒋泽长。包公命左右看座,将马汉中了毒镖、昏迷不醒之事告知卢方。卢方一听,马上就要去向韩彰取药。蒋平却拦道:“大哥若去取药,惟恐二哥当着五弟的面,总不肯给的。不如小弟设个计策,将药诓来,再将二哥激走了。剩了五弟一人,孤掌难鸣,也就好擒了。”
      蒋平此话逻辑通顺。白玉堂本就任性,偏偏本领极大,总是难以管教。除他之外,又以韩彰实力最强,却又最溺爱五弟,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有白玉堂在,韩彰断不肯给药;有韩彰在,白玉堂更难被擒。
      展昭在一旁听着,耳朵都竖起来了。怎么说?果然蛇打七寸,一点不假!搞定了大哥,还愁搞不定小弟?展昭方才领教过韩彰的本事,那弩箭、朴刀,都不省事。若蒋平计划通,自己便轻松不少——想到此处,他悄悄看了蒋平一眼,心中暗暗佩服。
      当下,蒋平已对卢方附耳交代了计策。卢方却有些迟疑:“这一来,你二哥与我岂不又分散了么?”
      蒋平道:“目下虽然分别,日后自然团聚。现在外面已交五鼓,事不宜迟,且自取药要紧!”
      说罢,蒋平连忙向展爷讨了笔墨纸砚,一挥而就写了字帖,折好叫卢方打上花押,回明包公,仍从房上回去,将身一纵,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好利落的身手!
      来至文光楼,正听见韩彰在屋内劝慰白玉堂。
      原来白玉堂余气未消,韩彰见四弟去追大哥了,自己这个当二哥的自然要抚慰五弟。他心说:大哥确实不该胳膊肘往外拐,更何况那展昭也并非磊落之人——韩二爷自己的刀也被削了,他可是和白玉堂一样深有体会,怎能怪五弟不服?于是便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劝。
      正说着,蒋平来了,一进门便神色慌张道:“二哥!您可知您那毒镖打中了谁?”
      韩彰一愣:“打中谁了?”
      “打中三哥了!”蒋平一拍大腿,“三哥现在昏迷不醒,大哥背他走到前面树林,再也走不动了,小弟又背他不动,只得……二哥与小弟同去走走!”
      韩爷听了,心急如焚,忙安抚白玉堂一句,就要跟蒋平离开。
      才走到门口,只听二人窃窃私语。蒋平低声问道:“二哥,药在何处?我行动敏捷,不如先拿了药给三哥服下!”
      韩彰不疑有他,忙将一个小荷包递与蒋平。
      蒋平刚然接过,白玉堂忽然开口:“二哥别急,您与三哥、四哥,一同前往,战在一处。怎会击中三哥?您本来要打谁?”
      韩彰只担忧三弟的安危,随口道:“当然是那姓展的!”
      白玉堂听了这话,心中舒坦,却仍旧可疑:“二哥既是冲那姓展的,更无打中三哥的道理。”
      蒋平猛然转过身来,走到白玉堂面前:“五弟啊,你未免太过多疑!难道惟恐四哥哄骗二哥不成?你刚刚已然气走大哥,现在难道还要置三哥的性命于不顾么?”
      说着,还瞪了白玉堂一眼,“行了!大家兄弟一场,却不想落得如此结果!五弟既不关心三哥,我又瞎操心什么呢?”
      蒋平走到韩彰面前,悄声道:“二哥,这药还您,我不送了。”
      说着,把荷包往韩爷手里一塞,随即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之中。
      韩彰拿着荷包,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张口只呼了一声:“五弟呀——”声音满是无奈。
      连白玉堂都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四哥居然那样反应,连药都不拿了,气性这么大么?
      他起身走到韩彰身旁,才想说什么,却见韩彰下意识摸了摸荷包,眉头一皱——里头仍是两丸,手感却不对。韩爷连忙倒出来一看——果然不是药丸,是字帖裹着衣边纽子。
      韩彰急忙展开字帖,只见上面有卢方的花押,写着叫他绊住白玉堂作为内应,方好擒拿。
      白玉堂凑过来一看,心中设疑,莫非方才二人窃窃私语,是在议论这个?可说出口的却是:“既然如此,二哥,你就把小弟绑起,交付开封府吧。”
      韩爷一听,急了:“五弟休出此言!这明是你四哥恐我帮助于你,故用此反间之计!”
      韩二爷何等精明,一眼看穿蒋平之计。可论理,他作小弟的不能悖逆大哥;论情,他又不愿与大哥一起对付五弟,真是左右为难。
      他站在当地,进退维谷,末了,把心一横,长叹一声:“好好好!这才是结义的好兄弟!事到如今,我韩彰不如就此去也!”
      说罢,他竟出了文光楼,头也不回地走了。将这团乱麻抛之脑后,径自去了。
      再说开封府这边。马汉服了药,渐渐清醒过来,众人这才放了心。
      次日晚间,蒋平又暗暗到文光楼,可楼内早已不见了白玉堂的踪影。
      自此,开封府便添了陷空岛三义。三人每每在晚间帮着南侠暗暗搜寻白玉堂的下落,却始终无处能寻。

      七
      这一日,圣上又召见包公,问起访查结果。包公奏道:“那人虽未拿获,现有他同伙三人自行投到。臣已讯明,他等是陷空岛卢家庄的五鼠。”——便将三人来历,一一奏明。
      仁宗听了,喜动天颜,命包公将他三人带进朝内,自己要在寿山福海见过他们的本领。
      次日,卢方等绝早地便披上了罪衣罪裙——虽则包公吩咐不必,但卢方不肯简慢君上,包公也就不再嘱咐。
      展昭带众英雄来至朝房等候。卢方惟有低头不语,心中忐忑;蒋平也暗自沉吟,不知圣意如何;惟有楞爷徐庆,东张西望,安分不了片刻。
      不多时,展昭探得圣上已往寿山福海,连忙同定卢方等往内里而来。及至见了圣上,三人跪伏在地,心中乱跳,大气也不敢出。
      仁宗命他们抬起头来。他先看见卢方,心中暗忖:此人相貌出众,武艺必定超群。便问道:“你居住何方?结义几人?作何生理?”
      卢方一一奏罢。
      圣上又问及因何投到开封府。卢方连忙叩首:“罪民因白玉堂年幼无知,惹下滔天大祸,全是罪民素日不能规箴、忠告、善导,致令酿成此事。惟有仰恳天恩,将罪民重治其罪!”
      仁宗见他字字出自肺腑,情甘替白玉堂认罪,真不愧结盟的义气,圣心大悦。忽见忠烈祠旗杆上黄旗被风刮得乱响,两旁飘带也随风翻卷,一根绕在杆上,一根裹住滑车。
      圣上灵机一动,借题发挥:“你看那旗杆上飘带缠绕不清,你可能够上去解开么?”
      卢方跪在地上,扭项一看,奏道:“罪民可以勉力巴结。”
      圣上便命陈林将卢方领下丹墀,脱去罪衣罪裙。卢方来到旗杆之下,挽掖衣袖,将身一纵,手扶旗杆,两膝一拳,如猿猴一般,早已到了挂旗之处。
      先解那绕在杆上的飘带,再身形一探,轻轻巧巧便将那根也脱落下来。
      此时圣上与群臣看得分明,无不喝彩。
      忽见他又伸开一腿,只用一腿盘住旗杆,将身体一平,双手一伸,竟在黄旗一旁,又添上了一个顺风旗!众人看了,谁不替他捏一把汗?
      谁知他又用了个拨云探月的架式,将左手一甩,那一条腿早离了杆。这一下,把众人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及至看时,他早用左手单挽旗杆,又使了个单展翅。
      下面自圣上以下,无不喝彩连声,万岁爷更是龙颜大悦。
      猛见他把头一低,滴溜溜顺将下来,仿佛失手了一般。众人齐声惊呼:“不好!”
      再一看时,他却稳稳当当从夹杆石上跳将下来,安然无恙。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天子满心欢喜,连声称赞。
      圣上又看第二名——彻地鼠韩彰。可惜此人不知去向。
      再看第三名——穿山鼠徐庆。圣上便问道:“徐庆——”
      徐庆抬起头来,大大咧咧应了一声:“有!”
      天子把他一看,但见他黑漆漆一张面皮,光闪闪两个环睛,鲁莽非常,毫无畏惧之色。便问他如何唤作“穿山鼠”。
      徐庆张嘴就来:“只因我——”
      话未说完,蒋平在后面悄悄拉他,低声提点:“罪民,罪民。”
      徐庆这才醒悟,连忙改口:“我罪民在陷空岛连钻十八孔,故此人人叫我罪民穿山鼠。”
      圣上笑道:“朕这万寿山也有山窟,你可穿得过去么?”
      徐庆拍着胸脯道:“只要是通的,就钻得过去!”
      圣上又派陈林将徐庆领至万寿山下。陈林一边走一边嘱咐:“你只要穿山窟过去,应个景儿便下来,不要耽延工夫。”
      徐庆只管答应,谁知到了半山之间,见一个山窟,把身子一顺——嗖的一下,就不见了。两盏茶功夫过去,也不见出来。
      陈林急得直跺脚,高声喊道:“徐庆!你往那里去了?”
      忽见徐庆在南山尖之上探出头来,应道:“唔!俺在这里!”
      这一声,连圣上与群臣俱各听见了。卢方在一旁跪着,暗暗着急,生怕圣上怪罪。
      谁知徐庆应了一声,又不见了。
      陈林更自着急,等了多回,方见徐庆从山窟内穿了出来,浑身青苔,满头尘垢,活像个土猴子。
      陈林连忙点手,呼他下来,仍将他带至丹墀。徐庆扑通跪在一旁,一脸得意。
      圣上见了,连连夸奖:“果真不愧‘穿山’二字!”
      圣上又看单上第四名——翻江鼠蒋平。
      天子往下一瞧,见他身材渺小,再搭着匍匐在地,更显葳蕤。及至叫他抬起头来,却是面黄肌瘦,形如病夫,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
      仁宗有些不悦,暗想:看他这光景,如何配称“翻江鼠”呢?无奈何问道:“你想来是会水了?”
      蒋平不慌不忙,奏道:“罪民在水中能开目视物,能水中整月住宿,颇识水性,因此唤作翻江鼠。这不过是罪民小巧之技。”
      仁宗听他说“颇识水性”四字,心中更为不悦,但也不好明说,只得吩咐备船,倒要看看他怎么个“颇识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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